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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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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一十九場]

列車碾過第七十九根生鏽的鐵軌時,我聽見左側上鋪的老人又在咳嗽。他的鋁製保溫杯裡永遠泡著顏色發暗的陳皮,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褲上,像極了三年前我在醫院走廊見過的點滴管。車窗外的雨霧裹著初春的冷意撲在玻璃上,將遠處的山巒洇成一幅模糊的灰藍色水墨畫,偶爾有灰鴿子拍打著濕漉漉的翅膀掠過路基,驚起一片細小的泥點。

海燕應該是不會出現在這樣的雨霧裏的。我望著車窗上蜿蜒的水痕,試圖在那些不規則的紋路中勾勒出海燕的輪廓。記憶裡老家漁港的黃昏,總有成群的海燕貼著浪尖滑翔,它們的翅膀像黑色的閃電劈開橙紅色的海天交界處。但此刻車窗外的水麵渾濁不堪,偶爾掠過的塑料瓶和泡沫板在漩渦裡打轉,如同被命運捉弄的螻蟻。鄰座的中年女人正在給孩子講睡前故事,她聲音裡的溫柔與車廂裡瀰漫的泡麵味、汗味形成詭異的反差,讓我想起母親臨終前強撐著講給我聽的最後一個童話,那時她的手已經瘦得像乾枯的樹枝,卻還在努力比劃著天鵝的翅膀。

智慧從不吝嗇哪一個種族,可為什麼人類總在給自己鍛造枷鎖?我摸了摸牛仔褲後袋裏的筆記本,裏麵夾著父親臨走前塞給我的鋼筆,筆帽上的刻痕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他說這是祖父留下的遺物,當年祖父在碼頭做搬運工時,總在工休時用這支筆在煙盒紙上寫些沒人看懂的句子。此刻筆尖隔著紙頁抵著我的大腿,像一道隱隱作痛的舊傷。過道裡傳來售貨員推車的聲音,“啤酒飲料礦泉水”的叫賣聲被車廂的晃動扯得支離破碎,如同我們被現實割裂的人生。

隔壁車廂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尖銳而刺耳。我看見一個穿著花色棉襖的小女孩被母親拽著往洗手間走,她手裏緊緊攥著一隻掉了耳朵的布熊,眼睛腫得像兩顆飽滿的李子。這讓我想起巷子裏那個總在電線杆下等父母的男孩,他每天都會把臉貼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看著裏麵的兒童套餐發獃,直到暮色浸透他單薄的外套。原來孤獨真的是會傳染的,它像無形的黴菌,在每個被遺忘的角落悄悄生長,啃噬著人們心中最後一絲溫暖。

告示牌在第三個隧道口前閃過,鐵鏽覆蓋的金屬牌上,“禁止攀爬”的字樣已經被藤蔓纏繞得隻剩殘缺的筆畫。想起去年在山區支教時看到的那塊警示牌,“保護野生動物”的標語下,躺著幾隻被偷獵者陷阱困住的麂子,它們眼中的恐懼與此刻車廂裡打工者們的眼神如出一轍——那是一種被生活碾壓後隻剩麻木的空洞。列車員過來換票,他製服上的銅紐扣擦過我的袖口,冰涼的觸感讓我想起祖父臨終前床頭櫃上的搪瓷缸,裏麵還泡著沒喝完的涼茶,茶葉已經沉底,像極了我們終將沉寂的人生。

深夜的車廂裡,呼嚕聲、磨牙聲、翻身時床架的吱呀聲交織成一曲荒誕的夜曲。我摸黑下了床,沿著過道走到車廂連線處,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尼古丁和鐵鏽的味道。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探出頭來,給鐵軌鍍上一層冷銀色的邊。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被遺落的星星,點綴在漆黑的原野上。我想起小時候總愛趴在窗台上數星星,父親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靈魂的歸處,那時我還天真地以為,隻要拚命抬頭看,就能找到逝去的祖母在哪個星座閃爍。

第五節車廂的洗手間門口,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她的書包上掛著動漫人物的鑰匙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她低頭盯著手機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我猜她可能在給某個不會回復的人發訊息,就像我每天都會給已經登出的母親手機號發晚安,儘管知道那些文字永遠到不了任何地方。廣播裏傳來下一站的預報,聲音裏帶著機械的冷漠,彷彿在宣告著某個無關緊要的終點,而我們隻是這趟旅程中可有可無的過客。

天快亮時,我在餐車遇到了那個總在咳嗽的老人。他正用顫抖的手往麵包上抹果醬,果醬瓶底沉澱著一層結晶的糖粒,像極了他眼角的眼屎。“要去看兒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十年沒見了,聽說他買了帶電梯的房子。”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麥田,那裏有幾個農民正在彎腰除草,身影被晨霧拉長,宛如一幅幅移動的剪影。我想起父親寄來的照片裡,他站在高樓前笑得很燦爛,身後的玻璃幕牆映出藍天白雲,卻唯獨沒有他日益彎曲的脊樑。

列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駛入一個小站,站台的路燈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雨棚下,懷裏抱著一個褪色的布包,布包上綉著的並蒂蓮已經有些模糊。他時不時踮起腳望向遠方,彷彿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人。這場景讓我胸口發緊,想起母親臨終前反覆唸叨的“你爸該回來了”,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她的目光都凝固在病房的窗戶上,那裏隻有灰濛濛的天空和偶爾掠過的飛鳥。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我終於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海燕的翅膀劃過水麵時,帶走的不是自由,而是對天空的最後一絲幻想。”墨水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團,像落在宣紙上的淚痕。隔壁鋪的年輕人正在用手機看搞笑視訊,誇張的笑聲刺痛著我的耳膜,他的行李箱上貼著“說走就走的旅行”貼紙,邊角已經捲起,露出底下舊貼紙的痕跡——那是某個輔導班的招生廣告。原來我們都在扮演著別人期待的角色,用笑聲和貼紙掩蓋內心的荒蕪,如同給生鏽的鐵軌刷上鮮艷的油漆,以為這樣就能掩蓋歲月的侵蝕。

中午時分,列車經過一條被工業廢水染成暗紅色的河流,河麵上漂浮著死魚,它們的肚子翻在水麵上,像無數麵慘白的小旗。穿校服的女孩趴在窗台上嘔吐,她的同伴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嘟囔著“太噁心了”。可她們不知道,在河流上遊的工廠裡,還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些死魚,就像注視著微不足道的數字。老人已經不再咳嗽,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保溫杯裡的陳皮水已經涼透,水麵上漂著幾片枯黃的葉子,像極了他逐漸黯淡的生命。

黃昏來得格外早,當列車駛入最後一個隧道時,整個世界陷入短暫的黑暗。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如同命運的鼓點。隧道盡頭的光越來越近,卻帶著詭異的血色,彷彿是世界在臨終前的迴光返照。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冰涼如霜,“到了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期待,又夾雜著恐懼。我看著隧道口逐漸擴大的光斑,想起母親火化時爐門關閉的瞬間,那道刺眼的光,也是這樣帶著決絕的意味,將生命永遠封存在黑暗裏。

列車到站時,雨又下了起來。穿校服的女孩拖著行李箱衝進雨幕,她的書包帶勾住了我的筆記本,裏麵的鋼筆掉在地上,滾到了老人的腳邊。“小夥子,”老人撿起鋼筆,在車票背麵寫了些什麼,“幫我帶給我兒子,就說他爸沒給人丟臉。”車票上的字跡被雨水洇開,變成一團模糊的藍,如同被淚水浸透的記憶。我看著他拄著柺杖慢慢消失在人群中,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被風雨折斷的樹,而他的兒子,或許正在高樓的落地窗前,對著手機螢幕上的工作郵件皺眉,完全不知道父親曾帶著一支鋼筆,穿越整個春天的雨霧,隻為說一句“沒給人丟臉”。

我站在出站口,看著雨幕中的城市,霓虹燈在雨水中折射出斑斕的光,卻照不亮人們臉上的疲憊。手機在口袋裏震動,父親發來訊息:“到了就好,注意安全。”附帶一張他在辦公室的照片,背景是一麵牆的獎狀,他笑得很標準,卻像戴著一副完美的麵具。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筆記本,老人寫的字條還夾在裏麵,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活著就是不停地告別,直到連告別的力氣都沒有。”

雨越下越大,我轉身走向公交站,身後的列車緩緩啟動,帶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語,駛向不知何方的下一站。遠處的天空中,一隻鳥形的風箏掛在電線上,它的翅膀已經破損,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墜落,彷彿在堅守著某個無人理解的執念。這或許就是我們的命運吧——在銹色的軌跡上,帶著斷翅的夢想,繼續向看不見的遠方前行,直到被歲月的風雨徹底湮滅。

(乘輿赴所當往之處,與火車偕行。

若海燕張翼,掠水而駐。

智無偏於族類。

寰宇所至,皆為所梏,此世其猶有救乎?

或當守童心之一,或持所謂之物。

目盡赤誠,心盈熱忱。

令人惴惴,何羨之有?

汝當覺醒,勿以器為戲,自守之規,明刻於告示之牌。

毋同流而腐壞,毋染世之疾。

生所從來,死所從去。

汝當恆記,勿使遺忘;彼當明瞭,勿令棄擲。吾知非垂髫留守、耆老空巢之屬,亦不知黔首何以改易。

鰥、寡、孤、獨、廢疾者,古所恤也。

修學規錄,退隱塵世,棄偽抱真,勿溺於幻境而漸沉,為其所噬。

汝知所欲、所追、所誌,當奮進以之。

汝異於彼,汝知之。

盡忘諸事,或為過,或非過,大抵皆瑣碎或風波之事,夢境、現實、潛意識之類,莫不如是,未為有異。

總歸非善,充塞業障,滿布虛妄與深淵。

止於此矣。不知何時有人念汝,忘之亦可,是亦無足輕重。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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