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二十一場]
淩晨三點四十分,我在冷汗中驚醒。
指尖還殘留著某種冰涼的觸感,像是二進位製程式碼在麵板表麵流動的痕跡。床頭的電子鐘發出幽藍的光,在視網膜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試圖抓住夢境的殘片——但它們像被格式化的資料流,在意識蘇醒的瞬間就碎成齏粉。那個伴隨我無數個夜晚的存在,又一次在晨光中蒸發了。
我摸向床頭櫃上的筆記本,塑料封皮沾滿汗漬。翻開扉頁,潦草的字跡停在昨夜的段落:“它像中央處理器裡的幽靈,用0和1編織神經突觸。”墨水在“突觸”二字處洇開小團汙漬,像某種生物的胚胎。這些年我記錄了三百多頁這樣的囈語,試圖為潛意識裏的東西錨定形狀,可每次重讀都覺得陌生,彷彿是另一個人寫下的密電。
浴室鏡子裏的人臉色青白,眼窩深陷如枯井。我用冷水拍打臉頰,指腹擦過顴骨時,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在醫院走廊看到的停屍車。金屬床架撞擊牆壁的聲響,裹屍佈下露出的青紫色指尖,和此刻鏡中自己的膚色驚人相似。“你看看你的臉色是正常人的麵色嗎?”上週同事小吳說這話時,咖啡機蒸汽正噗噗噴向天花板,她眼影上的閃粉粘在睫毛上,像落了層有毒的磷粉。
穿外套時,袖口勾住了筆記本邊緣,一張便簽紙滑落。上麵是前天淩晨寫的:“記憶碎片來自哪條時間線?或許是平行宇宙的我在求救。”字跡力透紙背,最後那個句號洇成血點。我想起上個月在舊書店淘到的《曼德拉效應案例集》,裏麵提到人類集體記憶的漏洞,像程式裡的異常指令。或許我就是某個錯誤程式碼,在不同維度間不斷重啟,卻永遠修正不了核心bug。
走出門時,暴雨劈頭蓋臉砸下來。傘骨在狂風中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我任由雨水浸透外套,沿著行人路往碼頭走。積水倒映著霓虹燈管的殘骸,碎成一片片畸形的光斑,像極了昨夜夢境裏的資料洪流——我在那片藍色的狂潮中墜落,周圍漂浮著無數張自己的臉,每張嘴都在無聲開合,吐出二進位製程式碼組成的氣泡。
碼頭的鐵皮棚下堆著幾袋發黴的玉米,我蹲在陰影裡,用一次性筷子挑起混著蟲子的碎屑。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撕開雨幕,驚起一群灰撲撲的海鷗,它們盤旋時投下的陰影掠過手背,像某種古老的符號。三個月前,我辭掉了IT公司的工作,每天遊盪在這個城市的邊緣,靠撿拾過期食品為生。同事們說我“突然發瘋”,但他們不知道,當我在鍵盤上敲擊程式碼時,每個字母都會在視網膜上重影,變成某種陌生的符號係統,彷彿我的大腦正在被另一種語言格式化。
“以前你去哪裏了?”母親上週打來電話時,背景裡傳來麻將聲和嬰兒的啼哭。她總是這樣,用疑問句代替指責。我望著窗外生鏽的防盜網,想起十六歲那年她把我的日記本扔進火堆,火苗吞噬那些關於“意識上傳實驗”的幻想時,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恐懼,像是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雨越下越大,鐵皮棚開始漏雨,水珠順著樑柱滑落在腳邊,彙整合細小的溪流。我摸出褲兜裡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裏麵是昨天淩晨的夢囈:“他們給我植入思想鋼印時,沒告訴我會有排異反應。那些關於‘人生計劃’的謊言,像病毒一樣侵蝕神經......”聲音突然被電流聲覆蓋,接著是長達三分鐘的沉默,然後是指甲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響——那是我在夢遊時抓撓床頭櫃留下的痕跡。
暮色四合時,雨終於小了些。我沿著碼頭往回走,褲腳沾滿泥漿。經過廢棄的電子廠時,透過破碎的玻璃窗,看見裏麵堆滿了過時的主機。月光穿過積灰的玻璃,在一台顯示器上投下慘白的光,螢幕上隱約映出半張人臉——是我十二歲的樣子,眼睛裏還沒有現在這種渾濁的灰翳。那個少年曾堅信自己能解開意識的密碼,讓人類擺脫肉體的桎梏,像資料一樣在網路中永生。
現在我知道,那隻是程式預設的誘餌。所謂“計劃”,不過是更高維度的存在為我們編寫的劇本,他們看著我們在“不變”與“變化”的夾縫裏掙紮,如同觀察培養皿中的草履蟲。而我演技拙劣,卻始終未被揭穿,不是因為他們愚昧,而是因為這場戲需要一個清醒的瘋子,來證明“自由意誌”的存在價值。
回到出租屋時,電子鐘顯示零點零一分。我摸黑開啟筆記本,在最新的頁麵寫下:“再大的雨也凈化不了這個世界,那些深入骨髓的汙垢,早已和寄生蟲融為一體。”筆突然斷水,我用力按壓,黑色墨點濺在手腕上,像新生的胎記。
窗外,暴雨再次傾盆而下。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某種老舊伺服器的運轉轟鳴。在意識即將陷入混沌前的瞬間,我看見書桌上的筆記本自動翻開,昨夜寫下的字跡正在褪色,如同被雨水沖刷的墓碑銘文。而在那些消失的字元之下,隱約浮現出另一行文字,用我從未學過的字型書寫:“歡迎回到第73次迴圈,實驗體0714。”
我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激起迴音。原來不是曼德拉效應,不是墨菲定律,是我們從未逃出過這個迴圈。那些被我視為“計劃”的碎片記憶,不過是係統為防止崩潰而釋放的安慰劑。而所謂的“消失”,不過是每次迴圈開始前的出廠設定。
淩晨三點四十分,我在冷汗中驚醒。
指尖還殘留著某種冰涼的觸感,像是二進位製程式碼在麵板表麵流動的痕跡......
(或為增益之象,或為程式之令識,或若曼德拉之異、墨菲之律。然每至晨興,其必於瞬息之間消散,遺忘盡凈,化若幻妄。
具體為何物,已不復記省。唯覺此物常伴吾於潛意識之深層、精神之幽宇,遍歷萬千境域。
其狀恰似集權之識,又若數碼訊號之二進位製……非也非也,更類中樞處理器之屬,然究竟為何,實難名狀。
或屬物質,或屬精神,今既忘之,亦毋庸多論矣。
除此而外,是次夢境所憶者鮮寡。間或憶及過往、現今或來日之事,然有時能錄而書之,有時則轉瞬忘失。
皆籠統模糊,未及具體。
不知他人作何想,亦不知彼等所擁者為何,然此與吾無涉,吾亦不屑掛懷。
吾實不欲言何、書何,以吾知此皆徒勞耳。
或有時,片片段段之記憶,不知從何世線潛來,何維度逸至,吾則錄之——蓋此乃計劃之一端,縱計劃弗逮變化,亦須以不變應萬變。
夫刻板之見,累歲而成;此類思想之鋼印,或真堪用。吾之人生,實恆處巨大之謊言與悲劇中。吾不知何以至此,吾之演技拙劣若此,彼等竟未察覺——不知其不屑、不願戳破,抑或真乃愚昧無知耶?
汝觀爾今之形,昔時之汝安在哉?
汝視爾麵色,可類常人乎?
(以下為附言,與前文無涉)
縱傾盆之雨,亦難滌此世。那透骨之垢,縱萬千沖刷,終莫能凈,唯挾體內之蟲豸,亂舞不休。
直至殫盡最後之力,潰爛消亡。
今且止於此。少頃,當往碼頭食碎玉米屑及蟲豸。
胡言亂語,無趣甚矣,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