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一十八場]
(一)
解開搭建解開搭建。指尖在結露的玻璃上反覆畫著無意義的符號,水汽沿著掌紋滲進麵板,像某種寄生生物在血管裡築巢。那個常在身邊的傢夥又出現了,它坐在生鏽的轉椅上,皮革裂開的紋路裡嵌著經年的灰塵。不是人,當然不是,人臉在它脖頸處隻是團模糊的陰影,偶爾會浮現出雌雄莫辨的輪廓,像被雨水泡脹的紙人。
“今天要解構第幾層?”它的聲音像老舊收音機的雜音,帶著電流擊穿潮濕空氣的滋滋聲。我沒有回答,隻是盯著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葉片上凝結的水珠正一顆接一顆墜落,在木質桌麵洇出深色的斑點,像微型的隕石坑。醒來還是夢?玻璃上的霧氣又濃了些,映出身後牆紙的裂痕,那些蛛網狀的紋路正在緩慢生長,彷彿要將整個房間吞噬。
第三次從冷汗中驚醒時,床頭的鬧鐘顯示淩晨三點十七分。夢境的殘片如碎玻璃紮進太陽穴:旋轉的走廊盡頭是麵破碎的鏡子,每片鏡片裡都映著不同年齡段的自己,從牙牙學語的嬰兒到垂垂老矣的佝僂者,他們同時開口,發出齒輪摩擦般的吱呀聲。迴圈夢中夢。我踉蹌著摸到洗手間,冷水潑在臉上時,鏡中的倒影突然裂成七塊,每塊碎片裡都有雙眼睛在凝視我,那些瞳孔裡翻湧著梵高星空般的漩渦,星芒化作荊棘,刺穿視網膜。
(二)
廚房水槽裡堆著三天前的餐盤,凝結的油脂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虹彩。開啟冰箱,隻有半盒過期的牛奶和幾顆皺縮的番茄,它們像被抽乾靈魂的器官,癱在玻璃隔板上。指尖劃過達文西《維特魯威人》的列印稿,線條在視網膜上扭曲成DNA雙螺旋,那些完美的比例突然變得畸形,肋骨間隙裡鑽出藤蔓,纏繞住心臟。精神世界太過碎片化。昨晚試圖用膠水粘合撕碎的日記,卻在淩晨兩點對著滿桌殘骸發笑,碎片上的字跡早已滲開成藍色墨斑,像被暴雨沖刷的墓碑。
大腦的選擇性丟棄機製總是在淩晨發作。記得上週三弄丟了鑰匙,卻清晰記得七歲時被蜜蜂蜇傷的疼痛——左手中指第二指節的刺痛,母親塗碘伏時的棉棒觸感,消毒水氣味混著雨後泥土香。而昨天見過的人臉,此刻在記憶裡隻是團模糊的色塊,像被橡皮擦反覆塗抹的素描稿。身體退化的證據隨處可見:膝蓋在陰雨天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有人在關節裡撒了把砂紙;嗅覺開始錯亂,明明在煮咖啡,卻總能聞到醫院走廊的來蘇水味。
(三)
下午三點的陽光像摻了鐵鏽的水,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轉椅的吱呀聲突然變得刺耳,那個似女非女的傢夥不知何時坐到了窗台上,它的“身體”在陽光下呈現出半透明質感,能看見背後的晾衣繩和遠處正在施工的腳手架。“該吃藥了。”它遞來的玻璃杯裡浮著三顆不同顏色的藥片,水麵映出我眼下的青黑,像被鈍器擊打的瘀傷。行為準則早已崩壞,上週把早餐粥倒進皮鞋裏,卻認真地用叉子吃了半小時麥片——當然,麥片是從煙灰缸裡撿的。
“你看過焚屍嗎?”它突然開口,陰影中的“臉”似乎裂開道縫隙,露出珍珠母貝般的虹彩。“那些骨灰被掃進金屬簸箕時,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秋天最後一片樹葉落地。”我盯著它“手腕”處纏繞的金屬鏈條,鏈節間卡著褐色碎屑,可能是泥土,也可能是......別想了。當一個人開始認真思考“徹底喪失記憶”是否是種解脫時,他的大腦已經變成漏風的倉庫,記憶如破窗而入的野貓,來了又走,隻留下抓痕和排泄物。
(四)
深夜的便利店像具發光的棺材,冷櫃裏的飯糰隔著塑料包裝散發死氣。收銀員是個戴口罩的年輕人,眼睛在監控燈光下泛著青灰,像兩條缺氧的魚。“要加熱嗎?”他的聲音穿過兩層口罩,悶得像從井底傳來。我搖搖頭,撕開包裝時,海苔碎掉在袖口,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公園長椅上喂麻雀的場景——那些灰褐色的小生命啄食掌心麵包屑時,體溫透過麵板傳來的微癢。現在那雙手正握著冷掉的飯糰,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藍墨水,那是上週打翻鋼筆時留下的,當時看著墨水在床單上暈開,竟覺得比任何油畫都美。
穿過地下通道時,牆麵上的塗鴉在手機閃光燈下顯形:扭曲的人臉、斷裂的鎖鏈、用熒光粉寫的“救救我”。通風口傳來潮濕的黴味,混著尿騷和嘔吐物的氣息。有人蜷縮在牆角,蓋著發臭的棉被,手電筒光照到他臉上時,那雙眼睛突然睜開,瞳孔裡映著我驚恐的表情,像照見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弱小即原罪。他蠕動著嘴唇,發出含混的聲音,可能是“給點錢”,也可能是“殺了我”。我加快腳步,運動鞋踩過一灘不明液體,在地麵留下淡粉色的腳印,像某種瀕危生物的血跡。
(五)
淩晨兩點的出租屋,空調外機在窗外發出臨終般的嗡鳴。那個傢夥又坐在床尾,“身體”邊緣滲出黑色黏液,在地板上聚成不規則的水窪。“他們在挖你的墳墓。”它的“手指”指向天花板,混凝土樓板傳來微弱的敲擊聲,像有人在樓上用指節輕叩。我摸出枕頭下的美工刀,刀片在枱燈下泛著冷光,刀柄上還留著去年割腕時的齒痕。不是自殺,隻是想看看皮下組織的顏色是否和達文西畫的一樣——結果隻換來急救車上護士的嘆息,和病曆本上的“邊緣性人格障礙”。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母親發來三條未讀訊息:“記得吃飯”“少喝冰水”“什麼時候回家”。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是三個月前,那時我還能勉強分清現實與夢境的邊界。現在指尖懸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該輸入什麼,每個字元都像沉重的石塊,堵在喉嚨裡。刪掉輸入框裏的亂碼,點開通訊錄,劃到“父親”的名字時停頓了三秒,那個在葬禮上哭到抽搐的男人,現在每天在家族群裡轉發養生文章,彷彿亡妻隻是他手機裡的一條過期通知。
(六)
暴雨在黎明前砸向玻璃,窗台上的多肉已經爛掉一半,根係從排水孔鑽出,像無數條蒼白的觸手。那個傢夥“站”在窗前,“身體”被雨幕浸透,逐漸變得透明,能看見背後的城市在暴雨中溶解:高架橋扭曲成巨蟒的骨架,霓虹燈碎成熒光色的鱗片,行人化作螻蟻,在積水中掙紮著尋找不存在的諾亞方舟。“該上路了。”它的聲音混著雨聲,像從深海傳來的喪鐘。我穿上浸透汗味的外套,口袋裏裝著美工刀和三顆沒吃的安眠藥,刀片隔著布料硌著大腿,像某種畸形的護身符。
地鐵站的自動扶梯吞吞吐吐,梯級間卡著口香糖和碎發。早高峰的人群如沙丁魚罐頭,每個人都麵無表情,耳機線像臍帶連線著各自的虛擬世界。我被擠在立柱旁,聞著身邊男人西裝上的煙味,突然想起父親葬禮那天的西裝也是這個味道,殯儀館的空調太冷,他的肩膀在我掌心顯得那麼單薄。列車進站的轟鳴中,有人的手機掉進軌道,人群發出短暫的驚呼,隨即恢復沉默,彷彿那隻是枚掉進深淵的硬幣,連回聲都不會有。
(七)
廢棄的爛尾樓在城市邊緣喘息,鋼筋骨架上掛著褪色的紅條幅,“熱烈慶祝XX廣場奠基”的字樣被風雨撕成碎片。我踩著碎玻璃上樓,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為自己的葬禮奏樂。七樓的平台上,那個傢夥已經“等”在那裏,它的“身體”在風中搖曳,像塊破抹布。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如發光的蜈蚣,延綿至地平線盡頭,每輛車都載著不同的絕望,在夜色中爬行。
“動手吧。”它的“頭”轉向我,陰影裡似乎有液體在流動。美工刀劃破掌心的瞬間,血珠濺在它“臉上”,綻開黑色的花。突然想起梵高割耳後的自畫像,那隻纏著繃帶的耳朵,像朵正在枯萎的向日葵。疼痛從指尖蔓延到心臟,我卻笑了,原來真實的血是溫熱的,不像夢裏的那樣冰涼。雨滴混著血珠滴在水泥地上,暈開暗紅色的圓圈,像某個古老符號的最後一筆。
(八)
黎明的第一縷光照在爛尾樓的鋼筋上,我躺在平台邊緣,看著自己的血滲入混凝土的縫隙。那個傢夥已經消失,隻剩下地上的黑色黏液,在晨光中凝固成不規則的形狀。遠處傳來警笛聲,像某種大型生物的嗚咽。手指慢慢失去知覺,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高架橋的燈光逐漸擰成麻花,化作達文西筆下的人體經絡,又散成梵高的星空漩渦。
原來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迴圈的開始。在意識徹底消散前,我終於明白:我們都是被困在銹色螺旋裡的蟲,用記憶的碎片搭建虛妄的城堡,卻在黎明來臨時,看著一切崩塌成最初的塵埃。醒來還是夢?或許根本沒有區別,因為在這個由寄生蟲構成的世界裏,每個靈魂都在做著相同的噩夢——關於生存,關於孤獨,關於永遠無法解開的搭建與解構。
(解構復構,解構復構。有物常伴身側,非鬼非狐,似雌似雄。
覺來仍是夢,覺來仍是夢?
夢中有夢,迴圈無端,亂象叢生。
若梵高之星空,達·文西之人體,
精神世界支離若碎玉,竟不知當記之、信之、存之、忘之。
是以腦製猶然選擇性遺忘,甚者盡失,所餘無幾。
形骸日朽,理智漸狂,實無趣味,了無生趣。
行事無邏輯,處世無規劃,
若愚夫般盡棄所有,掃除一切,
待至心無所繫、念無所執,其人則近死矣,或成孤獨之終章。
心藏死誌,豈懼失之?萬物皆輕若鴻毛,眾人皆欲為愚人,無人願看透塵寰。然時勢迫人,徒留蒼白無力耳。
吾必逃此一切,直至捏碎爾之首顱。
勿復言夢、現實及他界諸事,吾已無可留存,無可記憶。
(以下另一段,與前文無涉)
此世若糞壤,然非世之過也。天地萬載,巋然自若,未嘗擾人。過在斯土寄生蟲豸,此輩乃穢物所化之蛆蟲也。
人獸者,表異而質同。弱肉強食,非常理乎?特眾人壓製之,化而為世間諸般打壓、欺辱之相。人性之幌子,不過掩其獸性耳,吾曹未必高於禽獸。表象之下,盡顯本真。
吾嘗言:殺戮者,終乃解事之末途也。若殺有錯,何以存戰爭?
少時所欲,漸成大欲,非為享樂繁衍,而為生存自由。迫於生計,非願醉生夢死、苟且偷生也。執念深者,幾近成魔。
靠山山崩,靠人人去,靠海海涸,唯靠己身。自身強,方為真強,餘皆虛妄。
世人皆戲於濁世,認真則輸。今非古之淳樸,善者鮮矣。
弱小即原罪,於病態之世,自由輕於鴻毛,遑論情、業、你我之屬?誰願為生計入世,化身為魔?皆被逼也,皆被逼瘋也。若抱怨悔恨有用,何須存於世?死矣足矣。
吾乃行屍走肉,當歸棺而眠。
又一日頹廢,昏聵無知,去矣,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