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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離我遠點,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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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選拔的紅榜在週五清晨貼出,漿糊還沒幹透。

沈未央站在人群最外圍,目光掠過榜首自己的名字,指尖在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蜷了蜷。沒有太多情緒,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視線下移,第二名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本該出現在那個位置的名字,缺席了。

陸燼落選了。

周圍“嗡”地炸開,議論聲像沸水潑進油鍋。

“陸少居然沒進?!”

“沈未央真考第一了?!”

“聽說實驗那天她示波器都炸了,硬是用電壓表做完的……”

“這也能行?老師放水了吧?”

沈未央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上週在夜市地攤花十五塊錢買的。鏡腿有些夾太陽穴,但足夠將左眼尾那顆痣遮去大半。她轉身,穿過那些黏膩的、探究的視線,朝教學樓走去。

剛拐進樓梯間陰影裏,高跟鞋聲就追了上來。

“沈未央!”

林薇堵在她麵前,胸脯因急促呼吸起伏,精心描繪的眼線有些暈開,眼底燒著兩簇火。“你用了什麽手段?!”

沈未央停下腳步,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很靜,像結了冰的湖麵。“讓開。”

“我問你話!”林薇聲音拔高,在空曠樓梯間撞出迴音,“你肯定作弊了!不然憑什麽——”

“憑我實驗分比你高二十七分,筆試分比你高四十二分,臨場應變能力比你強不止一個檔次。”沈未央打斷她,語氣平直得像在念實驗報告,“如果這叫手段,那你的手段是什麽?是劃破我的自行車胎,還是撕爛我的複習筆記?”

林薇臉色“唰”地白了,又迅速漲紅。“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清楚。”沈未央側身,想從她旁邊過去。

“你給我站住!”林薇猛地抓住她手腕,指甲掐進肉裏。她湊近,壓低聲線,每個字都淬著毒,“沈未央,別以為贏了次競賽就能翻身。你那個坐牢的爹,掃大街的媽,你這輩子都洗不幹淨!阿燼不過是一時新鮮,玩膩了就會把你像垃圾一樣丟掉!你等著瞧!”

沈未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驟然翻湧又迅速沉下去的東西。她一點點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

“說完了?”她問,聲音沒什麽起伏。

林薇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發顫,揚手就朝她臉上扇去!

沈未央沒躲。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樓梯間炸開。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眼鏡被打歪,滑到鼻尖,左眼尾那顆小紅痣徹底暴露在昏暗光線裏,紅得驚心。

她慢慢抬起手,扶正眼鏡,將那顆痣重新藏回鏡片後。然後,看向林薇身後。

陸燼不知何時倚在了拐角牆邊。

他大概剛打完球,隻穿了件黑色短袖T恤,手臂線條流暢有力,帶著薄汗。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讓本就狹窄的樓梯間顯得更逼仄。他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目光落在沈未央迅速腫起的左臉頰,和那副歪斜眼鏡上,沒什麽表情。

“鬧什麽?”他開口,聲音帶著運動後的沙啞,和慣有的、事不關己的冷漠。

林薇瞬間變臉,眼眶一紅就撲過去挽住他胳膊,聲音帶上哭腔:“阿燼!她作弊拿了第一,還罵我!我氣不過才……”

陸燼任由她挽著,目光卻仍鎖在沈未央身上。沈未央已經重新戴好眼鏡,站得筆直,彷彿剛才那一巴掌不是打在她臉上。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一絲情緒。

他忽然朝她走近兩步。

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下來,帶著熱意和淡淡的汗味,還有一股凜冽的、屬於他的氣息。沈未央後背抵住冰冷牆壁,退無可退。

陸燼伸手,不是打她,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眼鏡的中梁,往上抬了抬。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審視和褻玩的意味。冰涼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滾燙紅腫的臉頰。

沈未央渾身一顫,猛地偏頭想躲。

“別動。”他聲音壓低,帶著命令。

他湊得很近,近到沈未央能看清他右眼尾那顆褐色小痣的細微紋路,能感受到他呼吸拂過自己睫毛的溫度。他的目光,透過鏡片,似乎釘在了她左眼尾的位置。

“遮什麽?”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毒蛇吐信,“這顆痣,不是你勾人的本錢麽?論壇上那些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

沈未央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論壇?什麽照片?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

陸燼嗤笑一聲,鬆開了捏著她眼鏡的手,指尖在她校服肩頭嫌棄般地擦了擦,彷彿碰到了什麽髒東西。

“競賽第一?”他挑眉,目光從她廉價的黑框眼鏡,滑到她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磨損的校服,再落到她那雙邊緣開膠的帆布鞋上,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蔑,“靠這張臉,還是靠……”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你晚上在‘暮色’打工學來的,‘別的’什麽本事?”

“暮色”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未央耳膜上。那是城裏最有名的銷金窟,她隻在路過時,遠遠看過那霓虹炫目的招牌。

周圍不知何時已聚了些看熱鬧的人,聞言頓時響起壓抑的抽氣和竊笑。

“天,真的假的?”

“暮色?那不是……”

“看她平時那清高樣,原來是裝的!”

“難怪能考第一……”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語,都像燒紅的針,紮進沈未央的麵板裏。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左眼尾被鏡片遮擋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幻覺般的刺痛。

陸燼欣賞著她瞬間血色盡失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蓋。他攬過旁邊得意揚揚的林薇,轉身,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離我遠點。髒。”

然後,在無數道或鄙夷或興奮的視線中,擁著林薇,徑直上樓。

沈未央僵在原地,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不斷發軟的身體。臉頰紅腫刺痛,耳邊嗡嗡作響,那些竊竊私語和嘲諷目光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不知道“暮色”的照片是怎麽回事。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

不知過了多久,上課鈴尖銳地響起。圍觀的人群意猶未盡地散去。沈未央纔像突然驚醒,猛地低下頭,拉高校服領口,幾乎遮住半張臉,逃也似的衝進旁邊女廁所。

鎖上隔間門,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顫抖著手摘下眼鏡,看向角落裏模糊的鏡子。

左臉頰清晰地腫著,五指印隱約可見。眼鏡下,那顆淚痣毫無遮擋,紅得刺眼,像一道恥辱的烙印。

她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拚命衝洗臉頰,又用力搓揉左眼尾,直到那片麵板通紅,幾乎要破皮,那顆痣卻依然頑固地存在著。

為什麽?

為什麽要長這個東西?

為什麽……要是她?

下午,流言以燎原之勢席捲了整個校園。

課間,沈未央去交作業,發現自己的課本被人用紅色記號筆寫滿了“婊子”、“賤貨”、“去暮色賣”等肮髒詞匯。同桌默默把桌子拉開了半米遠。去接水,有人“不小心”撞翻她的水杯,溫水潑了她一身,周圍響起鬨笑。走在走廊,總能聽到身後壓低卻清晰的議論:

“就是她,一班那個沈未央……”

“看著挺清純,沒想到……”

“聽說一晚上這個數呢……”

“陸少都嫌髒,可見有多爛。”

沈未央始終低著頭,戴著那副眼鏡,拉高衣領,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些話語無孔不入,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她,讓她窒息。

放學時,她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車棚裏,她那輛修好的舊自行車,再次癱倒在地,前後胎都被紮破,氣門芯不翼而飛。

她站在那裏,看著癟掉的車胎,看了很久。然後蹲下身,沉默地開始檢查。

“喲,車壞了?”流裏流氣的聲音響起。

沈未央身體一僵,抬起頭。是張昊,還有另外兩個叼著煙的男生,堵住了車棚出口。張昊臉上帶著惡意的笑,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她癱在地上的自行車。

“怎麽,金主沒給你錢修車?”一個男生怪笑。

“要不陪我們哥幾個玩玩,賺點外快?”另一個湊近,伸手想摸她的臉。

沈未央猛地站起身後退,脊背撞在冰冷的車架上。“滾開!”

“脾氣還挺烈。”張昊舔了舔嘴唇,逼近一步,“裝什麽清純玉女?論壇上照片都傳遍了,穿那麽騷給誰看?還不如……”

他話音未落,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車棚入口傳來。

“你們在幹什麽。”

陸燼單手插兜站在那兒,臉色陰沉。他換了身衣服,簡單的黑色連帽衫和長褲,卻襯得身高腿長,肩寬腰窄。他隻是站在那裏,就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張昊幾人臉色一變,頓時蔫了。“陸、陸少……我們就是跟她開個玩笑……”

“我讓你滾,聽不懂?”陸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張昊幾人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跑了。

車棚裏隻剩下他們兩人。昏黃的燈光從頭頂打下,在沈未央腳邊投下一小圈光暈,她整個人卻彷彿陷在更深的陰影裏。

陸燼走過來,停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他垂眸,看著地上癱著的自行車,又看向她。她低著頭,校服領子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巴,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和那副礙眼的眼鏡。左臉頰的紅腫還沒完全消下去。

“論壇的帖子,”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不是我發的。”

沈未央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隔著一層鏡片看向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裏麵空茫茫的,什麽情緒都沒有,隻剩下徹底的疲憊和冰冷。

“有區別嗎?”她問,聲音沙啞。

陸燼一噎。

沈未央不再看他,彎腰去扶自己的自行車。車身很重,她咬著牙,一點一點,艱難地將它扶正。然後,推著徹底報廢的車子,一步一步,從他麵前走過。車輪碾過地麵,發出沙啞難聽的噪音。

“沈未央。”他在她身後叫她的名字。

她腳步沒停。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

沈未央停了下來。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飄過來,落在昏黃寂靜的車棚裏:

“陸燼,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特別有意思?”

“看著我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賤貨,看著我像過街老鼠一樣躲躲藏藏,看著我連自行車都沒法騎……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看向他。鏡片後的眼睛,依舊沒什麽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今天在樓梯間,你說我‘髒’。”她頓了頓,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還難看,“那你現在站在這裏,跟我這個‘髒’東西說話,又算什麽?”

陸燼的瞳孔驟然收縮,下頜線繃緊。他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諷刺的笑,看著她眼底那片冰冷的死寂,心髒某個地方,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他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

沈未央不再給他機會。她推著那輛再也騎不動的破車,轉過身,一步一步,蹣跚地走進了外麵沉沉的暮色裏。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昏暗吞噬。

陸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動。右眼尾,那顆褐色的淚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清晰的刺痛,痛得他幾乎要皺起眉。

他猛地抬手按住那裏,指尖冰涼。

沈未央沒有回家。

她推著壞掉的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才拐進那片她住了十幾年、卻永遠無法稱之為“家”的城中村。

巷子狹窄潮濕,頭頂是密密麻麻、亂如蛛網的電線。空氣裏混雜著油煙、垃圾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更濃烈的煙酒味和一股食物餿掉的氣味撲麵而來。繼父又喝醉了,躺在唯一那張露出海綿的破沙發上鼾聲如雷。地上滾著幾個空酒瓶和煙頭。

弟弟沈小寶正霸占著那台畫麵閃爍的老舊電視機打遊戲,音量開到最大,嘴裏不斷爆著粗口。看到她回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媽!我餓了!飯呢!”

廚房裏傳來沈母疲憊的聲音:“央央回來了?桌上有剩飯,自己熱一下吃。”

沈未央“嗯”了一聲,放下書包。書包帶子斷了一根,她用繩子勉強係著。她走到那張油膩的折疊桌旁,上麵放著半碗已經凝出油花的白菜和一小坨冷硬的米飯。

“媽,”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我自行車……又壞了。修車胎,可能要二十塊。”

廚房裏的動靜停了一下。沈母擦著手走出來,身上是沾著油漬的舊圍裙。她看著沈未央,又看了看門口那輛癱著的破車,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煩躁和為難。

“怎麽又壞了?你這個月都弄壞幾次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埋怨,“二十塊?我哪來二十塊?這個月房租還沒著落呢!你爸那個殺千刀的……”她猛地刹住話頭,看了沈未央一眼,眼底是複雜的、難以分辨的情緒,有怨,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生活磨得幾乎不剩的愧疚。

“你先走幾天路上學吧。”沈母最終擺擺手,語氣疲憊而麻木,“等過兩天媽發了工資再說。”

沈未央沉默地站在那裏。她知道,繼母口中的“過兩天”,可能是半個月,也可能是一個月。她也知道,那二十塊,最後大概還是會從她下個月的夥食費裏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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