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沈未央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踉蹌。每一步都牽扯著肋骨的鈍痛。濕透的校服緊貼麵板，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回那個老舊居民樓的。四樓的窗戶漆黑——媽媽還沒下夜班。
也好。
她在樓下雜貨店的屋簷下站了很久，直到不再滴水，才摸黑上樓。感應燈壞了，隻有閃電偶爾照亮牆壁上的塗鴉。
鑰匙在手心抖得厲害，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熟悉的氣味湧來。一室一廳，整潔卻清貧。她背靠著鐵門滑坐下去，強撐的力氣瞬間抽空。黑暗中隻有破碎的喘息。
良久，她掙紮起身，摸到衛生間，擰亮那盞昏暗的鏡前燈。
鏡子裏的臉讓她怔住。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左眼尾那顆小紅痣在眼角紅腫的映襯下，紅得像要滴血。右臉有擦傷，額角淤青，下唇破了，腫著。
她解開襯衫。鎖骨、肩膀、腰間……大片青紫在白皙麵板上猙獰刺目。
沒有眼淚。
用冷水清洗傷口，刺痛讓她清醒。翻出紅花油，胡亂揉在手臂和肩膀的淤青上，每一下都疼得冷汗涔涔。
換上幹淨的長袖T恤，遮住所有痕跡。把濕衣服泡進盆裏，倒了大量洗衣粉，用力揉搓被扯壞的領口，直到手指發白。
窗外雨勢轉小，淅淅瀝瀝。
掛鍾指向十一點。鑰匙轉動聲。
沈未央迅速藏好水盆，檢查了T恤，走到門邊。
沈母帶著疲憊的濕氣進來，看到女兒額角的傷，臉色一變：“臉怎麽了？”
“路滑，摔了一跤。”沈未央側過臉，讓陰影遮住淤青，“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沈母放下裝蔫菜的舊布袋，心疼地想碰女兒的臉，又縮回手，“上藥了沒？”
“上了紅花油。”沈未央轉身倒水，“媽，快去洗澡，別著涼。”
沈母看著女兒僵硬的背影，歎了口氣，接過水杯。
夜裏，沈未央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聽著隔壁母親壓抑的咳嗽聲，睜眼望著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的痕跡。
身上每處傷都在悶痛。廢棄場館裏冰冷的目光、殘忍的話語、落下的拳腳，在腦海裏反複回放。
陸燼。
這個名字如今隻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的清醒。
她不會再哭了。
左眼尾的淚痣，在黑暗中隱隱發燙。
第二天，陰天。
沈未央用媽媽的遮瑕膏勉強蓋住額角淤青，嘴角結了深色的痂。換上整潔校服，釦子扣到最上一顆。背上書包，裏麵是昨晚用撿回來的紙頁重新整理的筆記，和那半本殘破的參考書。
“真沒事？”沈母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沒事。”沈未央扯出笑容，推門出去。
每走一步，鈍痛都在身體深處叫囂。但她步子很穩。
實驗選拔在下午，物理實驗室。
中午，她躲在圖書館角落，一邊啃冷饅頭，一邊在草稿紙上推演電路圖。胃裏發空，疼痛和疲憊襲來，她用力掐大腿，用更尖銳的痛楚保持清醒。
絕不能倒下。
下午，實驗室。
空氣裏彌漫著試劑和金屬清潔劑的味道。六個人，沈未央在一號台。
任務：設計驗證特定頻率的RC相移電路。
她開始檢查儀器，接線。手指很穩，盡管指尖泛白。能感覺到視線，包括側後方那道冰冷沉凝的目光。
她沒有回頭。
實驗過半，需要高精度電位器。她拿起自己台上標注“1號”的那個——
“啪！”
輕微爆裂聲。焦糊味。示波器螢幕閃爍，熄滅。一縷青煙。
實驗室瞬間安靜。
監考老師皺眉走來：“怎麽回事？”
沈未央盯著報廢的示波器和手裏完好的電位器，心髒下沉。檢查線路，無誤。問題隻可能出在……
“老師，電位器內部短路，燒毀了示波器。”她舉起那小器件，聲音平靜。
“儀器是統一檢查過的。”老師看看編號，“1號台……備用有限。你的實驗可能無法完成。”
無法完成，意味退出選拔。
小聲吸氣，交換眼色。陸燼在自己台後，朝這邊看了一眼，臉上沒表情，眼神深不見底。
沈未央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和昨天一樣的伎倆，更隱蔽，更致命。
“老師，”她抬頭，臉色蒼白，眼神清亮堅定，“實驗守則提到，非人為故意損壞主裝置情況下，如果參賽者能用剩餘器材獨立完成核心目標並給出準確資料分析，評審組可酌情評估。”
老師愣了一下：“是有這條。但示波器壞了，關鍵資料……”
“可用電壓表和秒錶，通過測電容器充放電時間常數，間接驗證相移頻率和理論值。”沈未央語速快，思路清晰，“精度不如示波器，但理論可行。請給我機會更換驗證方案。”
實驗室更靜。幾個學生驚訝看她。這需要極強的臨場應變和紮實基礎。
老師看著眼前額角帶傷、眼神倔強的女生，又看看手裏“意外”短路的電位器，沉默幾秒。
“需要什麽額外器材？”
“已知內阻的電壓表，高精度秒錶，幾個不同容值的電容。”
老師點頭去取。
沈未央輕吐口氣，後背傷口因緊繃而刺痛。她垂眼整理其他器材，沒看任何人。
但能感到，側後方那道目光停留很久。不再純粹冰冷，多了點複雜的東西。
她沒有理會。
接下來，全神貫注。重新設計步驟，小心連線電路，每次讀數都異常專注。額角滲出冷汗，悄悄擦去。傷痛持續消耗體力，靠意誌力支撐。
結束鈴響前五分鍾，完成所有資料測量記錄。
放下筆的瞬間，強烈眩暈襲來。她扶住台邊站穩。
“時間到。停筆，離開。”老師宣佈。
沈未央慢慢收拾東西，最後看一眼報告上密密麻麻工整的資料，轉身離開。
走出實驗室，天邊透出一絲晴光，雨停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得實。
樓梯拐角，一個身影靠牆等人。
是陸燼。校服，肩寬腿長，站在昏暗光線裏像冷淡剪影。右眼尾那顆褐痣，比平時清晰。
沈未央腳步沒停，視若無睹經過。
“沈未央。”他叫住她，聲音不高。
沈未央停下，沒回頭，給個冷淡側影。
“你比我想的難纏。”他聲音平淡。
沈未央扯扯嘴角，弧度無溫。“讓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
陸燼沉默幾秒。樓梯間隻兩人，空氣凝滯。
“昨天……”他開口，兩字後停住。似乎後麵的話難啟齒，或自己也不知想說什麽。
沈未央轉身看他。臉在昏光下蒼白透明，左眼尾淚痣紅得驚心。眼神靜如枯井，映不出波瀾。
“昨天怎麽了？”她語氣平淡如討論天氣，“是說你帶人堵我、毀我書、讓他們動手的事？”
她每說一句，陸燼眼神就沉一分，下頜繃緊。
“還是說，今天這‘意外’短路、差點毀我機會的電位器，”她繼續，聲音輕，字字清晰，“也和你，或你默許的人，有關？”
陸燼瞳孔微縮。“我沒有……”
“你有沒有，不重要了。”沈未央打斷，向前一步，近到能看他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陸燼，我們之間，從昨天起，就隻有一件事確定。”
她頓了頓，左眼尾淚痣隨微動眼睫輕顫。
“我會用我能想到的、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贏你。然後，離開這讓我惡心的地方，和你們。”
“而你，”她看他右眼尾那顆和自己相對、此刻彷彿黯淡幾分的痣，極輕卻清晰吐字：
“就永遠留在你的爛泥潭裏吧。”
說完，不再看他一眼，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樓梯間回蕩，堅定，決絕，無留戀。
陸燼僵在原地，靠牆姿勢很久沒動。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指節發白。右眼尾褐痣在漸暗光線下像蒙了層厚灰。
他眼前反複閃過她轉身時，左眼尾紅痣最後掠過的冰冷決絕的光。
像宣告終結的烙印。
夜，陸家別墅書房。
隻開一盞複古台燈，光線昏黃。陸燼靠皮質椅背，麵前攤厚重金融年鑒，一字未進。
指尖無意識摩挲右眼尾。那顆小痣，麵板細微凸起。以前從不在意。可今天，沈未央那句“爛泥潭”，和她看這痣時冰冷厭惡的眼神，讓這裏隱隱發燙，甚至刺痛。
煩躁。
他起身到書櫃前，目光掃過最上層蒙塵舊盒——母親去世後零碎舊物，父親讓處理，他懶動。
鬼使神差，他拿下扁平木盒。開啟，老照片，舊書，一本深藍絨布包裹的厚硬皮筆記本。
翻開，扉頁娟秀卻無力字跡：
“給燼燼。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希望你能明白……”
後字被暈開墨跡模糊，不清。
陸燼手指一頓。母親日記？他幾乎沒她清晰記憶，她在他很小時病逝。父親從不提，家裏也幾乎無她照片。
他拿日記回書桌，台燈下繼續翻。
前麵瑣碎，記錄他出生喜悅，第一次走路踉蹌，叫“媽媽”的感動……筆觸溫柔，充滿愛意。越往後，字跡越潦草，語氣染上憂鬱、疲憊，甚至痛苦。
“X月X日，雨。他又沒回來。燼燼發高燒，一直哭。我抱他，覺得這房子好大，好冷。”
“X月X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我不敢告訴阿燼（父親）。燼燼還那麽小……”
“X月X日。今天照鏡子，發現右眼角長了顆小斑點。奇怪，以前好像沒有。是不是人快死了，連身體都會提前出現印記？”
陸燼目光倏地凝住，死死盯“右眼角長了顆小斑點”。他下意識又摸自己右眼尾。
繼續往後翻，越來越快。最後幾頁斷續、混亂，字跡顫抖。
“我看到了……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孩子……和燼燼差不多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說這是商業聯姻的代價，說對我有責任，但沒有愛。那我算什麽？燼燼算什麽？”
“右眼角斑點越來越明顯了。聽說這叫淚痣，長在這位置，是苦命，是為情所困，一生流淚……嗬，真準。”
“我好像……撐不下去了。對不起，燼燼。媽媽對不起你。不要像媽媽一樣……不要相信愛情……不要重蹈覆轍……”
最後一頁，一行歪斜、幾乎力竭的字：
“如果可以，希望我的燼燼，永遠不要為任何人流淚。永遠，不要長這顆痣。”
日記戛然而止。
陸燼拿日記本的手微顫。台燈光籠罩他，在英俊冰冷側臉投下深影。右眼尾褐痣在光線下，彷彿承載時光那頭沉重的詛咒與悲傷。
他想起沈未央左眼尾那顆位置相對、紅得刺眼的小痣。
想起她說“爛泥潭”時冰冷決絕的眼神。
想起母親日記裏“不要像媽媽一樣……不要重蹈覆轍……”
難以言喻的冰冷窒悶情緒，如窗外重彌漫的夜霧，緩慢將他吞噬。
書房外隱約傳來父親回家的聲音，和年輕女人輕柔笑語。
陸燼緩緩合上日記，緊攥手裏。指尖用力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