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實驗選拔前最後一天。
空氣黏稠濕熱，醞釀著一場暴雨。烏雲低垂，天色昏沉得像是傍晚。
沈未央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幾本厚厚競賽書，拐進通往舊體育館的後巷。這條小路近，但平時很少有人走，牆角堆著廢棄的桌椅，野草從磚縫裏鑽出來，長得有半人高。
她低頭想著明天實驗的電路圖，沒注意巷子口橫著的一輛山地車。
直到幾個人影從堆疊的桌椅後麵晃出來，堵住了前後的路。
沈未央停住腳步，抱緊了懷裏的書。一共五個人，有男有女，她都眼熟——都是常跟在林薇身邊的人。為首的是那個總嗆聲的短發女生，叫王倩。她旁邊還有個高個子男生，是校籃球隊的，叫張昊。
“喲，大學霸，這麽用功啊？”王倩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泡，啪一聲破了。她走過來，伸手就抽沈未央懷裏最上麵那本《物理競賽專題精講》。
沈未央側身躲開，聲音發緊：“你們想幹什麽？”
“幹什麽？”王倩笑了，眼神卻惡狠狠的，“跟你聊聊啊。聊聊你是怎麽不要臉，纏著陸燼的。聊聊你是怎麽作弊，考到第二的。”
“我沒有。”沈未央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巷子太窄，退無可退。
“沒有？”張昊走上前，一把奪過沈未央懷裏的書，隨手翻了兩下，嗤笑，“裝得還挺像。”他說著，兩手抓住書脊，猛地一扯——
“刺啦——！”
厚厚的書頁被硬生生撕成兩半。一半被他扔在地上，另一半甩到旁邊積著汙水的角落裏。
沈未央瞳孔一縮，想衝過去撿，被另外兩個女生拽住了胳膊。
“急什麽呀？”王倩拍拍她的臉，力道不輕，“還有呢。”
另外幾本書也被搶過去，扯爛，踩踏。寫滿筆記的活頁紙散了一地，被髒汙的球鞋碾過，瞬間就汙濁不堪。沈未央掙紮，胳膊被掐出青紫色的指印。
“放開我！”
“放開你？”王倩湊近她，壓低聲音，帶著快意的惡毒，“沈未央，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跟薇薇爭？也配讓陸燼多看你一眼？我告訴你，明天的實驗選拔，你最好‘意外’發揮失常。否則，今天這隻是開胃菜。”
她說完，使了個眼色。
張昊啐了一口，一把揪住沈未央的校服領子，粗暴地把她往舊體育館的方向拖。另外幾個人推搡著，嬉笑著。
“帶她去哪兒？”一個女生問。
“老地方，”王倩說，“陸少說了，給她長長記性。”
陸燼。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瞬間紮透了沈未央的掙紮。她動作僵住，任由他們把她拖進了廢棄體育館側麵的小門。
這裏早就停用了，空曠的場館裏堆著破舊的墊子、壞掉的器械，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鐵鏽的濃重氣味。高處的窗戶玻璃碎了幾塊，漏下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糜。
沈未央被猛地推搡到牆角，背撞上生鏽的肋木架，鈍痛傳來。
她抬起頭，看見逆著破碎窗光走進來的人。
陸燼。
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隻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雙手插在褲袋裏，步子不緊不慢。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隻有周身散發的冰冷氣息，比這廢棄場館裏的空氣更讓人窒息。
王倩立刻湊上去，邀功似的：“陸少，人帶來了。”
陸燼沒應聲，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從她被扯亂的頭發出巡到髒了的校服，再到她腳邊散落的、被毀掉的書頁。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片深沉的、評估似的冷漠。
沈未央靠著冰冷的鐵架，慢慢站直身體。胳膊和後背都在疼，但她沒去揉，隻是看著他，一眨不眨。
“是你讓他們做的。”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晰，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燼終於動了。他朝她走過來，球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在她麵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垂眸看她。
距離很近，沈未央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煙草味——他抽煙？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冰冷的現實淹沒。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陸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空曠的場館裏，帶著迴音，“離我，和我身邊的人，遠一點？”
“我離得夠遠了。”沈未央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鎮定，“是你們，一次一次，不肯放過我。”
陸燼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扯了扯嘴角，但那笑意沒有絲毫暖意。“不肯放過你？沈未央，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向他。這個動作充滿了輕蔑的掌控感。
沈未央身體一顫，沒躲，隻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裏麵映出他冰冷的眉眼，還有她自己蒼白的臉。
“你利用那張照片，在老師麵前裝可憐，讓老張找我談話。”陸燼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頜骨，力道不輕，留下紅痕，“你故意考高分，壓我一頭，在所有人麵前讓我難堪。你還……”
他頓了頓，眼神更冷，像是結了冰。
“你還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沈未央愣了：“我動了什麽心思？”
“對誰該是你的，什麽該是你的，心裏沒數？”陸燼鬆開她的下巴，像是碰了什麽髒東西，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這個動作充滿了羞辱。
沈未央忽然明白了。不是因為照片，不是因為成績，甚至不是因為林薇那些可笑的指控。
是因為她“越界”了。因為她這個本該縮在角落裏的“特招生”，竟然敢試圖觸碰他們那個世界的資源——競賽名額，獎學金，關注，甚至可能……是他不經意間流露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片刻注意。
她在他眼裏，就像一個不懂規矩、貿然闖入他人領地還試圖分一杯羹的乞丐，活該被驅逐，被教訓。
心口那點因為之前天台對峙而升起的、微弱的、可笑的東西，徹底涼透了。碎成了冰碴。
“原來是這樣。”沈未央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蒼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荒涼，“陸燼，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所有的好處都該是你的？像我這樣的人，就連想靠自己的努力，拿一點本該公平競爭的東西，都是癡心妄想，都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陸燼眼神沉了下去。“公平？沈未央，你跟我談公平？”他上前一步，壓迫感驟然增強，“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公平。有些人，生來就在雲端。有些人，生來就該在泥裏。認清自己的位置，比那些可笑的努力，重要得多。”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捅進了沈未央心裏最脆弱、也最堅硬的地方。
“我的位置？”沈未央抬起頭，眼眶發紅，卻沒有淚。她一字一頓，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狠勁，“我的位置，是我媽掃了十幾年大街，是她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人爭得麵紅耳赤，是我每天隻吃一頓午飯省下錢來買參考書，是我熬夜到淩晨一遍遍刷題……一點點掙出來的！不是你們這些生來什麽都有的人，施捨的！”
她猛地揮開他還虛攔在她身前的手臂，指向旁邊看好戲的王倩、張昊他們，最後指向陸燼：
“你們憑什麽？憑你們會投胎？憑你們爸媽有錢？還是憑你們……人多，不要臉？！”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廢棄場館裏回蕩著她的聲音，還有她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喘息。
王倩臉色變了：“你罵誰不要臉？！”
張昊也罵了句髒話，要上前。
陸燼抬手，製止了他們。他盯著沈未央，那雙總是冷漠、譏誚、或漫不經心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被冒犯的震怒，有一絲極快掠過的愕然，還有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晦暗。
“說完了？”他聲音冷得掉冰渣。
“沒有。”沈未央喘著氣，胸口起伏，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致、寧可折斷也不肯彎曲的蘆葦，“陸燼，你看不起我，可以。你想讓我退出競賽，不可能。有本事，你明天在實驗室，光明正大地贏我。”
她看著他，眼神亮得驚人，那裏麵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如果你隻會用這種下作手段……那你，連同你那個高高在上的世界，才真讓我看不起。”
死寂。
場館裏靜得能聽見灰塵簌簌落下的聲音。王倩等人目瞪口呆，大概從沒見過有人敢這麽跟陸燼說話。
陸燼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變得極其難看。他下頜線繃緊，右眼尾那顆痣，在昏暗光線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好。”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然後，他毫無預兆地，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沈未央身旁的鐵架子上！
“哐——！！！”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場館裏炸開，鐵架子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沈未央被震得耳膜發麻，下意識閉了閉眼。
“很有骨氣，是不是？”陸燼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帶著暴怒邊緣的寒意和一絲殘忍的興味，“那我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撐到什麽時候。”
他後退一步，對著張昊他們，抬了抬下巴。
“讓她好好‘認清現實’。”
說完，他最後看了沈未央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沒有絲毫情緒。然後，他轉身，徑直走向出口，背影決絕。
“陸燼！”沈未央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他腳步未停。
“你會後悔的。”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過去。
陸燼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回頭，消失在門外的昏暗光線裏。
門被關上，隔絕了最後的光源，場館內更暗了。
王倩啐了一口，摩拳擦掌地走過來，臉上帶著扭曲的快意。
“聽見沒？陸少發話了。”她一把揪住沈未央的頭發，“臭婊子，給你臉不要臉！”
疼痛從頭皮傳來，沈未央咬緊牙關，沒吭聲。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也知道求饒沒用。
那就記住。
記住每一分疼，記住每一句羞辱，記住今天在這裏的每一個人。
張昊也走了過來，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
……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隻有幾分鍾，也可能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那些拳腳，那些推搡，那些肮髒的辱罵，終於停了。
沈未央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校服襯衫的釦子被扯掉了幾顆，露出鎖骨和肩膀上大片的青紫。嘴角破了，滲著血絲。頭發淩亂地粘在汗濕的額頭上。懷裏，還死死抱著半本沒被完全撕爛的參考書——那是剛才混亂中，她唯一搶回來的東西。
王倩他們罵罵咧咧地走了，腳步聲和嬉笑聲遠去，場館重新陷入死寂。
外麵，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打著破碎的窗玻璃，發出密集的響聲。雷聲滾過天際，閃電的白光偶爾照亮昏暗的場館，映出地上狼藉的碎紙，和蜷縮在角落的那個單薄身影。
沈未央慢慢鬆開緊咬的牙關，嘴裏全是鐵鏽般的血腥味。她嚐試動了一下，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
她靠著牆，一點點挪動，試圖站起來。試了兩次，腿軟得厲害，又滑坐下去。
第三次，她抓住旁邊生鏽的鐵架，指甲摳進鐵鏽裏，借著力，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
但她沒停。
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疼痛的身體，走過滿地狼藉，走到場館門口。
手搭在冰涼生鏽的門把上，頓了頓。
然後，用力推開。
狂風裹挾著暴雨，瞬間劈頭蓋臉砸下來，打濕了她的頭發、臉頰、殘破的衣衫。冰冷的雨水衝刷著身上的汙跡和傷口，刺骨的涼。
沈未央站在暴雨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洞洞的廢棄場館。
然後，她轉過身，挺直了背脊——盡管每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一步一步，走進了茫茫的雨幕中。
雨水混著嘴角的血，流進嘴裏，又苦又澀。
但她的眼睛，在暴雨中亮得驚人，那裏麵有什麽東西，徹底死去了。又有另外一些東西，在劇痛和冰冷的澆灌下，如同淬火的鋼鐵，正在緩慢地、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重塑成型。
暴雨如注，很快淹沒了她踉蹌卻固執的背影。
遠處教學樓的某扇窗戶後，陸燼靠在窗邊，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盡頭，隻有指尖的煙灰，無聲地，顫了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