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澈身為當朝貴妃,位同副後,統攝未央宮,是後宮眾嬪望塵莫及的存在。
昨夜明德帝蕭若瑾留宿未央宮的訊息,早便像長了翅膀般傳遍六宮。一眾嬪妃心底藏著妒意與不甘,天剛矇矇亮,便揣著奚落的心思,三三兩兩結伴,預備往未央宮去請安,想尋個由頭挫挫藍貴妃的銳氣。
可她們行至宮門外,卻被守在殿內的宮女攔下——藍貴妃一大清早便高熱不退,太醫已在殿內診脈,壓根不見人。眾人討了個沒趣,隻能悻悻散去,暗自腹誹著不知是真是假。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蕭若瑾與胞弟蕭若風忙過了大半夜的政務。燭火燃盡了最後一截,天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映得案上堆積的奏摺隻剩零星幾冊。
蕭若瑾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抬眼看向身側的蕭若風,聲音帶著未散的倦意:“天都亮了,便留在宮裏,與孤一同用了早膳再走。”
蕭若風拱手頷首,語氣坦然:“那臣弟,便厚著臉皮蹭皇兄的禦膳了。”
“瑾宣。”蕭若瑾揚聲喚道。
立在殿角的太監總管瑾宣立刻上前:“奴纔在。”
“傳膳。”
不多時,精緻的禦膳便被呈了上來。兄弟二人相對而坐,席間氣氛平和,依舊是那般親密無間的模樣。
蕭若風執筷的手頓了頓,狀似無意地開口:“聽聞昨日貴妃娘娘入宮了,昨夜臣弟怕是擾了皇兄與貴妃娘孃的雅興,臣弟稍後定會備上一份賠罪禮,送往未央宮謝罪。”
蕭若瑾夾菜的動作微停,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她啊,指不定還要謝你呢。”
話音落下,他腦海裡不由浮現出昨夜的畫麵——藍澈紅著眼眶,倔強地別過臉,竟是不肯依他侍寢,這還是頭一遭有後妃敢這般對他,甚至將他踢下床。
蕭若風將這細微的神色看在眼裏,心底瞭然。他知曉藍澈初入宮,性子尚帶幾分執拗,不願輕易屈從帝意,便主動替她打圓場:“貴妃娘娘年紀尚輕,初入這深宮,一時難以適應也屬正常。皇兄,還需多擔待幾分。”
蕭若瑾抬眼看向他,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倒是沒想到,你倒願意替她說話。”
他素來多疑,後宮妃嬪與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手握兵權的前朝王爺,本就是他暗中留意的物件。
蕭若風神色坦然,語氣誠懇:“前些日子,淩塵在偷偷跑出府,幸得藍小姐……貴妃娘娘撞見,親自將他送回王府。隻是送回後,她連王府的門都沒進,便轉身離開了。臣弟尚且未曾親自向她道謝,何來其他乾係?”
一番話,既點明瞭是一場偶然,又撇清了她與自己的任何曖昧關聯,態度坦蕩至極。
就在此時,瑾宣匆匆走進禦書房,神色帶著幾分急切:“陛下。”
蕭若瑾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玉筷,語氣沉了幾分:“何事?可是後宮那些嬪妃,去未央宮為難貴妃了?”
他昨夜也瞭解藍澈了的性子,看似柔弱,實則骨子裏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斷不會任人欺辱。
瑾宣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回陛下,不是。今日後宮的娘娘們,壓根沒人去未央宮請安……未央宮一大早就傳了太醫,說是貴妃娘娘病了。”
蕭若瑾眸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第一天就病了?昨夜孤離開時,她還好好的,這病來得倒巧。太醫怎麼說?”
在他看來,這分明是藍澈藉機裝病,避而不見。
“太醫診過了,”瑾宣垂首道,“說是貴妃娘娘心緒鬱結,驚懼過度,寒氣侵體,引發了高熱。”
蕭若瑾眸色微動,低聲重複了一句:“真病了?”
“是,太醫已開具了藥方,未央宮正煎著葯呢。”
一旁的蕭若風適時開口,語氣溫和:“皇兄,貴妃娘娘是藍大人的獨女,藍大人在朝堂上政績斐然,深受皇兄倚重。如今她剛進宮第一天便臥病在床,若是傳出去,怕是藍大人心中會多想,也會影響陛下與藍大人的君臣相得。”
蕭若瑾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沉吟片刻,終是鬆了口:“罷了,過會兒,孤便去未央宮看看。”
未央宮
殿內檀香輕繞,掩著幾分淡淡的葯苦,簾幔半垂,將寢殿內的光影暈得柔和繾綣。
紫蘇與白蘇見蕭若瑾邁步而入,連忙屈膝行禮,聲音輕得怕驚擾了殿內安睡之人:“參見陛下。”
“免了。”蕭若瑾步履微緩,目光徑直投向內殿床榻,語氣沉淡,“貴妃如今如何了?”
紫蘇垂首,眉眼間滿是憂心,輕聲回稟:“回陛下,娘娘方纔飲下湯藥,已然睡熟,隻是身上高熱依舊未退,半點不見緩和。”
蕭若瑾聞言,緩步走到拔步床前,抬手輕輕掀開綉著蘭草紋樣的錦被一角。隻見藍澈安睡在軟枕之上,本是瑩白如玉的麵龐,此刻染著一層病態的酡紅,眉眼緊閉,長睫如蝶翼般輕顫,落下淺淺的陰影。瓊鼻小巧,唇瓣因發熱泛著水潤的淡粉,即便深陷病中,那眉眼輪廓依舊精緻得無可挑剔,肌膚細膩似上好羊脂玉,透著病中獨有的嬌弱易碎,平日裏清冷的眉眼,此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媚,美得動人心魄,卻又帶著病榻之上的孱弱,叫人看著便心頭微緊。
他指尖微抬,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確是高熱難退。蕭若瑾收回手,眸色微動,沉聲道:“罷了,你們仔細伺候,好生照料你家娘娘,不得有半分懈怠。”
說罷,他轉身便往殿外走去,腳步剛邁至殿門處,忽然頓住。昨夜他未曾留宿未央宮,後宮那群嬪妃最是會見風使舵,如今藍澈初入宮便臥病在床,若是他就此離去,後宮之人必定肆意揣測,少不得要暗中輕賤於她。
思忖片刻,蕭若瑾轉過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旨意:“孤便在偏殿歇息片刻。”
偏殿
未央宮偏殿清靜雅緻,熏爐裡燃著安神的沉香,卻散不盡帝王心底翻湧的疑雲。
蕭若瑾臨窗而立,望著窗外疏淡的天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間玉扣,語氣冷沉得不帶半分溫度,對身側垂立的瑾宣吩咐道:“去查,徹查貴妃入宮前,在京中與哪些人往來過密、交情匪淺。”
他眸底凝著化不開的陰鬱,藍澈昨夜那般拚死抗拒,甚至不惜將他推拒下床,那般決絕疏離的模樣,竟與當年的易文君如出一轍。一想到昔年易文君不甘後宮桎梏、私自出逃,鬧得皇室顏麵盡失,更是給他這位九五之尊蒙上奇恥大辱,成了朝堂後宮暗自議論的醜聞,他心頭的猜忌便如野草般瘋長。藍澈這般抗拒帝寵,絕非隻是初入宮闈不慣,分明是心有所屬,早有旁人紮根在她心底。
瑾宣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即刻便去查辦。”
待瑾宣躬身退下,偏殿徹底歸於沉寂。蕭若瑾心緒繁雜,大半夜處理政務又被疑心纏擾,倦意終於湧上心頭,他緩步走到軟榻旁躺下,不過片刻,便在沉鬱的思緒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