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琅琊王府
知鶴撚著袖口輕笑:“聽說今日學堂大考鬧得很是熱鬧,你不去瞧瞧麼?”
元宸望著窗外流雲淡淡搖頭:“若風正忙著,不必去添亂了。”
“你呀,真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知鶴挑眉打趣,“這蕭若風也不知修了幾世的福氣,竟能得你青睞,他怕是到現在都不曉得,你早打算著渡他成仙呢。”
元宸指尖微頓,語氣沉了幾分:“此事我沒同他說。縱然有師父在背後撐著,天君那邊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打壓我的由頭。”
“說起天君一家子,真是跟你耗上了。”知鶴撇撇嘴,“不就是你小時候下了他的麵子嗎?分明是他理虧在先,記仇到現在。”
元宸垂眸冷笑:“你當太安帝為何要殺葉羽將軍?”
知鶴恍然:“功高震主,礙了皇權的眼。”
“天君亦然。”
元宸抬眼時眸中已帶了鋒芒,“這些年我在軍中大小戰功摞了多少?一萬多歲晉上仙,五萬歲證上神,就連太子夜華,從小到大哪次不是被我壓一頭?憑他那點胸襟,如何容得下我?”
知鶴不解:“那他又為何偏要撮合你和夜華?”
“因為他動不了我。”元宸語氣淡然卻藏著底氣,“除不掉,便隻能想著拉攏了。”
“天上一日,凡間一年呢。”知鶴拍了拍她手背,“他們一時半會兒查不到的。”
元宸卻輕輕搖頭,眼底漫上憂色:“我倒不怕他們察覺,隻怕屆時護不住若風,反倒連累了他。”
“隻要義兄不發話,天君他們也不敢妄動。”知鶴溫聲勸道,“你本就有抗天規的實力,何況……天君說不定正盼著你嫁個無權無勢的呢。蕭若風不過一介凡人,他沒準偷著樂呢。”
她話鋒一轉,嘆道:“白真喜歡你幾萬年,你半分不動心,蕭若風才認識幾個月……說起來白真真真是個好的,可惜嘍。”
元宸望著遠處天際掠過的歸鳥,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強求不得。”
天宮太晨宮
東華帝君指尖撚著一枚墨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未動,淡淡開口:“事情辦得如何了?”
司命垂首立在階下,恭聲回稟:“回帝君,已辦妥。元宸殿下的五感業已恢復。那名男子名喚蕭若風,乃是下界北離九皇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小仙查過他的生平,經歷倒與小殿下有幾分相似。命途多舛,就是結局不甚好,故而小殿下才留在他身邊,打算五年後親手改了他的命數,並且壽終正寢以後帶他迴天宮。”
東華帝君將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語氣聽不出喜怒:“隨她去吧。”
稍傾,又添了句,“天君那邊,多盯著些。”
“是,小仙明白。”司命躬身應下,依舊保持著垂首侍立的姿態。
夜幕已落,琅琊王府的燭火暖融融映著窗欞。
蕭若風端著隻白瓷酒盞走進來,眉眼帶笑:“這是百裡東君今日在千金台初試新釀的酒,名喚‘過早’。我從柳月師兄那裏討來些,你嘗嘗?”
元宸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盞沿,一股清醇酒香便漫了開來。不過淺淺一嗅,心口忽然一澀——恍惚間竟想起幼時簷下的風鈴,母親執壺溫酒的側影,父親朗聲笑著揉她發頂的溫度……那時她還是個不知愁緒的小公主,父母尚在,歲月安穩。
“這酒……”她話音未落,喉間已有些發緊。
蕭若風原是含笑看著她,忽見她睫毛輕顫,一滴清淚竟順著臉頰滑落,忙上前一步:“怎麼了?這酒不合口味?你怎麼哭了?”
元宸抬手拭去淚痕,勉強牽起嘴角:“沒有,這酒很好。隻是……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話音剛落,手背忽然一暖。蕭若風不知何時已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厚,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沒再多問,隻靜靜握著,彷彿這樣就能替她擋去那些忽然湧上心頭的酸澀。
稷下學堂內,氣氛因一場大考而格外肅穆。
雷夢殺瞥見人群中熟悉的身影,揚聲問道:“賀知,你怎麼來了?”
知鶴笑意淺淺,目光掃過場內:“過來看看你們學堂大考啊。”
“怎麼就你一個人?”雷夢殺左右望瞭望,“元宸呢?”
話音剛落,元宸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不出門,最近正閉關突破。”說話時,她的視線忽然定在百裡東君身旁的女子身上——正是柴桑城顧府外見過的那人。
知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氣帶了幾分探究:“真沒想到,你們竟如此鍥而不捨。百裡東君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們這般惦記?”
一旁的柳月敏銳地捕捉到話中深意,問道:“賀知姑娘,你認識她?”
“我和元元在顧府門外見過,”
知鶴抬眼看向那女子,“她當時正和天外天的人站在一起。”
“天外天的人?”柳月眉峰微蹙,神色凝重起來。
那女子聞言,從容上前一步,正是玥瑤。她淺淺一福,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這位姑娘,可不能空口白牙汙衊人。我是憑實力通過初試的。”
“那天那些人對你畢恭畢敬,”
知鶴寸步不讓,目光銳利,“你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柳月當機立斷:“是真是假,驗證一下便知。尹落霞是落揚侯的外孫女,去落揚侯府請侯爺來辨認一番便是。”
玥瑤臉色微變,見狀不妙,竟趁眾人分神之際轉身就逃。
“追!”柳月低喝一聲,幾名學子立刻應聲追了上去。
隨即他轉頭對身旁人說:“二師兄,大考不能停,繼續吧。”
場內的秩序很快恢復,隻是每個人心頭都多了幾分波瀾。
五感歸位後,元宸的功力竟一日千裡,性子也愈發沉斂,終日閉門不出,大半時間都在打坐中度過。
庭院裏的老樹下,她盤膝靜坐,眉目輕闔,氣息沉穩得如深潭靜水。
知鶴悄步走近,見她不動如山,便絮絮說著:“稷下學堂大考混進了些身份不明的人,瞧著正是咱們在柴桑城遇見過的那些路數。蕭若風也去了那邊,如今整個琅琊王府,可不就剩我陪著你了。”
元宸睫毛微顫,顯然聽進了耳中,卻始終默不作聲,隻指尖隨著呼吸輕輕撚動。
知鶴蹲在她麵前,望著她緊繃的下頜線,語氣添了幾分憂惶:“元元,我總覺得要出什麼事,心裏頭七上八下的,靜不下來。”
見她依舊毫無回應,知鶴又輕輕喚了兩聲:“元元?元元?”
這時丫鬟端著食盒過來,輕聲道:“賀知姑娘,晚膳備好了。”
知鶴直起身,瞥了眼仍在打坐的元宸,無奈擺手:“她不吃,我吃。端到廊下吧。”
丫鬟應聲擺上碗筷,知鶴也不客氣,夾起一塊糖醋排骨便往嘴裏送,嚼得津津有味。廊下碗筷輕碰聲清脆,襯得樹下的元宸愈發像尊沉凝的石像,隻有偶爾飄動的衣袂,顯露出幾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