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青望著身側眉眼舒展的女子,語聲輕緩,帶著幾分淺淡的探尋:“你今天玩得很開心?”
李明澈垂眸望著街邊漸熄的燈火,輕聲應道:“嗯。”
她曾在京城的繁華裡沉浮,所有的歡喜皆繫於燕衡一人,可燕衡離世,她重回故土林安,這人間煙火繚繞的暖意,終於一點點熨帖了她荒蕪的心。隻是午夜夢回,那人的身影依舊揮之不去,可除卻這份執念,她的世界,終於不再隻有燕衡。
“澈兒。”
隨元青輕聲喚她,月色如水傾瀉,漫過李明澈周身,她立在清輝之中,肌膚勝雪,眉眼溫婉卻又帶著入骨的清冷,鬢邊髮絲被晚風輕拂,美得不染塵俗,卻又藏著難以觸碰的疏離。隨元青望著她,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還有壓抑不住的佔有欲,李明澈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往後微退,本能地抗拒著他的靠近。可隨元青上前一步,牢牢鎖住與她的距離,半點不肯放手。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期許,字字皆是懇切:“澈兒,永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就像大哥與小嫂子那般,安穩度日,我們也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好不好?”
李明澈抬眸,眼底是堅定的決絕,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隨元青,我不喜歡你,我也絕不會再嫁人。燕衡待我一心一意,傾盡所有,對我恩重如山,我此生,絕不能負他。”
她的一言一行,一技一藝,琴棋書畫的風雅,君子六藝的功底,乃至兵法謀略的膽識,無一不是燕衡親手所教。彼時他尚是意氣風發的武將,卻總笑著說,自己常年征戰,不能時時伴她身側護她周全,她必須學會獨當一麵,保護自己。未曾想,昔日戲言,終究成了真。
隨元青臉上的溫柔漸漸裂開,語氣裡染上幾分壓抑的怒意,帶著不解與不甘:“他已經死了!你為何偏偏要執著於一個逝去的人?你睜眼看看,我纔是那個活生生站在你麵前,滿心滿眼都是你的人!”
李明澈神色平靜,語氣卻冷硬如鐵:“那又如何?我從未說過喜歡你,更從未答應過你什麼,從頭到尾,都是你強行將我帶來這裏,困我在身邊。”
“我會待你極好,我會比燕衡對你還要好上千倍萬倍!”隨元青攥緊了手,聲音裡滿是焦灼與憤懣,深情被潑灑冷水,隱忍的怒氣幾欲翻湧,“你為什麼,就不能回頭看看我?”
李明澈抬眼望向天邊殘月,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燕衡待我更好。”
第二天
餘淺淺端著剛溫好的蜜水走進來,目光落在李明澈微沉的臉色上,聲音壓得極低:“你和隨元青吵架了?我方纔撞見他去找他大哥了,臉色難看得很。”
李明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定:“我不過是說了真話,沒必要騙他。”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從前對旁人向來疏離冷淡,唯獨對隨元青,竟下意識地不願有半分欺瞞,這份本能的坦誠,連她自己都道不明緣由。
餘淺淺將蜜水放在她手邊,神色凝重地湊近了些:“我打算先把寶兒和長寧送走,等隨元青回頭問起你,你就隻當什麼都不知道,別露破綻。”
李明澈聞言抬眸,眼底閃過一絲認同,隨即又蹙起眉,心頭縈繞著一絲莫名的違和感:“孩子們是無辜的,送出去確實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對了,隨元淮近來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我總覺得他看著格外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餘淺淺思索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驚疑:“反常的地方……他自稱‘孤’,你覺得算嗎?”
“什麼?!”李明澈猛地站起身,指尖攥得杯沿微微發白,聲音都發顫,“你確定?他真的自稱‘孤’?”
“千真萬確。”餘淺淺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點頭,“當時隻有我和他兩人,我聽得清清楚楚,怎麼會記錯?”
李明澈頹然坐回椅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尖微微發抖,卻強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隻匆匆道:“沒事,你就當從沒聽過這話,千萬別對任何人提起,切記。”
餘淺淺見她神色不對,雖滿心疑惑,還是鄭重應道:“我知道輕重,放心吧。”
待餘淺淺走後,李明澈獨自坐在月色下,腦海裡翻湧著無數碎片般的線索。
“孤”——這個稱呼,從來不是尋常王公貴族能用的。它是註定的皇位繼承人的專屬自稱,是太子,是皇太孫才配使用的稱謂。即便是權傾朝野的長信王,因是異姓王爵,也不過自稱“本王”。
十年前那場驚天大火,太子妃與皇長孫葬身火海,屍骨無存,唯有長信王府的世子,因救駕被燒得麵目全非,對外宣稱重傷不治。
真相如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開——死的根本不是皇長孫,而是隨元淮。如今活著的這個“隨元淮”,根本就是當年僥倖逃生的皇長孫齊旻!
難怪他化名會取“齊”姓,難怪她總覺得眼熟。他與長公主眉宇間的溫婉、小皇帝眼底的銳氣,竟隱隱有著相似之處!原來一切早有伏筆,隻是她直到此刻才徹底拚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