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玉氣喘籲籲地衝進來,臉上還掛著沒散去的驚慌:“阿澈!大事不好了!”
李明澈正執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聲音穩如靜水:“慌什麼,喘口氣,慢慢說。”
一旁的餘淺淺極有分寸地遞過一杯溫水,指尖的溫度恰到好處,安撫著瞬間緊繃的空氣。
“霽州……霽州那邊突然徵兵,大叔和滿地他們,都被強行帶走了!”樊長玉急得眼圈發紅。
“徵兵?”李明澈輕抿一口茶,茶液溫潤,卻壓不住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也罷了,去武安侯麾下,總比落入旁人之手要強。”
她一語道破關鍵,樊長玉這才稍稍定了神,連連點頭:“對對對,是武安侯!那還有救!”
“有救的不止於此。”李明澈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風起雲湧的天色,“長玉,即刻起,比救人更重要的事,是護送林安百姓出城。”
樊長玉一愣:“阿澈,為何突然要趕百姓走?”
“那個假冒魏宣的人,沒死。”李明澈緩緩轉身,眼神冷冽,“懸崖之下無人,他是長信王世子,隨元青。他來林安,本就是為了屠城,此番離去,肯定還會再回來的。”
餘淺淺聞言,秀眉微蹙,已然心領神會:“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帶著寶兒避開風頭。”
李明澈不再多言,隻對樊長玉下令:“長玉,去組織人手,能疏散多少是多少。晚月,你過來。”
一直候在門外的江晚月立刻上前,卻在聽聞接下來的吩咐後,臉色驟變:“姑娘,您要動用燕侯爺留下的舊部?可燕家軍遠在天邊,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不找燕家軍。”李明澈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遞過去,“持此玉佩,去霽州找武安侯。”
江晚月死死攥著玉佩,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不肯滴落:“姑娘!我怎能丟下你獨自去?我不走!”
李明澈走上前,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晚月,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你此去,一是報信,二是不要再回來。唯有武安侯親自領兵,方能保林安周全,也能護得住大叔、滿地他們的安全。去吧,莫負了我這番心意。”
樊長玉臉色發白,一把拽住李明澈的衣袖,聲音都帶著顫:“阿澈!山匪衝進來了!大娘和大夥兒還沒撤出去,這可怎麼辦啊!”
李明澈卻麵不改色,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她緊繃的手背,語氣出奇地鎮定:“慌什麼,藏起來。”
樊長玉一愣,急得原地跺了跺腳:“藏?那藏哪兒?時間來不及了!”
“跟我回家。”李明澈轉身就走,腳步從容得彷彿隻是去逛個園子,“我家院落大,庫房裏那些值錢玩意兒他們眼饞,定會一窩蜂湧去爭搶。那些金銀珠寶搬空了,誰還會留意角落裏的藏身之處?”
樊長玉恍然大悟,連忙跟上,心疼地嘆口氣:“哎呀!那可是你攢了好久的好東西!可惜了,大娘,咱們快跟阿澈走!”
李明澈腳步微頓,側頭確認了一句,眉眼間帶著一絲從容的牽掛:“淺姐姐和孩子她們,已經走了吧?”
“早安排好了,放心!”樊長玉一邊扶著大娘,一邊回頭沖她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隨元青勒馬駐足,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肩頭血漬,掀開車簾時,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大哥。”
車內的隨元淮緩緩抬眼,麵上漾著溫和笑意,聲音溫醇如舊:“青弟。”
“你不是早已動身前往盧城?為何會在此處?”隨元青眸色微沉,掃過他周身行裝,語氣滿是疑惑。
隨元淮輕嘆一聲,目光落在他滲血的傷口上,眉眼間滿是焦灼:“聽聞你墜江失聯,我哪還有心思赴盧城,當即改道尋你。你身上的傷,嚴重嗎?”
“皮肉小傷,不值一提。”隨元青嗤笑一聲,語氣驟然變得果決,“大哥,你即刻前往霸下等候,待我了結林安之事,便與你同去盧城,就算父王震怒,有我擋著,與你無關。”
隨元淮眉梢微蹙,沉聲追問:“你不與我一同離開?”
隨元青猛地抬眼,眼底翻湧著瘋狂的戾氣,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我早已花重金收攏青風寨所有山匪,正好給武安侯送份‘厚禮’。世人皆把盧城當重心,我偏要屠盡林安周遭百姓,毀他民心,斷他根基,我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維持那副算無遺策的模樣!”
“此前我設局攪亂林安糧市,本想助你破局,反倒被武安侯借力打力,落了下風。”隨元淮聲音壓低,帶著隱晦的提醒,“此人城府極深,你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武安侯算無遺策?那又如何。”隨元青指尖攥緊,指節泛白,語氣狂妄又偏執,“這世上總有軟肋可尋,我倒要瞧瞧,他的死穴究竟在何處!”
隨元淮看著他勢在必得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語氣極盡捧贊:“青弟自幼便跟著武安侯習得滿身謀略,知他深淺、懂他章法,如今早已青出於藍,這天下,本就該是你取而代之。”
隨元青仰天大笑,笑聲張狂又狠戾,滿是睥睨天下的野心:“大哥你智計無雙,我有一身悍勇,你我兄弟聯手,這天下江山,遲早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好,我信你。”隨元淮垂眸掩去眸中暗光,淡淡應道。
恰在此時,隨元青餘光透過車簾縫隙,瞥見了街邊的餘淺淺,眼神驟然冷了下來,語氣淡漠:“早前還想著替大哥尋這女子,如今看來,倒是多餘。”
言罷,他猛地甩下車簾,翻身坐正馬背,拔出腰間長刀,朝著身後一眾匪眾厲聲嘶吼,聲音裡滿是嗜血的瘋狂:“兄弟們,隨我殺進縣城!再把老子的女人給找出來!駕!”
馬蹄轟然踏地,他率先策馬沖向前方,身後匪眾嘶吼著緊隨其後,殺氣席捲整片天地。
沉沉黑夜,四下死寂一片。
那些沒來得及逃走、也無處可藏的百姓,盡數被繩索捆作一團,癱在冰冷的地上瑟瑟發抖,周遭山匪持刀環立,刀光映著月色,泛著刺骨的寒。
一名山匪快步上前,對著立在人群前的男子躬身回話:“世子,林安縣城幾乎空了,就剩這些老弱婦孺,其餘人全都跑光了。”
被稱作世子的隨元青,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槍柄,眉眼間裹著化不開的戾氣,眼神掃過地上蜷縮的眾人,冷聲道:“林安剩下的人都在哪?還有那個跟殺豬娘子廝混在一起的女人,她人在何處?叫什麼名字?說出來,我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壓得眾人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人群裡一位大叔抖著身子,顫聲求饒:“這位大爺,我、我真不知道您說的是誰啊……”
“糊弄老子?”
隨元青眼底寒光驟起,話音未落,手中長槍驟然出鞘,寒光一閃,直接刺穿了大叔的咽喉。鮮血噴湧而出,大叔連慘叫都沒發出,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沒了氣息。
旁邊的崔小姐嚇得失聲驚叫,臉色慘白如紙。
一旁的山匪見狀,嬉皮笑臉地湊趣:“世子爺剛跟十三娘成就好事,這就又惦記上別的女人了?”
另一個山匪也跟著附和,語氣帶著幾分忌憚:“可不是嘛,咱們大當家性子暴,記仇又狠辣,您可別觸了他的黴頭,小心性命不保啊。”
隨元青猛地轉頭,眼神陰鷙得如同惡鬼,周身戾氣瞬間暴漲,厲聲喝道:“老子找她,從不是為了什麼私情,是為了報仇!”
他猛地抬槍,指向另一位大叔,語氣狠戾:“你說!”
那大叔嚇得麵無人色,牙關打顫:“我、我真的不知道……”
一旁的王鋪頭眼見無辜之人接連慘死,再也忍不下去,怒吼一聲,猛地掙開束縛,朝著身旁山匪撲了過去,拚死反抗。
可不等他動手,隨元青手腕一轉,長槍淩厲刺出,瞬間將那大叔也釘死在地上。
“快跑啊!”
剩下的百姓瞬間亂作一團,有人嘶吼著想要逃竄,女人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亂成一鍋粥。
“放箭!全都射死他們!”山匪頭目厲聲下令,箭矢如雨般朝著逃竄的百姓射去,慘叫聲、哭喊聲瞬間響徹夜空。
隨元青身形一動,招式狠辣淩厲,招招致命,不過三兩招,便將奮力反抗的王鋪頭斬殺在地,鮮血濺了他一身,他卻眉眼未動,依舊一臉漠然。
隨即,他緩緩抬槍,冰冷的槍尖直指嚇得渾身發抖的崔小姐,語氣沒有半分溫度:“現在,該你說了。”
崔小姐看著滿地屍體,眼中隻剩絕望與恨意,她梗著脖子,厲聲怒罵:“你姑奶奶我就是不知道!”
隨元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語氣陰惻:“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
“你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我孤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崔小姐雙目赤紅,字字泣血,“你這個畜生,有種就殺了我,來啊,殺了我!”
“倒是比你那窩囊爹有幾分骨氣。”隨元青嗤笑一聲,眼神沒有半分憐憫,“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話音落,長槍驟然發力,一槍洞穿咽喉,崔小姐的怒罵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倒了下去,當場殞命。
看著崔小姐的屍體,隨元青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張狂又暴戾,帶著幾分瘋癲:“哈哈哈,看來,你們這群廢物,也都是什麼都不知道!”
人群末尾,宋大娘嚇得魂飛魄散,看著那染血的長槍,連滾帶爬地撲出來,不住地磕頭:“大人!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求大人饒我一命!”
“那個殺豬的娘們,叫樊長玉!跟在她身邊的那個女人,名叫李明澈!她是前不久從京城回來的,家就住在那邊,那宅子大得很!我現在就帶您過去,求大人饒我一命!”宋大娘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旁邊的山匪不耐煩地嗬斥:“別嚎了,趕緊帶路,乖乖領路就不殺你!”
“好!好!我這就帶你們去!”宋大娘連忙應聲,連滾帶爬地起身,領著眾人往李府的方向走去。
“李明澈……”隨元青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恨意翻湧,周身戾氣更重。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一處氣派的宅院前,宋大娘指著朱紅大門,連忙道:“大人,就是這!這就是李府!”
山匪抬眼打量,嘖嘖稱奇:“這宅子倒是闊氣,看來這李明澈是個有錢的主。”
隨元青盯著李府大門,眼神陰鷙,冷聲質問宋大娘:“你確定是這裏?沒帶錯路?”
“確定!我百分百確定!”宋大娘連忙點頭,趁機哭訴,“昨天李明澈和樊長玉還帶著人疏散百姓,她們肯定早就跑了!李明澈小時候本就住在林安,前幾年回了京城,前些日子又回來,還在林安做生意,就是她,毀了我兒子的功名!”
“昨天就開始疏散百姓?”隨元青眉頭微挑,語氣裡多了幾分冷意。
“是!是!早就開始疏散了,就剩一些捨不得家的,沒肯走……”宋大娘連忙附和。
一旁的山匪恍然大悟,罵道:“難怪咱們進城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合著這群人早就提前跑光了!”
就在宋大娘以為自己能活命時,隨元青眼神一冷,沒有絲毫猶豫,抬手便是一槍,直接刺穿了她的心臟。
宋大娘瞪大雙眼,倒在地上,至死都不敢相信他會出爾反爾。
隨元青抽出長槍,任由鮮血順著槍尖滴落,他滿臉嫌惡,語氣狠戾至極:“我平生最恨你這種賣友求榮、背信棄義的小人,為了苟活出賣同鄉,這般輕饒了你,倒是便宜你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山匪,冷聲道:“拖出去,鞭屍示眾。”
兩名山匪立刻上前,拖拽著宋大孃的屍體離開了。
隨元青獨自一人,抬手推開李府大門,周身裹挾著滔天戾氣與狠戾,一步一步,緩緩踏入了空曠的李府之中,眼底隻剩翻湧的殺意與偏執的恨意。
隨元青踏入李府前廳時,滿室塵灰撲麵而來,案上還落著半幅攤開的字畫,透著倉促撤離的狼藉。他腳步沉穩,靴底碾過碎瓦,眼底戾氣翻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既像在搜尋,又像在享受這獵物入網的掌控感。
穿過迴廊,循著隱約的嗚咽聲,他在書房暗格的隔板後,找到大娘一行人。老人們嚇得麵色慘白,見他進來,連求饒都沒了力氣,隻餘下絕望的抽噎。
隨元青指尖摩挲著槍身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正欲開口逼問,屋頂驟然破空而來一支利箭!
箭尖裹挾著破風之聲,直刺他後心——竟是李明澈藏在房梁之上,趁他不備,一箭襲殺!
隨元青心頭一凜,倉促側身,箭鋒擦著肩胛掠過,鮮血瞬間浸透衣料。不等他回防,房頂上一道矯健的身影驟然躍下,正是樊長玉!她手持殺豬刀,刀勢沉猛,招招直取要害,帶著常年操刀的狠戾,刀風劈得隨元青節節後退。
一人偷襲,一人正麵強攻,隨元青雖狠,卻被這猝不及防的聯手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數招,便被樊長玉一記鎖臂卸了兵器,長槍脫手落地,槍尖深深紮入青磚,濺起一片石屑。樊長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膝蓋頂在他後腰,稍一用力,便將他死死製住,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屋頂的李明澈順著架好的梯子,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她一身玄色勁裝,矇著一層半透的素紗麵巾,隻露出一雙清亮卻冷冽的眼。那麵紗覆住了她大半容顏,卻遮不住下頜線的精緻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像淬了冰的刀,明明是極美的輪廓,卻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風掠過發梢,紗角輕揚,襯得她眉眼愈發清冷,像極了寒潭裏的冰,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視。
她緩步上前,俯身從隨元青腰間抽出那柄染血的短刀,指尖觸到他腰間的溫熱,眼神未動半分。
隨元青玩味地說:“你這女人,好生無情。我千裡來尋你,你倒好,一上來就要我的命。”
隨元青被製住,卻沒半分慌亂,反而抬眼看向她,目光穿透麵紗,落在那雙清冷的眼上,竟生出幾分玩味的興味。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佻,狠絕裡藏著莫名的興趣:“我若死在這,你們和暗格裡的這群人,也別想活著出去。”
“我李明澈,本就是冷心冷情之人。”李明澈的聲音透過麵紗,帶著些許朦朧的沙啞,卻字字決絕。她抬手,刀尖輕輕抵在隨元青頸側,鋒刃微涼,映出她眼底的狠戾。
李明澈看向樊長玉語氣帶著急切:“長玉,把他交給我,你趁機從後院走,那裏備了馬。”
“你呢?”樊長玉反問,目光依舊鎖著被製住的隨元青。
“有他在手,大娘他們不會受委屈。”李明澈語氣頓了頓,添了幾分鄭重,“你去找武安侯。”
樊長玉眉頭緊蹙,眼底滿是擔憂:“武安侯到現在都沒露麵,他真的會來嗎?”
“謝征,就是言正。”李明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樊長玉一怔,低聲唸了句:“言正……”
“對。”李明澈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刀背,“去找他,他會安置好大娘他們。”
“不行!”樊長玉斷然拒絕,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語氣急切又固執,“要走一起走!有他在手,我們定能衝出去,我不能留你一人冒險!”
“若執意如此,我們是能走,大娘他們就走不了了。”李明澈掰開她的手,眼神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決絕,“這是唯一的路。”
“那你萬一出事了怎麼辦?”樊長玉急得眼眶發紅,聲音都發顫。
李明澈垂眸看了眼頸側的刀痕,又抬眼看向隨元青,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她轉向樊長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那你記得,給我報仇。”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樊長玉又急又氣,聲音都帶了哭腔,“這是開玩笑嗎?”
“我沒開玩笑。”李明澈搖頭,指尖微微收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骨子裏,“記住,給我報仇。要……挫骨揚灰的那種。”
一旁的隨元青,原本還帶著防備的眼神,此刻卻徹底被勾住了。
他看著眼前矇著麵紗的女子——明明身處絕境,卻依舊冷靜得可怕,明明有逃生的機會,卻甘願捨己護人,那句“挫骨揚灰”,從她清冷的唇間說出來,竟帶著一種瘋癲又決絕的美。
狠,夠狠。
隨元青眼底的玩味瞬間翻湧成濃烈的興味,他盯著李明澈的眼睛,嘴角的邪笑更深了,原本的殺意,竟摻了幾分莫名的欣賞與執念。
他忽然覺得,這趟來林安,尋這個女人,倒比單純的報仇,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