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飯桌上氣氛還算融洽,李明澈與樊長玉閑談著瑣事,眉眼間都帶著幾分閑適笑意,難得有這般輕鬆的時刻。
忽有下人匆匆進來稟報:“二小姐,京城老爺夫人給您送東西來了。”
話音落下,李明澈執筷的手驟然一頓,指尖微微收緊,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隻淡淡應了句:“知道了。”
不過須臾,飯桌上的氣氛便沉了下來,任誰都能看出,李明澈的心情驟然變差,周身都縈繞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鬱。
沉默片刻,李明澈抬眼看向樊長玉,開口打破沉寂:“長玉,屋子裏那位傷者已經答應做我的護衛,等他傷勢再好轉些,便送到我府上去。你這院落本就不算寬敞,留著一個陌生男子養傷,孤男寡女共處,終究多有不便。往後他既是我的護衛,醫藥費、吃住花銷,全都算在我頭上。”
樊長玉聞言,輕輕點頭,溫聲應道:“也好。”
李明澈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大娘,語氣沉穩:“大娘,長玉,往後你們若是遇上什麼難事,直接去我府上找我便是。至於宋家那樁事,若是明日他們依舊不拿錢來贖人,你就把宋家公子的娉書交給我,我自會讓人送到京城學政大人手中,直接革除他的功名。”
大娘一聽,當即麵露遲疑,驚呼道:“啊?這樣真的可行嗎?”
宋家人行事固然刻薄無狀,可大娘本就是心地良善之人,深知功名是讀書人的根基,奪人功名、毀人前程,這般懲戒實在太過嚴苛,心中難免不忍。
李明澈眉眼微冷,語氣篤定:“我早已給過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是他們自己不珍惜。”
說話間,他留意到樊長玉眉宇間也掠過一絲猶豫,便放緩語氣勸道:“長玉,對付宋家這般得寸進尺的人,從來都是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便永遠不知疼惜。你今日退一步,他們明日便會得寸進尺進兩步,一味忍讓,隻會讓自己受盡委屈。”
樊長玉心頭一沉,腦海中瞬間閃過宋家母子蠻橫刻薄、咄咄逼人的嘴臉,心中的顧慮漸漸散去,當即應下:“好,若是明天她們依舊不來,我便把娉書交給你。隻是這般麻煩你,實在過意不去。”
“無妨。”李明澈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我在京城尚有幾分人脈,宋家不過是尋常人家,並非什麼不能得罪的權貴,這點小事,不足為慮。”
說罷,李明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時候不早,那我們便先回去了。”
李府
望著桌案上父母差人送來的滿滿當當的物件,李明澈垂著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又極盡苦澀的笑。她生得極美,眉如遠黛,眼似秋水,肌膚瑩白似瓷,可此刻那雙素來清亮的眸子裏,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涼與落寞,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投下淺淺的陰影,將眼底所有的委屈與悲涼盡數藏起。
“晚月,你看這甜白釉瓷瓶。”她指尖輕輕拂過瓷瓶溫潤細膩的釉麵,聲音輕得像風,卻裹著化不開的酸澀,“從前我向母親討要,可這東西早已被她給了長姐李**,我不過開口一句,便被母親斥責成搶奪長姐之物,說我不懂尊卑、心懷貪念。”
江晚月站在一旁,秀眉微蹙,滿眼都是不明所以。她實在想不通,尚書府夫婦素來偏心長女,既然早已將瓷瓶贈予李**,斷沒有再私自拿回送予明澈的道理,這其中的蹊蹺,讓她滿心疑惑。
李明澈抬眼,望著那瑩潤的瓷身,笑意更顯淒楚:“你以為是從長姐那裏取回的?自然不是,這甜白釉,本就是一對。”
多可笑啊,一對手足相連的瓷瓶,母親毫不猶豫給了李**一隻,餘下這一隻,哪怕閑置著,也從不願分給她半分。在父母眼裏,她這個女兒,從來都比不上李**分毫,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這些奇珍異寶,不過是一份公平對待,不過是父母發自內心的疼愛與偏袒,可這份微不足道的期許,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如今,那顆滾燙的心,早已被磋磨得徹底冷透,再無半分波瀾。
恍惚間,她望著眼前的甜白釉瓷瓶,思緒驟然飄遠,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那個意氣風發的陽光少年。彼時她受了天大的委屈,獨自黯然神傷,少年知曉後,費盡心思為她尋來夜明珠、紅珊瑚、珍珠衣……各類稀世奇珍,隻為博她一展笑顏,驅散她心頭的陰霾。思念如潮水般湧來,鼻尖微微發酸,眸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轉瞬又被她強壓下去。
良久,她收回目光,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情緒,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將這些東西都一一登記造冊,盡數送入庫房吧。”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溫情,這些帶著施捨意味的珍寶,便永遠束之高閣,眼不見,心纔不會再添煩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