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李明澈擁著一身素色寢衣坐起身,長發如墨般散落在肩頭與床褥,襯得本就白皙的麵龐愈顯單薄。燭火昏黃搖曳,映得她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意與淒楚,往日裏那點清冷明艷,此刻盡數被憔悴取代,反倒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破碎美感。
她指尖微顫,從枕下輕輕抽出一把匕首,刃身微涼,映著她泛紅的眼眶。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的刀柄,一聲幾不可聞的哽咽從喉間溢位,眼淚便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任由淚珠無聲滾落,沾濕衣襟,一雙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思念與絕望。
唇瓣輕啟,聲音細弱得像風中殘燭,帶著無盡哽咽與悲涼:
“燕衡……我想你了。”
可話落,隻剩一室寂靜。
她比誰都清楚,那個會為她尋遍奇珍、護她周全的少年,再也不會回來了。
匕首仍握在掌心,寒意刺骨,卻抵不過心底一寸寸涼透的絕望。
夜色未散,晨光微熹,屋裏隻點了一盞淡淡的燈。
江晚月進門時,一眼便瞧出李明澈眼底的青黑,臉色比素日更白幾分,唇上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熬過漫漫長夜的憔悴,輕得彷彿一碰就碎。她輕聲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姑娘,你昨夜……沒睡好嗎?”
李明澈指尖微頓,垂眸掩去眸底未散盡的濕意與痛楚,聲音輕而啞,淡淡應道:
“我沒事。店鋪看得如何了?”
江晚月見她不願多提,心頭微鬆,卻也依舊放輕了語調,細細回稟:
“我挑選了三處,姑娘看看喜歡哪一處,還有林安城裏最有名的酒樓,便是溢香樓,掌櫃的是位姓餘的年輕姑娘。若我們想在此處落腳開店,先去拜會她一聲,會方便許多。”
稍頓,她猶豫片刻,才更低聲說道,生怕驚擾了眼前人:
“還有……咱們在京城的舊生意,已盡數托給長公主管著了。長公主特意讓人帶了句話——她說,您永遠是她的朋友,齊家……對不起燕家,更對不起您。”
一句話落下,屋裏瞬間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明澈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她怎會不明白其中深意。
燕衡戰死沙場,從不是敗亡,是被人硬生生拖死在邊疆。一切皆因當年她伴讀長公主時,被皇帝撞見容貌,便起了強佔之心。長公主出言阻攔,反倒惹得帝王暗生嫌隙,藉著賜婚為由,逼燕衡領兵出征。燕氏滿門忠烈,君命難違,更兼心中有她,便義無反顧奔赴沙場。可那一道聖旨,本就是死局。他贏了戰事,卻永遠沒能再回來。
長公主知曉真相時,一切都晚了。
那日皇帝召見,她揣著燕衡留下的匕首,本想拚上一命同歸於盡,是長公主匆匆趕來,死死攔下了她。後來帝王要封她為妃,長公主以死相拒,武安侯感念燕衡忠勇,在朝堂據理力爭——燕衡雖死,仗卻是勝了,君無戲言,當初承諾得勝便賜婚,如何能不算數?連素來沉穩的魏相,也站出來為燕衡說話。皇帝被逼無奈,終究作罷,既未賜婚,也未封妃,隻當此事暫時揭過。
往事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李明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平靜,唯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強壓的痛楚。良久,她才啞聲開口:
“明日上午,便去見一見這位餘老闆吧。”
江晚月望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心頭酸澀,輕輕應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