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殿內,暖意融融。
蕭若風圓滿辦妥太安帝交代的差事,恰逢學堂大考如期而至,一時間,天啟城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蕭若風將一盞酒遞到陸清和麪前,溫聲道:“這是百裡東君在初試之上釀的酒,名喚過早。”
“東君說,此酒最合女子口味,我特意帶來,予你嘗嘗。”
陸清和輕抿一口,眸中泛起幾分柔意:“這味道……很是特別。”
飲下之時,心頭竟漫開一片暖意,無端想起那些細碎而幸福的光景。
“你喜歡便好。”蕭若風唇角微揚,語氣溫柔。
陸清和輕笑:“看來這位百裡小公子,倒是個極有趣的人。”
“所以,師父定會喜歡他。”蕭若風應聲。
陸清和抬眸,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輕聲問道:“若風,我父親……可是在暗中幫你與景玉王殿下?”
蕭若風沉默片刻,如實答道:“陸相併未明言支援我們。”
陸清和心中瞭然。父親這般不置可否,本就是一種偏向,隻是不願過早站隊,靜待時機而已。
殿內靜了一瞬,蕭若風忽然抬眼,目光認真而懇切,直直望進她眼底:“清和,若那日向父皇求娶你的人,是我,你可願意?”
陸清和幾乎沒有遲疑,輕輕搖頭:“不願意。”
一句話落下,蕭若風心頭猛地一沉。
他原以為,陸清和待他,與待兄長蕭若瑾素來不同。從前她對兄弟二人皆親近溫和,後來雖刻意疏遠了兄長蕭若瑾,對他卻依舊保留著幾分親厚。難道,一直以來,都是他會錯了意?
“為何?”他聲音微啞,難掩失落。
陸清和望著他,眼神清澈而清醒:“若風,陛下絕不會將我輕易許給任何一位皇子,這一點,你應當明白。”
蕭若風怎會不懂。太安帝心思深沉,斷不會將陸相之女陸清和,隨意婚配給任何一位皇子。可他偏想一試,隻是在開口求旨之前,他想先聽一聽她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氣,再度追問,語氣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認真:“無論父皇是否應允,我隻問你——你自己,願不願意嫁給我?”
陸清和垂眸片刻,輕聲回道:“若你能請來賜婚聖旨,我自當遵旨而行。”
這一句,已是變相的應允。
蕭若風心頭陰霾瞬間散盡,眼底漾開難以掩飾的歡喜。
平清殿外,宮人退避,殿內隻剩君父臣子,氣氛靜得落針可聞。
蕭若風躬身立於殿中,神色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叩地:“兒臣懇請父皇,賜婚陸相之女陸清和與兒臣。”
太安帝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階下的兒子。
他看著蕭若風眼中真切的情意與篤定,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既無駁斥,亦無應許,隻淡淡道:“若風,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兒臣知曉。”蕭若風抬眼,目光坦蕩,“兒臣心悅清和,願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求父皇成全。”
太安帝緩緩放下玉杯,指尖輕叩著案幾,發出規律而微沉的聲響。
他心中早已屬意蕭若風承繼大統,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在此時將陸清和許給他。陸清和自小被他放在身邊教養,謀略手段、心思格局皆不輸男子,於他眼中,這姑娘從來不是尋常貴女,而是留給未來新帝、最鋒利也最穩妥的一柄刀,是能穩住朝局、輔佐帝業的肱骨助力。
時機未到。
此刻賜婚,隻會過早將蕭若風推至風口浪尖,也會讓陸相一派過早站隊,打亂他布了多年的局。
太安帝望著蕭若風,語氣沉緩,帶著帝王獨有的深意:“清和那孩子,在孤身邊多年,視若己出。她的婚事,關乎的不僅僅是你我,更是天啟城的朝局。”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點破了最核心的思量,卻又留足了餘地:“朕知你的心意,也知你與她相配。隻是現在……尚早。”
“尚早?”蕭若風微怔。
“新帝未立,朝局未定,”太安帝聲音壓得更低,字字藏著權謀深算,“陸清和的價值,不在一紙婚約,而在將來。她要做的,是輔佐明君,安定朝野,而非早早困於皇子府的內院之中。”
話已至此,蕭若風驟然明白了帝王的苦心。
父皇沒有拒絕,亦沒有答應,是心中早已屬意他,卻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大局落定,再將陸清和堂堂正正送到他身邊,以帝後之禮,共掌天下。
太安帝看著他恍然的神色,終是鬆了幾分語氣:“耐心等著吧。該是你的,朕一分都不會少了你。”
蕭若風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躬身一拜:“兒臣……遵旨。”
殿內風靜,帝王的謀算與心意,藏在不言之中。
而蕭若風也終於懂得,他與陸清和的緣分,不是被駁回,隻是被帝王,小心翼翼地壓在了未來。
平清殿內,帝王一席話,如寒潭投石,在蕭若風心底激起千層浪。
他自始至終,從未有過半分問鼎帝位的心思。兄長蕭若瑾仁厚持重,是他一心扶保、決意推上九五之尊的人。他所求從不是天下,不過是一方安穩,一個心意相通之人。可父皇的態度再明白不過——陸清和,是留給未來新帝的人。
若非儲君,便不配娶她。
太安帝養她多年,磨其才,礪其誌,從不是為了將她許給一位閑散皇子,做深院閑妻。她的歸宿,隻能是天啟城的女主人,是母儀天下、輔佐新帝的皇後。
蕭若風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心頭一片澀然。
原來如此。
父皇不拒不許,是篤定他終將走向帝位;可他心中早已篤定,此生隻做兄長的臣,不做天下的君。
這麼一來,前路便隻剩一條——等。
等他親手將兄長推上皇位,等大局既定,再以臣子之身,求陛下將陸清和許配於他。到那時,朝局已定,父皇或許便不會再以帝佐之由,攔在他們之間。
他這般想著,心頭那點慌亂與失落,漸漸被按捺下去,化作一絲隱忍的期盼。
隻要再等等,等兄長登基,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娶她。
隻是彼時的蕭若風尚不知,人心易變,時局難測,世間最等不起的,偏偏就是時間。
他更不會想到,這一念之差,一場漫長的等待,竟會讓他親手錯失此生摯愛,將他與陸清和的未來,生生葬送在漫漫歲月裡。
彼時少年情深,滿心皆是來日方長,卻不知宿命早已在暗處,佈下了無解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