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寒君抱著懷中繈褓,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去劍心塚,必定會撞上蕭若風;可這般漫無目的地躲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隻是這孩子……他低頭望著懷裏小小的一團,心下紛亂如麻。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先尋個穩妥的奶孃安頓下來再說。
這孩子斷不能抱迴天啟城。葉雲先前來信,說已拜入雨生魔門下,此刻也不知是否已返回北城。百裡東君久居乾東城,整日隻知釀酒,這般情形下,更是半點也指望不上。
易寒君思來想去,萬般無奈之下,終究還是打定了主意——去找葉雲。
一路輾轉,終至北城。
鎮北侯府門前,她剛一駐足,便迎麵遇上了一道年輕身影。
葉雲抬眸,溫聲問道:“姑娘,請問你找誰?”
易寒君斂了心神,輕聲回道:“你好,我找葉侯爺。”
“葉侯乃是家父。”葉雲微微一怔,隻覺眼前人眉眼分外熟悉,“你尋他有何事?或許我可以代為通傳。”
頓了頓,他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易寒君心頭微震,抬眼仔細打量:“你是葉雲?”
葉雲輕輕點頭。
她眼底一柔,輕聲喚道:“好久不見,雲哥。”
葉雲驟然怔住,隨即恍然大悟,又驚又喜:“你是……寒君妹妹?”
易寒君頷首確認。
葉雲是真的歡喜,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當年那個跟在身後、被他揚言要護一輩子的小丫頭,竟已長成為這般模樣。
劍心塚內,氣氛沉得如同壓了鉛雲。
雷夢殺看著身旁一身肅殺的蕭若風,輕聲勸道:“老七,小師妹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我們該迴天啟城了。你是琅琊王,離開太久,朝中不穩。”
蕭若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滿心都是自責與煎熬,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一言不發。
雷夢殺無奈,走到一旁暗自嘀咕:“老七這是怎麼了?小師妹武功本就不弱,斷不會輕易出事。何況影宗探子遍佈天下,她又是影宗大小姐,真有分毫差池,訊息早該傳回來了。”
李心月在旁聽得無奈,輕輕瞥了他一眼:“笨死你算了。你家小師妹這不是出事,是傷心了,才故意藏起來不願被人找到。不然影宗怎會刻意瞞下她的蹤跡,不告訴你家琅琊王?”
雷夢殺一怔,仍是不解:“老七那般寶貝小師妹,疼她都來不及,怎麼會讓她傷心?”
李心月淡淡一嘆,眸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輕淡:“我看,未必。”
劍心塚山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也吹不散蕭若風心頭那片死寂。
他立在崖邊,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青,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
雷夢殺的勸慰一句句入耳,卻穿不透他周身那層沉鬱的寒氣。
自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是他沒護住她。
是他讓她受了委屈,受了難堪,受了無處言說的苦楚。
他是北離琅琊王,能護天下蒼生,能定朝局動蕩,偏偏護不住心尖上那個人。
她一聲不響地消失,不是遇險,是心死。
是對他失望透頂,才寧願藏起來,也不願再見他一麵。
蕭若風閉上眼,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啞:
“寒君……。”
山風呼嘯,無人應答。
窗外夜色漸深,風卷著寒意掠過屋簷。
易寒君抱著孩子,怔怔望著燭火出神,臉上那點強裝的平靜,終究還是被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泄了底。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她猛地回神,迅速斂去所有情緒。
葉雲端著一碗溫熱的湯水走近,見她這般強撐模樣,心頭微微一緊,卻沒有多問,隻將碗輕輕放在桌案上。
“夜裏涼,喝口暖湯吧。”
他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麼,“孩子我已經讓人照看著,你也別太熬著自己。”
易寒君垂眸不語,指尖仍輕輕搭在繈褓之上。
葉雲在她身側站定,沒有逼視,也沒有追問,隻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道:
“寒君妹妹,你記住。這裏是鎮北侯府,是北城。”
“不管你從哪裏來,遇上了什麼事,也不管你不想說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而安穩,
“隻要你在這裏,我便護得住你,也護得住你身邊的人。”
“你不必一個人扛著。”
易寒君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壓在心頭許久的巨石,終於鬆了一絲縫隙。
燭火跳躍,映得她眼底微微發亮。
這世間原來還有一處地方,不用她強裝堅強,不用她步步為營,隻需安心落腳。
劍心塚的風,吹得蕭若風眼底一片赤紅。
他早已沒了半分琅琊王的從容淡定,滿心滿腦,全是易寒君的身影。
雷夢殺看著他這副模樣,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隻是輕嘆一聲。
他從未見過老七這般模樣——像丟了魂,像斷了根,整個人都懸在半空,落不了地。
直到影宗密信悄無聲息送到手中,蕭若風指尖一顫,幾乎是搶著拆開。
隻一眼,他渾身氣息驟然一緊。
北城。
鎮北侯府。
是葉雲。
她去了北城,去找了葉雲。
短短幾字,卻如驚雷在他腦中炸開。
不是遇險,不是躲藏,是她主動擇了一處安穩,擇了一個……能護她周全的人。
不是他。
巨大的恐慌與悔意瞬間將他淹沒。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促與沙啞:
“備馬。去北城。”
雷夢殺一驚,上前攔他:“老七!你乃琅琊王,怎能如此貿然——”
“我管不了什麼琅琊王!”
蕭若風猛地回頭,眸中翻湧著痛楚與偏執,聲音都在發顫,
“我隻要找到她。”
“我隻要知道她平安。”
“隻要她肯見我。”
他不敢去想,她抱著一身委屈,千裡迢迢投奔他人時,心裏是何等寒涼。
更不敢去想,她從此往後,眼裏再無他蕭若風。
馬嘶聲劃破劍心塚的寂靜。
蕭若風翻身上馬,再不回頭,策馬朝著北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她無聲的嘆息。
他隻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把他的小師妹,找回來。
蕭若風一路策馬狂奔,衣袍染塵,眼底隻剩焦灼,剛衝到鎮北侯府門前,便被人攔了下來。
攔他的是個年輕公子,身姿挺拔,眉眼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沉穩。
正是葉雲。
葉雲自小長在北城,從未去過天啟,更不曾見過朝堂中人。
他不認得眼前這人是誰,不知琅琊王,不知蕭若風。
可隻一眼,他心頭便莫名一緊。
眼前這人一身風塵,目光卻死死盯著府內,那眼神太燙、太沉、太執著,像是要把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牢牢攥回手裏。
那是情敵的氣息。
葉雲瞬間便懂了——
這人,是衝著易寒君來的。
他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恰好擋在蕭若風與府門之間,語氣平靜,卻帶著天然的戒備:
“閣下何人?此乃鎮北侯府,無故不可擅闖。”
蕭若風滿心滿眼都是易寒君,根本無心計較禮數,聲音沙啞又急切:
“我要見易寒君。”
聽到他直呼“易寒君”三個字,葉雲眼神微冷。
他不認識對方身份,卻清楚知道,能讓這人如此失態、千裡奔赴的,絕不可能是無關之人。
他淡淡開口,語氣堅定:
“寒君妹妹此刻不便見客。”
“不便?”蕭若風攥緊雙拳,自責與恐慌幾乎要將他淹沒,“我知道她在生氣,我知道是我對不住她,我隻求見她一麵——”
葉雲靜靜看著他,心中已然明瞭。
什麼身份、什麼來頭,此刻都不重要。
他隻認準一件事:
寒君投奔而來時,滿身疲憊,眼底藏著傷,是他收留了她,護著她。
眼前這個人,是傷了她的人,也是來搶她的人。
他微微抬眼,語氣平靜,卻字字帶著護短的鋒芒:
“不管你是誰,與她有過什麼過往。”
“她既來了北城,入了鎮北侯府,便是我葉雲要護著的人。”
“你若逼她不願見的人,便是與我為敵。”
蕭若風一怔,這才意識到,對方竟完全不知道他是誰。
可即便不知身份,卻依舊憑著直覺,將他視作最大的威脅。
一股無力與酸楚湧上心頭。
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來意,本能護住她。
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護她一生的人,卻把她逼到了遠走他鄉、躲入北城的地步。
蕭若風望著緊閉的府門,聲音啞得幾乎破碎:
“我不求別的……我隻想知道,她好不好。”
葉雲看著他,淡淡一句,宣告主權,也斷了他的念想:
“她在北城,很好。”
“有我在,她會一直很好。”
屏風之後,易寒君抱著孩子,聽得一字不落。
窗外那道熟悉又狼狽的身影,與眼前這道陌生卻安穩的氣息,在她心頭輕輕一撞。
易寒君平靜大氣、無悲無喜,蕭若風又痛又慌,葉雲在旁護著,台詞精準到位,直接能用。
府門外的僵持,終究還是傳進了內院。
易寒君將懷中熟睡的孩子輕輕交給一旁侍女,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
沒有淚,沒有怨,沒有逃。
她就這般大大方方,徑直往外走去。
葉雲見她出來,立刻上前半步,無聲護在她身側,目光依舊警惕地望著蕭若風。
蕭若風在看見她的那一瞬,整個人都僵住。
風塵僕僕,眼底赤紅,滿心的慌亂與急切,在她這般平靜麵前,竟一下子無處安放。
她就站在那裏,眉眼依舊,氣質清冷,隻是那雙曾經隻望著他的眼睛裏,如今隻剩一片淡然。
易寒君先側過身,平靜地為二人介紹。
她先看向蕭若風,聲音輕緩,無波無瀾:
“這位是蕭若風,我的師兄。”
而後又轉向他,對葉雲輕聲道:
“這位是葉雲,我們自幼相識。”
一句“師兄”,一句“自幼相識”,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介紹完畢,她才重新看向蕭若風,抬眸,平靜地與他對視。
沒有閃躲,沒有恨意,也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就像在看一個許久未見、卻早已無關緊要的故人。
蕭若風心口狠狠一抽,喉間發緊,啞聲開口:
“寒君……我隻想求一個解釋的機會。”
易寒君隻是靜靜望著他,語氣平淡:“是我的錯,沒和師兄說一聲就獨自離開了。”
易寒君目光輕輕落在蕭若風身上,語氣平淡得如同尋常閑話:
“小師兄,二師兄那邊,還好嗎?”
蕭若風一怔,啞聲應道:
“二師兄和嫂嫂已經迴天啟了。”
“那就好。”
她輕輕應了一聲,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半點悲喜都不曾流露。
彷彿那些翻湧的過往、那些錐心的委屈,都已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再不示人。
或許,隻有這樣雲淡風輕,他們才能一直,安安穩穩做一對師兄妹。
易寒君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葉雲,聲音溫和安穩:
“雲哥,麻煩你安排一下,讓小師兄暫且歇息。”
葉雲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應得乾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