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庭院裏隻點著幾盞燈,暖黃的光落在杯盞之間。
蕭若風心緒不寧,輾轉難眠,終究還是忍不住循著微光尋了過來。
卻見石桌旁,易寒君與葉雲相對而坐,麵前擺著一壺酒,兩人低聲閑談,氣氛安靜又融洽。
易寒君執起酒杯,輕嗅了嗅酒香,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笑意:
“這是東君釀的酒吧?”
葉雲點頭,語氣輕鬆:
“是啊,那小子的酒釀得越來越好了。”
葉雲望著她,話鋒輕輕一轉:
“你……是要迴天啟了嗎?”
易寒君指尖微頓,輕聲應道:
“嗯,我不能在北城待太久。”
皇帝疑心極重,動輒牽連旁人。
這一點,他們兩人心照不宣,不必明說。
葉雲沉默片刻,認真開口:
“明年你及笄禮,我一定前去觀禮。”
易寒君微微一怔,連忙勸道:
“不用勉強的,一個及笄禮而已。”
“放心,不會有事的。”
葉雲語氣篤定,目光溫柔得不容拒絕。
易寒君望著他真誠的眼神,終是輕輕點頭:
“好。”
葉雲斟酌許久,還是輕聲問出了口:
“這次你心情不好,是因為他嗎?”
易寒君垂眸望著杯中酒影,聲音輕得幾乎隨風散去:
“嗯。不過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想多了。”
是她太貪心。
蕭若風待她好,不過是天生溫柔重情,是師兄對師妹的照拂,從不是她一人獨有。
葉雲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模樣,心頭一緊。
他張了張嘴,那句在心底翻湧了無數次的「我喜歡你」,已到唇邊,卻終究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話到嘴邊,隻化作一聲輕喚:
“寒君……”
他怕說出口,連如今這般安穩相伴的身份,都再無資格。
更怕驚擾了她好不容易纔平復的心。
不遠處的樹影下,蕭若風靜靜立在黑暗中,將這一切盡收耳底,心像被深夜的風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蕭若風不質問、不生氣,聽到她要迴天啟,第一反應是鬆了口氣、暗自慶幸,隻是痛在——她寧願跟葉雲說,也不跟他說。
樹影暗處,蕭若風原本滿心焦灼,可當那句“我要迴天啟”飄進耳裡時,他心頭先是猛地一鬆。
還好,她沒有打算從此不回去。
還好,她沒有打算徹底離開他的世界。
可這份慶幸才剛泛起,緊跟著便是一陣尖銳的酸澀——
她要迴天啟,這樣大的事,她是對著葉雲說的,卻半句都沒有同他提過。
他再也按捺不住,從暗處緩步走出。
葉雲瞬間起身,擋在易寒君身前,眼神戒備。
易寒君抬眸看來,神色依舊平靜,無驚無怒。
蕭若風望著她,聲音輕啞,沒有半分質問,隻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與失落:
“你要迴天啟……我知道了。”
他是真的放心,真的慶幸,可也真的難過。
他怕的從來不是她迴天啟,而是她再也不回去。
易寒君淡淡應了一聲:“嗯,總是要回去的。”
蕭若風喉間微澀,輕聲道:“我也會迴天啟,我們……可以一同上路。”
他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待,像在抓住最後一點希望。
葉雲在旁淡淡開口:“寒君自有安排,不勞殿下費心。”
蕭若風沒有爭,隻是目光依舊落在易寒君身上,輕聲懇求:
“我隻是想……明日,同你好好說幾句話。”
易寒君看了他片刻,輕輕點頭:“好。”
她起身,對葉雲輕聲道:“雲哥,我先回去了。”
葉雲點頭應下,目光始終護著她離開。
蕭若風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肯迴天啟,他是真的歡喜。
可她對他,疏遠客氣到這般地步,他又是真的慌。
夜風微涼,這一夜,歡喜與煎熬,一同纏上心頭。
天光微亮,庭院清靜,易寒君如約而來。
她神色依舊平靜,隻有指尖微微收緊,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蕭若風一見到她,心便先軟了半截,語氣放得極輕:
“寒君,你肯見我,我很高興。”
易寒君垂著眼,輕聲道:“小師兄有話便說吧。”
蕭若風望著她,眼底滿是愧疚:
“我知道,這些日子你不開心,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你,沒有顧及你的感受,讓你受委屈了。”
易寒君睫毛輕輕一顫,沒有抬頭。
“我……”她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我隻是忽然明白,小師兄對誰都那般好,那般溫柔。你的溫柔,從來都不屬於我一個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隻有自己知道,這話是從心上一點點剜下來的。
她早已不是隻懂依賴的小丫頭,心裏那點悄悄冒出來的在意,早已越過了師兄妹的界限。
可在看見他對旁人也那般溫和耐心時,她才猛地清醒——
他的好,不是獨一份。
她那些藏不住的心動,不過是少女一廂情願的錯覺。
蕭若風猛地一震,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從沒想過,自己隨口的溫和待人,會在她心裏紮得這麼深。
“不是的。”他上前一步,聲音急得發啞,
“寒君,你聽我說。我對旁人,隻是禮數,是客氣,是身份使然。”
“可對你不一樣。”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認真得近乎虔誠:
“我從小喜歡你,等著長大,看著你一點點長開……我對你的心,從來不是什麼師兄妹那麼簡單。”
易寒君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
蕭若風望著她清澈的眼睛,滿心都是悔:
“是我不好,我怕你年紀還小,怕嚇到你,怕打亂你的日子,才一直沒敢說。”
“是我笨,是我遲鈍,我沒發現你會因為這個傷心,更沒發現,你會因此躲著我。”
“我對你的好,從來都是隻對你一個人的。”
易寒君怔怔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原來不是她錯覺。
原來那些獨有的耐心、偏愛、縱容,都是真的。
隻是他沒說,她沒敢信。
蕭若風聲音放軟,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你能不能……別再把我推開,別再裝作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錯了,以後我會注意,會顧及你,再也不讓你誤會,不讓你偷偷難過。”
易寒君別開眼,聲音輕輕發顫:
“我沒有生氣……我隻是,害怕。”
害怕自己動心太深,害怕這份心意不合時宜,害怕最後連師兄妹都做不成。
蕭若風看著她強裝平靜、眼底卻藏著委屈的模樣,心疼得一塌糊塗。
“別怕。”
他輕聲說,“往後,我不藏了。”
“你隻要知道,我心裏隻有你一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