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林間官道,車輪碾過落英,發出細碎的聲響。易寒君指尖攥著車簾邊角,耳尖微微發燙,低聲道:“我……我想下來走走。”
話音剛落,蕭若風已先一步躍下馬車,伸手輕扶她的手腕,語氣溫潤如春風:“慢些,地上有碎石,別崴了腳。”
兩人並肩緩步而行,衣袂拂過青草,靜謐間,一道嬌俏的身影自樹後轉出,正是司徒雪。她眼波流轉,目光徑直落在蕭若風腰間那柄昊闕劍上,劍身墨鞘鑲銀,隱有寒光流轉,一看便知是絕世好劍。
“好劍,劍氣清寒,不知公子可否借我一觀?”司徒雪笑意盈盈,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的懇求,全然不見半分惡意。
蕭若風本是溫潤君子,向來不擅拒絕旁人,見她語氣懇切,便解下佩劍遞了過去,溫聲道:“姑娘小心些,此劍鋒利,莫傷了手。”
司徒雪接過劍,指尖輕撫劍鞘,故作驚嘆地撥弄片刻,三言兩語便繞著劍法、劍穗聊了起來,句句都投著蕭若風的喜好,哄得他眉眼溫和,全然未留意身旁的易寒君。
易寒君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悶得發慌。
她抬眼望著蕭若風,那個向來對她溫聲細語、事事遷就的男子,此刻對著旁人,亦是這般眉眼柔和、耐心十足。他的好,從來不是獨獨給她的,他對誰,都是這般溫潤如水。
自小孤苦,從未感受過父母疼惜的她,一直悄悄將蕭若風的溫柔,當作獨屬於自己的暖意,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同的。可此刻看著他將視若性命的昊闕劍輕易交給旁人,看著他對司徒雪笑談自如,那份隱秘的期待,一點點涼了下去。
失望像細密的雨絲,悄無聲息漫過心頭,澀得她眼眶微微發酸。她不願再看眼前相談甚歡的兩人,垂著眼簾,悄然後退,轉身朝著林間小徑默默走開,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沒有驚動任何人。
直到司徒雪笑著將昊闕劍遞迴,蕭若風隨口應著話,下意識轉頭去尋易寒君的身影,身後卻隻剩空蕩的林間小路,哪裏還有半分她的蹤跡。
而遠處的樹蔭下,易寒君攥著衣角,指尖泛白,望著他的方向,眼底隻剩一片淡淡的失落。
蕭若風指尖一空,才驚覺方纔隻顧著應付司徒雪,竟半點沒留意易寒君的神色。
他心頭猛地一沉,連句交代都顧不上,匆匆從司徒雪手中抽回昊闕劍,劍鞘相撞發出一聲輕響,再無半分平日從容。
“寒君。”
他低聲喚了一句,四下空蕩,隻餘風聲。
方纔她站在那裏時,安安靜靜,像一抹落在身側的影子,他習以為常,便疏忽了。如今一轉頭,那道身影沒了,心口竟跟著空了一塊。
蕭若風攥緊劍柄,沿著路邊快步尋去,目光掃過每一處拐角,平日裏冷靜自持的人,此刻眉宇間竟染了幾分慌亂。
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他卻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一遍遍地念著同一個名字。
易寒君……你在哪裏。
不遠的僻靜處,易寒君靠在樹後,指尖微微攥著衣角。
她不是生氣,隻是難受——原來他的劍,可以那樣輕易就交給別人。
原來她以為的與眾不同,或許,從來都隻是她以為。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急促,她閉上眼,不想應聲,卻又控製不住地,期待著什麼。
易寒君沿著河岸獨行,身影被水麵波光拉得單薄。她停在渡口,聲音輕得像浮在水上的霧:“船家。”
老船伕撐篙而來,看了她一眼,溫聲叮囑:“姑娘坐穩了。”
船槳入水,盪開一圈圈細碎漣漪,船伕隨口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
易寒君望著茫茫水麵,目光空茫,沒有半分落點,隻輕輕搖頭:“你看著劃吧,往遠處去便好。”
說罷,她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拋上船板,銀亮光澤一閃,便沒入昏暗船角。
老船伕見她神色落寞,不再多問,應聲劃動船槳:“好嘞。”
小舟緩緩駛離渡口,駛入煙水茫茫之中。易寒君獨自立在船頭,江風拂起她鬢邊碎發,吹涼了眼底那點未散的澀意。天地遼闊,江水悠悠,竟無一處是她心安之所,唯有這一葉孤舟,載著她無處安放的孤寂,隨波逐流。
與此同時,岸邊上。
蕭若風步履匆匆,衣袍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往日溫潤從容盡數散去,隻剩滿心焦灼。他一路尋至渡口,目光急切掃過空蕩蕩的岸邊,一聲聲呼喚被江風吹散,卻再也聽不到那道熟悉的輕聲回應。
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攥緊掌心,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慌亂與悔意——
方纔隻顧著與旁人說話,竟弄丟了那個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的人。
江舟漸遠,人影無蹤,一岸孤寂,一岸惶急,被茫茫江水,生生隔成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