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經此前一事,終於認清自身過失,自此收斂心思,一心為陛下穩妥辦差,再不做那些旁門左道、自作主張的盤算。他有心想要親近一向疏離的大女兒易寒君,可這孩子性子太冷太淡,周身彷彿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霜雪,縱是他刻意示好,也始終難以靠近,想來終究是父女緣分淺薄。
易卜的轉變,太安帝盡數看在眼裏,對忠心安分的影宗也漸漸重新器重信賴。
也正因如此,易家終於得了殊榮,獲許進宮參加年末宮宴。
宴內人聲鼎沸,絲竹悅耳,易寒君素來不喜這般虛浮熱鬧,便尋了個空隙,獨自離殿,在落雪的宮道上緩步慢行。行至偏僻處,遠遠便看見一道單薄的少年身影,直挺挺跪在漫天白雪之中,正苦苦哀求著身前的太醫。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求求你了……”少年聲音沙啞,帶著絕望的哽咽,正是三皇子蕭若瑾。
太醫麵露難色,連連擺手,語氣滿是無奈與畏懼:“三皇子殿下,不是臣不肯施救,實在是宮中貴人有令在先……臣,臣實在是救不了啊!”
“求求你,太醫,求求你救救我弟弟……”蕭若瑾膝行一步,哀求更甚。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稚嫩卻擲地有聲的聲音驟然響起。
“身為太醫,行醫救人乃是天職本分,見死不救,冷眼旁觀,你也配稱一句醫者?”
易寒君緩步走近,小小身影立在風雪中,氣勢卻絲毫不弱。太醫雖不認得她是哪家貴女,卻知曉能出席這場宮宴的,絕非尋常人家,不敢輕易得罪。
“這位小姐,宮中水深,此事牽扯甚多……您還是莫要插手為好。”太醫低聲勸道。
易寒君眉梢微抬,語氣冷冽如冰:“宮中之事我是沒資格管,可我看到了當朝太醫,竟敢受陛下的皇子一跪而不扶,也不知道這份大不敬之罪,你全家的人頭,夠不夠砍?”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現在你是立刻隨這位殿下回去,為他弟弟診治,還是跟我回宴會,當著陛下與滿朝文武的麵,好好說說你今日見死不救、藐視皇族的罪過。”
易寒君年紀尚小,言辭卻鋒利逼人,字字戳中要害。
太醫臉色驟變,再不敢推脫,慌忙應道:“臣去!臣這就去!三皇子,九皇子病情要緊,快,臣這就隨您去!”
蕭若瑾又驚又喜,連忙起身,對著易寒君深深一揖,聲音仍帶著未平的顫抖:“多謝小妹妹出手相助。”
說罷,他連忙引著太醫匆匆離去,走至半路忍不住回頭望去,雪地裡早已沒了那道小小的身影,隻餘下一抹清冷決絕的背影,轉瞬便消失在宮牆拐角。
時光荏苒,當年的稚齡小姑娘已然長開,身姿亭亭玉立,容貌清絕冷艷,眉眼間自帶一股疏離難近的傲氣。另一邊,九皇子蕭若風屢立奇功,受封琅琊王,成了諸位皇子中首個封王之人,一時風頭無兩。
隱於暗處的影宗,也因這些年的底蘊與勢力,成了朝堂江湖各方爭相拉攏的物件。易寒君經由易卜舉薦,參加學堂大考。
這些年,諸多人事悄然更迭,易卜不再限製易寒君與易文君習武。易文君自幼嬌生慣養,吃不得練武學藝的苦楚,修為平平,卻也遠超尋常人。二人今年皆十三歲,易寒君早已踏入自在地境,堪稱北離百年不遇的第一天才,隻是這份實力被刻意隱藏,知曉者寥寥,畢竟鋒芒太露,反倒難以自保。
學堂大考之日,蕭若風一眼便望見了人群中的易寒君。少女身姿清挺,容顏皎皎如月下寒梅,冷艷奪目,隻靜靜立在那裏,便將周遭一切都襯得黯然失色,周身散發的孤僻高冷氣質,更是讓人不敢輕易靠近。蕭若風心頭微動,幼時被救的記憶翻湧而上,當年兄長告知,救他們於危難的是影宗大小姐易寒君,這些年,他們兄弟二人從未間斷過對她的關注。
他緩步上前,聲音溫雅有禮:“易姑娘。”
易寒君抬眸,目光清淡無波,禮數周全卻透著疏離:“琅琊王殿下安好。”
“易姑娘不必多禮。”蕭若風話音剛落,一道戲謔爽朗的聲音便插了進來。
李長生捋著鬍鬚,老頑童模樣盡顯,笑眯眯地看著二人:“你們兩個倒是同時到了,倒是叫我該收誰為徒好呢?”
一旁早已等候的六位弟子見狀,紛紛抱著胳膊看熱鬧,等著看自家師父如何抉擇。
蕭若風望著眼前的救命恩人,心中毫無相爭之意,當即拱手,語氣誠懇:“易姑娘武功高強,天賦卓絕,若先生隻收一位弟子,理當收下易姑娘。”
他身為皇子,身份尊貴,可其餘弟子都心知肚明,師父素來不喜束縛,斷然不會收皇室子弟為徒,此番拜師,易寒君的勝算無疑更大。
李長生當即拍板:“既然如此,易姑娘,你便是我李長生的弟子了。”
易寒君卻微微垂眸,語氣平淡無波,沒有半分欣喜:“不必,臣女豈能與琅琊王相爭。寒君此番前來參加大考,隻為進入學堂求學,能否拜入先生門下,並無所謂,學堂之中德高望重的名師眾多,跟隨任何一位學習,都足矣。”
這話一出,雷夢殺當即笑出聲:“老頭,你這是被人嫌棄了啊!”
顧劍門看著易寒君絕美的容顏,忍不住低聲嘀咕:“這易姑娘生得是極好看,就是性子太冷了些,讓人難以接近。”
柳月生得一副絕色容貌,素來愛美,聞言眼含期待:“若是能有一位與我一般好看的小師妹,倒也是樁美事。”
李長生臉上的笑容一僵,氣得吹鬍子瞪眼,他可是堂堂天下第一,居然被個小姑娘當眾嫌棄,麵子上實在掛不住。
蕭若風見狀,連忙打圓場:“李先生,若風與易姑娘絕無半分嫌棄先生之意。”
李長生瞪著他,沒好氣道:“那你們是什麼意思?”
蕭若風看向易寒君,欲言又止,想替她圓場,卻不知從何說起。
易寒君神色未變,直言不諱:“我隻是實話實說而已。”
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李長生頓時來了脾氣。
“好得很!既然如此,蕭若風,你便是我李長生座下第七弟子!”
說罷,他又死死盯著易寒君,語氣帶著幾分執拗:“你當真不拜我為師?”
易寒君語氣堅定:“不拜。”
“你不拜?我今日還非收不可了!”李長生一拍手,朗聲道,“易寒君,你就是我李長生座下第八位弟子!”
易寒君微微蹙眉,終於露出一絲不耐:“先生,我乃影宗之人,拜您為師,多有不妥。”
“哪裏不妥?”李長生挑眉追問。
易寒君抬眼,直白道:“您……太招搖了。”
此話一出,六位弟子再也憋不住,紛紛低頭強忍笑意,場麵一時頗為滑稽。
李長生非但不惱,反倒得意洋洋:“那也沒辦法,誰讓為師是天下第一呢。”
易寒君淡淡開口:“我還未拜師。”
“既如此,”李長生眼珠一轉,故意揚聲,“要不要我與你一同前往皇宮,請陛下頒下一道聖旨,準你拜我為師?”
易寒君聞言,眉頭蹙得更緊,她素來怕麻煩,深知這老頑童說到做到,真鬧到皇宮去,反倒徒增事端。終究是鬆了口,屈膝行禮,聲音依舊清冷:“弟子易寒君,拜見師父。”
蕭若風見狀,也連忙跟著躬身:“弟子蕭若風,拜見師父。”
李長生這才眉開眼笑,得意道:“這不就對了嘛!”
他看著易寒君,又好奇問道:“不過你連我都不怕,反倒怕皇帝?”
易寒君起身,語氣平靜卻字字紮心:“我是怕麻煩。”
一番話,懟得李長生一噎,眾人更是忍笑忍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