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宗宗主一朝得福,一胎雙生,兩位千金皆是玉雪可愛,眉眼如畫。小女兒降生那日,霞光漫天,瑞氣盈門,驚動全宗。宗主易卜素來精於卜算,一見此等異象,心中偏愛盡偏於幼女,認定此女將來必能光耀門楣,重振影宗聲威。
隻是那時的他尚不知,天命從不由表象定奪。歲月流轉,風雲變幻,待到塵埃落定,回頭再望才驚覺——真正撐起影宗、光耀門楣的,從來不是那個生來帶霞的小女兒,而是一直被他輕忽、默默隱忍卻風骨卓絕的大女兒。
殿內燭火輕搖,映得易寒君一身素衣愈發清冷淡然。春嵐立在一旁,終究按捺不住,低聲替自家姑娘不平:“姑娘,宗主與夫人也太偏心了,府裡但凡好東西,從來都是先緊著二小姐。”
易寒君垂眸撫過膝上衣料,語氣淡得不起一絲波瀾:“好了,文君性子活潑,素來討爹孃歡心,這本是尋常。”
夏影素來沉靜,隻靜靜守在一側,輕聲道:“奴婢倒覺得這樣也好,少了那些紛擾,姑娘反倒能靜下心來專心修鍊。”
秋塵上前半步,語氣溫柔妥帖:“小姐,過幾日葉大將軍府設宴,您可要先定下赴宴的衣衫?”
話音剛落,冬月已捧著數件新製衣裙緩步上前,屈膝輕稟:“這是府裡剛送來的新款,小姐且挑一挑。”
易卜夫婦縱然心尖偏寵小女兒,對這位沉靜寡言的大姑娘,卻也從未有過半分苛待,吃穿用度,皆按嫡女份例,半分不少。
易寒君抬眼淡淡掃過,指尖在那一身寶藍色衣裙上微頓,聲音清淺卻篤定:“便這套吧。”
葉家宴廳裡燈火融融,孩童們湊在一處嬉鬧。不遠處,葉雲和百裡東君一眼就看見了立在角落的易寒君。她不過半大年紀,一身寶藍色小裙,眉目已經生得清艷動人,靜靜站著便如一枝初綻的寒蘭。
兩個孩子主動湊到她麵前,笑著邀她一同玩耍。
“你生得真好看,和我們一起玩吧?”
易寒君性子本就冷淡,隻輕輕抬了抬眼,聲音清清淡淡,沒什麼多餘情緒:“不了。”
簡單兩字,便算是應答。
她的目光越過嬉鬧的人群,落在不遠處——母親正溫柔地摟著妹妹易文君,低頭替她理著鬢邊碎發,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軟意。父親站在一旁,看著小女兒的眼神,也是滿滿當當的偏愛。
那一幕溫馨熱鬧,卻半點也沒落在她身上。
易寒君垂在身側的小手輕輕攥了攥,眼底那一點微弱的期盼,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沒再看那對被父母護在掌心的母女,也沒再理會身邊熱情的兩個孩子,悄無聲息地轉身,獨自往廳外安靜的地方走去。
葉雲和百裡東君望著她孤單離去的小小背影,一時竟也忘了再上前邀約。
隻覺得這個好看得過分的小姑娘,身上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冷清與落寞。
庭院裏月色清淺,樹影婆娑,把易寒君小小的身影拉得格外單薄。
她尋了處無人的石凳坐下,安安靜靜望著遠處廳堂裡透出來的暖光,那裏依舊是笑語喧嘩,父母的聲音、妹妹的嬌笑,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明明很近,卻又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不多時,一陣輕淺的腳步聲靠近。
百裡東君猶豫了片刻,還是攥著兜裡的糖塊,輕輕走到她身邊。他年紀不大,眉眼卻已帶著幾分少年意氣,見易寒君獨自坐在這裏,也不鬧,隻小聲開口:
“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裏?”
易寒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依舊淡淡的,像矇著一層薄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喜歡安靜。”
葉雲也跟了過來,站在一旁,看著她孤零零的樣子,輕聲道:“廳裡熱鬧,你一個人在這裏,會孤單的。”
易寒君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習慣了。”
她從小便習慣了這般。父母的目光永遠追著妹妹,她懂事、安靜、不爭不搶,久而久之,便成了被忽略的那一個。
百裡東君把手裏一直攥著的糖塊遞到她麵前,糖紙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這個給你,很甜的。”
易寒君垂眸看了看那方小小的糖塊,又看了看兩個一臉真誠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接過,低聲道:
“多謝。”
話音剛落,廳堂裡傳來母親喚易文君的溫柔聲音,親昵得讓人心頭髮酸。
易寒君指尖微微一緊,將糖塊攥在手心,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不等兩人再說什麼,她便低著頭,一步步沿著迴廊往暗處走去。
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安靜又孤單,把滿院的熱鬧與溫暖,全都關在了身後。
百裡東君和葉雲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心裏莫名地有些難受。
他們都隱隱覺得,這個生得極好看、性子又極冷淡的小姑娘,心裏藏著好多好多沒人知道的難過。
原本以為從此再無交集,誰曾想,自家父親竟這麼快就要將她許了出去。
葉雲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易寒君,語氣軟糯:“寒君妹妹,你真好看,以後我能常來找你玩嗎?”
易卜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看來這兩個孩子,倒是天生的緣分啊,葉兄……”
葉羽見兒子是真心喜歡,心中也多了幾分滿意,俯身輕聲問:“雲兒,你很喜歡寒君妹妹嗎?”
葉雲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喜歡!阿爹,能不能讓寒君妹妹一直留在我們家?”
葉夫人在一旁笑著打趣:“那讓寒君給你做媳婦兒,好不好?”
“好啊好啊!”葉雲眼睛瞬間亮得像盛滿了星光,緊緊盯著易寒君,“我長大了一定好好保護寒君妹妹!”
易卜連忙推了推女兒:“寒君,去跟葉雲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可易寒君卻沒有動,小小年紀,神色卻沉穩得不像個孩童,她抬眸直視葉羽,語氣冷靜得驚人:“葉將軍,您不能與影宗結親,最起碼,現在絕對不能。”
易卜臉色一沉:“寒君,不得對葉伯父無禮!”
葉羽倒是不以為意,溫和問道:“寒君啊,你且說說,為何不想與葉雲結這娃娃親?”
易寒君沒有回答結親之事,反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葉伯父,我勸您,儘早帶著家人離開天啟城。”
葉羽微微一怔,笑著哄道:“為何要離開?若是離開了天啟城,你日後可就不能常與葉雲哥哥見麵了。”
易寒君搖了搖頭,語氣沉重而清醒:“葉伯父,您功高震主,這不是您想不想反的問題,是您有能力反。您手握重兵,威名赫赫,在天下人心中,您的聲望早已蓋過皇權,這便是死罪。”
“您的結義兄弟,是當年的端王,也就是如今北離的天子。昔日您助他披荊斬棘、登基為帝,那是共患難的兄弟情;可今日,他是君,您是臣,世道早已不同,人心亦不可同日而語。”
“帝王最忌憚的,從不是臣子有反心,而是臣子有反力。您鎮守國門、戰功彪炳,軍中半數皆是您的舊部,這對皇權而言,便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自古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兄弟情義,在江山社稷麵前,從來不堪一擊。”
葉羽心頭一震,仍固執道:“我與陛下自幼相交,他絕不是這般薄情寡義之人。”
易寒君輕輕嘆氣,目光清澈卻洞若觀火:“伯父信他,可江山不信。我有一計,可保葉家滿門平安——您對外宣稱舊傷複發、重疾纏身,主動請辭兵權,歸家養病。切記,要三辭三讓,以示誠意與無奈。”
“若陛下真心顧念舊情、惜您才幹,便不會真放您離去;若他早已動了削權乃至殺心,見您自請退隱、再無威脅,看在往日從龍之功的份上,或許會放您全身而退。無論結果如何,您都必須‘病’一場,而且要病得重、病得真,唯有讓天下與陛下都認定,您葉羽再無半分威脅皇權的可能,葉家才能真正平安。”
一番話說完,滿室寂靜。
葉羽臉色變幻,心中早已動搖。
而易卜更是驚愕,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向疏於關注的大女兒,竟有如此通透的眼界與膽識,一番話,直指人心,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溫情。
影宗
夜色沉落,書房內燭火輕搖,易卜麵色沉凝,盯著眼前不過垂髫年紀的女兒,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質問與驚疑。
“你今日在葉府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陛下會對昔日結義兄弟痛下殺手,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辭,到底是誰教你的?”
易寒君垂首而立,身形尚顯稚嫩,語氣卻沉穩得超乎年齡,不見半分慌亂。
“回父親,女兒能有這番見解,還要多謝父親允準我翻閱府中往年卷宗。女兒仔細研讀過後,早已看清局勢——葉大將軍當年攻破北闕,立下不世戰功,扶保陛下登基,更是居功至偉的從龍功臣。可他當年因一念之仁,放緩行軍速度,終究放跑了北闕皇室餘孽,此等疏漏,陛下彼時非但未曾治罪,反而百般安撫,並非念及舊情,隻是彼時帝位未穩,朝堂尚需葉將軍坐鎮,且他手握重兵在外,陛下動不得。”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易卜,目光清澈卻字字誅心:“可如今早已今非昔比。陛下根基已固,朝中眼紅葉將軍兵權與功績的臣子數不勝數,陛下對他的信任,也早已不復當年共患難之時。昔日那樁北闕餘孽逃脫的舊案,遲早會被人翻出來,成為誅心之罪。”
易卜心頭一震,還未回過神,便聽易寒君再度開口,直指他心中最執唸的事。
“父親,您畢生心願便是壯大影宗,可您可想過,為何您同樣有從龍之功,陛下登基之後,卻始終不曾重用您?”
易卜猛地抬眼,語氣急促:“你知道緣由?”
“父親可還記得,影宗建立之初的宗旨?”
“護衛蕭氏皇族,效忠陛下一人。”易卜脫口而出。
“正是如此。”易寒君輕頷首,語氣冷靜透徹,“影宗本就是陛下藏在暗處的一把刀,是隻聽命於他一人的利刃。陛下怎麼可能允許這把刀,自行挑選主人?更不可能容許,影宗這把皇權利刃,與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武將相交過密,親如一家。若真結下娃娃親,便是授人以柄,屆時影宗與葉家,都會萬劫不復。”
易卜雖無太多政治謀略,當年卻憑著獨到眼光選中還是皇子的陛下傾力支援,可此刻被女兒一語點醒,才驟然驚覺自己險些踏入死局——影宗是陛下一人的刀,豈容他擅自做主,與兵權在握的葉羽聯姻?這哪裏是結親,分明是自尋死路。
他心緒翻湧,良久才揮了揮手,聲音略顯疲憊:“你先下去吧。”
“女兒告退。”易寒君躬身行禮,緩步退離書房。
這一日,怕是她有生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日。
此後,葉羽果真依易寒君所言,接連三次向陛下遞上辭表,自陳舊傷複發、不堪重負,懇請辭去兵權,歸鄉靜養。前兩次,陛下照例挽留慰勉,待到第三次辭表呈上,天子終究頷首應允。
那一刻,葉羽心中最後一絲兄弟情分徹底涼透——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當年與他同生共死的端王,而是高高在上、隻論江山社稷的君主。
與此同時,百裡落陳也緊隨其後遞上辭呈,陛下思索片刻,同樣準了。
並非他真心厚待功臣,而是天啟城內,一夜之間遍佈流言,街頭巷尾、朝堂上下,全是稱頌陛下君臣相和、念舊惜功、善待老臣的言論。民心所向,輿論昭然,即便帝王心中另有盤算,此刻也不得不順水推舟,落一個仁君的名聲。
原本暗中佈局,欲要羅織罪名栽贓誣陷葉羽的青王,見此局勢,也隻能暫且按下心思,終究沒能來得及動手。
而這滿城沸沸揚揚的輿論,皆是易卜暗中派人散播。未能與葉家結成娃娃親,他便以此舉結下一份善緣,既全了昔日情分,也為影宗留了一條後路。
天啟城門外,長亭風輕,柳色如煙。
葉羽攜全家辭京歸鄉,車馬已備好,葉雲扒著車轅,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城門方向,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緩步走來,他才瞬間亮了眼神。
來的是易寒君。
她依舊是一身素色淺衣,眉眼清冷,步子不急不緩,明明是來送行,臉上卻沒什麼離愁,隻像順路經過一般,彆扭得很。
百裡東君早倚在柳樹下,腰間掛著個半舊的酒葫蘆,見她來了,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易寒君淡淡瞥他一眼,沒接話,目光落在葉雲身上,聲音輕得像風:“你們要走了。”
“寒君妹妹!”葉雲一下子跑過來,小臉上滿是不捨,小手攥著衣角,“我不想走,我還想跟你一起玩。”
易寒君耳尖微微一熱,別開臉,語氣依舊冷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走便走了,好好修鍊,別偷懶。”
“我纔不會偷懶!”葉雲挺起小胸膛,眼睛亮晶晶,“我要練最好的劍法,將來做劍仙,等我成了劍仙,我就回來找你,兌現承諾保護你!”
百裡東君在一旁晃著酒葫蘆,哈哈大笑:“劍仙?那我便要做酒仙!釀遍天下美酒,喝遍世間山河,等我成了酒仙,第一個給你們送最好喝的酒!”
易寒君看著眼前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清冷的眼底終於漾開一點微光。她從不擅長表露情緒,可此刻,也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會好好修鍊。”她聲音不大,卻格外認真,“你們不許食言。”
“絕不食言!”
“一言為定!”
三個小小的身影,在長亭下、春風裏,鄭重地立下了屬於少年人的約定。
車馬即將啟程,葉雲一步三回頭,眼眶都紅了:“寒君妹妹,你要記得我,一定要記得我!”
易寒君站在原地,沒有揮手,也沒有追上去,隻靜靜望著他們,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句,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記得。”
風捲起柳絮,拂過她的眉眼。
這一別,不知再見是何年。
但她心裏清楚,今日許下的劍仙與酒仙之約,總有一日,會在江湖之巔,再度相逢。
百裡東君最後回頭時,隻看見那道小小的身影立在風中,清冷又孤單,卻像一顆早已註定的星,會在他們未來的路上,靜靜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