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江明月望著枕邊那枚藏著避孕藥材的香囊,指尖冰涼。蕭若瑾那日提及想要子嗣的話語猶在耳畔,那並非溫情期許,更像是一道不容違抗的指令,讓她心底的警惕瞬間拉滿。她絕不能在此刻有孕,更不能被蕭若瑾徹底拿捏。
趁著夜色深沉,江明月將香囊置於燭火之下,看著它在跳動的火光中化為灰燼,粉末隨風飄散,彷彿也抹去了她刻意避孕的痕跡。她屏息凝神,直至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才悄然回房,隻盼著此事能神不知鬼不覺。
未曾想,次日清晨,蕭若瑾便派了府醫前來為她號脈。江明月強作鎮定,伸出手腕時,指尖卻難以抑製地泛起微顫。府醫閉目凝神,指尖搭在她的腕間,片刻後,眉頭微蹙,神色漸顯凝重。
書房內,蕭若瑾正臨窗批閱公文,聽聞府醫求見,便抬手示意他進殿。
“脈象如何?”蕭若瑾頭也未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實則心中早已暗忖,她的身體是否已適宜孕育子嗣。
府醫躬身回話,語氣謹慎:“回王爺,江夫人體內……隱約有避孕之跡,隻是痕跡極淺,若非仔細甄別,實難察覺。好在這痕跡並未損傷根本,對夫人身體無甚大礙,日後調養得當,不影響受孕。”
蕭若瑾握著筆的手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他抬眸,眸色深沉如潭,腦中掠過的並非對江明月的猜忌。在他看來,江明月家世低微,出身寒微,既無那般見識,也無門路弄到如此隱蔽的避孕之物,更無膽量違抗他的意願。此事絕非她自己所為,定是府中有人暗中作祟,或是外頭有勢力想通過她影響自己。
“此事不必聲張,”蕭若瑾沉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你且用心替她調養身體,無論珍稀藥材,隻管取用,務必將她的身子養得康健適宜。”
“是,屬下遵令。”府醫躬身應下,緩緩退了出去。
書房內復歸寂靜,蕭若瑾望著窗外的庭院,眸色愈發幽深。他雖未明說,心中卻已暗自發誓,要查清這暗中下手之人,今日能對江明月動手,明天也能對他動手。
攬月閣內,窗欞半掩,晨光透過雕花格扇灑下細碎的光斑,江明月坐在臨窗的榻邊,指尖輕撫過膝上的素色裙擺,語氣裏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輕緩:“幸好昨夜將那香囊燒了,否則今日被王爺察覺,便是大禍臨頭了。”
站在一旁的紫蘇麵色凝重,輕聲提醒:“夫人,王爺心思縝密,此事他既已察覺端倪,未必會就此作罷,定會派人暗中查探究竟。”
江明月抬眸,眸中閃過一絲決絕,沉吟片刻道:“你即刻暗中給琅琊王傳信。這件事僅憑我們,斷難周全,隻能藉助外力了。”
“奴婢明白。”紫蘇躬身應下,神色恭敬卻難掩擔憂,又追問:“那夫人避孕之事……”
江明月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鎮定,緩緩道:“無妨。那香囊我戴了這般久,裏頭的藥材藥性已滲入肌理,約莫需要半年光景,藥性才能徹底散盡,身體也才能恢復如常。”
攬月閣的暖閣裡,熏著淡淡的安神香,陽光透過雲母窗,溫柔地灑在繈褓中的嬰孩身上。胡錯揚剛生下嫡子蕭楚河不久,原本就不算強健的身子愈發孱弱,臉色帶著久病的蒼白,連說話都透著幾分氣虛,卻仍強撐著精神,目光溫柔地落在搖籃裡的孩子身上。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頭上綉工精巧的虎頭帽,聲音輕軟:“妹妹送的這虎頭帽真好看,針腳又細又勻。還有那撥浪鼓,楚河最是喜歡,旁人拿著逗他,他總能咯咯笑個不停。”
自從生下蕭楚河,胡錯揚便深知自己身體難支,若有一日她不在了,孩子在這深宅大院中孤苦無依,如何能安穩長大?思來想去,她心中選定的託付之人,便是江明月。江明月出身雖低微,卻得了蕭若瑾幾分不同的縱容,更難得的是性子溫婉純善,在這人心叵測的王府裡,算得上是少有的良人。因此,孩子滿月後,她便時常派人去請江明月過來陪伴。
江明月坐在一旁,看著搖籃裡粉雕玉琢的嬰孩,眉眼間漾著柔和的笑意:“小殿下喜歡就好,妾身不過是隨手挑的,沒想到合了他的心意。”
“妹妹,你要不要抱抱楚河?”胡錯揚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期許。
江明月聞言微微一怔,連忙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羞澀的無措:“妾身……妾身不會抱孩子,怕笨手笨腳的,驚擾了小殿下。”
“沒事的,不難。”胡錯揚柔聲道,示意乳母將孩子輕輕遞過去,“你試試,托著他的腰和頭就好。”
江明月遲疑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嬰孩軟軟的,輕得彷彿一片羽毛,溫熱的小身子貼著她的臂彎,細膩的肌膚觸感讓她心頭一軟,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稍一用力便會傷了這嬌嫩的小生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蕭若瑾與蕭若風一同走了進來。暖閣內眾人見狀,連忙起身行禮。
“抱著孩子便不必多禮了。”蕭若瑾擺了擺手,目光徑直落在江明月懷中的嬰孩身上,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來,楚河,有沒有想父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孩子從江明月懷中接了過去。可剛一觸到蕭若瑾身上質地偏硬的朝服,繈褓中的蕭楚河便皺起了小眉頭,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聲來。
“兄長,”一旁的蕭若風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的解釋,“孩子麵板嬌嫩得很,我們身上的朝服料子偏硬,磨著他自然不舒服,這也是正常的。”
蕭若瑾低頭看了看懷中癟著嘴的兒子,輕嗤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嬌氣。”說罷,便又將孩子遞迴了江明月懷中。
江明月連忙穩穩接住,動作比剛才熟練了些,低頭看著懷中漸漸平復下來的嬰孩,眼底滿是柔軟的笑意。蕭若風站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孩子身上,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江明月。看她垂眸時溫柔的側臉,看她小心翼翼護著孩子的模樣,那抹藏在眼底的繾綣與專註,旁人不易察覺,卻被一旁的胡錯揚盡收眼底。
胡錯揚心中一動,瞬間像是捕捉到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目光在蕭若風與江明月之間悄然流轉,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簾。
蕭若瑾察覺到她神色微動,便開口問道:“錯揚,怎麼了?臉色看著愈發不好了。”
胡錯揚連忙收斂心神,強撐著露出一絲笑意:“妾身無事,隻是楚河還小,事事都要費心,妾身近來精力實在不濟。想著江妹妹心細溫柔,若能常來幫妾身多帶帶孩子,妾身也能鬆口氣。”
蕭若瑾聞言,不以為意地頷首:“這都是小事,你既覺得月兒合適,便常叫她過來陪楚河便是,也能替你分擔些。”
江明月心中縱使有萬般不願,也隻能斂眸應下,語氣溫順:“能陪伴小殿下,是妾身的福氣,王爺放心,妾身定會盡心照料。”
她抱著懷中溫熱的嬰孩,感受著那份柔軟的重量,似乎也因這個小小的生命,變得愈發錯綜複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