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錯揚扶著腰，慢悠悠在莊子裏散步透氣，腹中胎動溫和，讓她眉宇間帶著幾分孕中婦人的柔潤。轉過月洞門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牆旁架著一架木梯，梯子頂端竟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是江明月。
她一襲素色襦裙，裙擺被風輕輕揚起，雙手扶著房頂瓦片，身姿微微前傾，像是正眺望遠處。胡錯揚心頭一驚，連忙揚聲叫住她：“江妹妹，快下來！”
江明月聞聲回頭，見是胡錯揚，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溫順地應了聲，踩著梯子慢慢往下走。胡錯揚看著她穩穩落地，才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與擔憂：“以前在王府裡，你向來乖順沉靜，怎麼來了這莊子，倒變得這般大膽？這梯子又高又陡，萬一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江明月垂著眼簾，指尖輕輕絞著裙擺，聲音柔和：“王妃姐姐，妾身沒事，隻是一時興起，想上去看看遠處的景緻，並無他意。”
她心裏清楚，自己這般舉動確實不合規矩。從前在家中時，繼母管束嚴苛，她不能出門，便總愛趁著家人不注意，爬上房頂眺望巷陌風光，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如今到了莊子裏，四下清靜，一時忘了收斂，卻不想被胡錯揚撞見。她不願與孕中的王妃辯解分毫，生怕言語不當惹得對方動了胎氣，認錯向來乾脆：“是妾身考慮不周，下次定然不再這般魯莽了。”
胡錯揚見她認錯誠懇，神色依舊溫順，便不再多責，隻柔聲道：“罷了，你既知曉便好。王爺此刻正與九弟在書房談事，待會兒膳房備好晚膳，你便過來與我們一同用吧。”
江明月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恭敬：“多謝王妃姐姐體恤。王爺與王妃姐姐相處，妾身不便叨擾，還是不去了。方纔妾身在廚房試著做了些紅豆糕，想著姐姐如今懷著身孕，許是愛吃些清甜點心，待會兒便讓人給您送過去。”
胡錯揚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起她在王府時便總愛窩在自己的院子裏，不喜與人應酬來往，性子本就內斂寡言。先前蕭若風對她那般反常的關注，此刻想來，倒像是自己多心了。她笑了笑，點頭應允：“也好，那便勞煩你了。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別累著。”
江明月溫順應下，看著胡錯揚扶著侍女的手慢慢走遠，才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眼底那絲被撞見的侷促，漸漸化作了幾分無人知曉的自在。
蕭若風心思篤定，刻意尋了諸多由頭拖住蕭若瑾。從朝堂局勢聊到莊子瑣事，句句切中要害，讓蕭若瑾難以脫身。眼看夜色漸深，月上中天，蕭若瑾知曉今夜已是不便再去江明月處，索性便留在了胡錯揚的院落歇下——這正是蕭若風想要的結果。
打發走最後一個隨從，蕭若風藉著濃重的夜色掩護，腳步輕悄地繞到江明月的住處。院門未栓，想來是她白日裏隨手虛掩，此刻倒省了他許多麻煩。他推門而入，屋內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殘燈，光線朦朧，映得陳設愈發靜謐。
江明月早已沉沉睡去。許是離了王府的壓抑與紛爭，她睡得格外安穩，眉頭舒展，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而輕柔，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恬淡笑意。蕭若風放輕腳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心頭瞬間被一片柔軟填滿。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掀開薄被一角，輕手輕腳地躺到她身側。剛一躺下，江明月似是有所察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藉著微弱的燈光望了他一眼。那眼神懵懂而茫然，尚未完全清醒，卻沒有半分驚慌，隻下意識地往他溫暖的懷裏鑽了鑽，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尋了個舒適的姿勢，便又沉沉睡了過去，彷彿他本就該在這裏，是她最安心的依靠。
蕭若風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擁在懷中，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那隻玉鐲靜靜躺在那裏，瑩潤通透，正是他親手打造並送給她的，她一直貼身戴著，未曾摘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暖意從心底蔓延開來，驅散了夜色的寒涼。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動作溫柔得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隻願就這樣抱著她，在這難得的安寧裡，共度這漫漫長夜。
晨霧還未散盡，江明月從混沌中醒來，身側的被褥早已涼透。蕭若風的身影彷彿還映在帳幔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短暫相伴的溫度，可觸手所及，隻有一片空寂。她怔怔地望著床榻另一側，心頭掠過一絲恍惚——難道那竟真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夢？可分明，他來過的痕跡，深刻得不容置疑。
梳洗過後見到蕭若瑾，他神色依舊是慣常的平靜，開口卻帶著幾分瞭然：“聽王妃說，你昨日竟爬了梯子？”
江明月垂眸應了聲：“嗯。”
“以後不許了。”蕭若瑾的語氣聽不出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若是摔著，如何是好？”
她下意識辯解：“不會的，妾身當時很是小心。”
蕭若瑾沒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深邃，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壓迫感。江明月心頭微緊，連忙改口，語氣溫順：“妾身知道了，日後再不爬了。謝王爺關心。”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算是作罷。
江明月暗自輕嘆，她太清楚蕭若瑾的性子。他從不會追問她為何要那般做，不會探究她心底的緣由，隻會用最直接的方式下達命令，將他認為的“不妥”掐滅在萌芽裡。
沉默片刻，蕭若瑾又道：“玩了這幾日，也該夠了。朝中尚有不少事務等著處置，若風已經先行回去了。明日我們也啟程返程，你今日收拾妥當。”
“是。”江明月低低應下，指尖悄悄攥緊了袖角。
夜色漸濃，這一夜，蕭若瑾留在了她的寢殿。燭火搖曳，映著他沉靜的側臉，兩人同榻而臥，卻隔著一段無形的距離，各自懷著心事，直到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