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時寧踏著廊下細碎的光影走近,裙擺掃過青石板,帶出幾分漫不經心的輕響。她抬眼看向廊下立著的蕭若風,眉梢微挑,語氣平淡無波:“殿下特意遣人喚我來,可是有要事?”
蕭若風轉過身,一身月白錦袍襯得他溫潤如玉,眼底帶著幾分柔和的笑意:“也不算什麼要事,隻是學堂大考將至,想著你先前那般關注,或許會想去瞧瞧熱鬧。”
崔時寧聞言,當即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殿下說笑了,我對學堂大考半分興趣也無,那位李先生的課,我更是沒心思去聽,至於出風頭這種事,於我而言更是累贅。”
話出口的瞬間,她心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好像確實沒資格說這話,千金台那日,她當著滿座賓客壓過百裡東君的風頭,三千兩黃金擲得乾脆利落,早已是京中人人樂道的談資。可轉念一想,不願便是不願,哪管旁人如何議論。
蕭若風望著她眼底那份不加掩飾的疏離,沉默片刻,聲音放得更柔:“時寧,你我已有婚約在身,不必如此生分。往後,我們不妨試著平淡相處,不必有太多拘束。”
“我難道沒有與殿下好好相處嗎?”崔時寧挑眉反問,語氣裡聽不出半分不妥,彷彿她說的本就是實情。
蕭若風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接話。
是啊,她待他確實算得上“好好相處”,未曾有過半分失禮,可這份“好”,卻帶著一道無形的界限。除了他,她誰的麵子也不肯給,尤其是皇族親貴,便是他那位權傾朝野的親兄長,她也未曾多給過一句軟話、一個好臉色。這份獨獨對他網開一麵的“特例”,偏生讓他覺得,比全然的疏遠更添了幾分無奈。
夜色如墨,浸透著深秋的寒涼,崔府後院的窗欞還透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在窗紙上投下伏案的剪影。
簷角的銅鈴忽然無風自響,一聲輕叩落在窗欞上,清越得不像人間聲響。崔時寧握著筆的手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暗影,她抬眼,語氣平靜無波:“姬堂主深夜造訪,倒是稀客。”
窗外並無回應,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如落葉般掠過院牆,穩穩落在窗前的青石台上。姬若風一身夜行衣,麵罩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眸,正沉沉望著她:“崔將軍倒是鎮定,不像剛得知自己的底細,已被百曉堂摸透。”
崔時寧緩緩放下筆,指尖摩挲著硯台邊緣的紋路,眸色未變:“姬堂主這話,我聽不懂。”
“聽雨樓針對百曉堂的動作,步步精準,直指我們蒐集葉鼎之訊息的線人。”姬若風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京中能有這般能耐,又偏偏對葉鼎之之事如此上心的,除了崔將軍,我想不出第二人。”
崔時寧心底微凜——她終究還是低估了百曉堂的情報網。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淺淡的嘲諷:“姬堂主是生意做久了,便覺得人人都有把柄落在你手裏?聽雨樓之事,與我何乾?”
“與你無關?”姬若風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定遠大將軍葉羽遭誣謀反,滿門流放,唯有一子一女下落不明。傳聞葉家小女兒葉蓁,在流放途中失足落水,屍骨無存。據我們查證,江湖劍客葉鼎之正是當年僥倖逃脫的葉家嫡子葉雲。”
他頓了頓,死死盯著崔時寧的眼睛:“葉雲尚能活下來,那葉蓁,就當真死了嗎?”
這句話如驚雷般在室內炸開,崔時寧握著硯台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可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葉家的冤案,朝廷早有定論,葉鼎之的身份與我無關,葉蓁的死活,更與我不相乾。姬堂主這般刨根問底,未免管得太寬。”
“不相乾?”姬若風冷笑一聲,“若你不曾插手葉鼎之的事,我倒真沒多想。可聽雨樓的動作太過刻意,反倒讓我順著線索查到了當年葉家舊部身上——他們這些年,一直受一人暗中接濟,而那人,正是崔將軍你。”
他逼近半步,聲音壓低,卻帶著千鈞之力:“被誣謀反的葉羽將軍的女兒葉蓁,原來就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崔大將軍。這個訊息,若是傳到那些當年參與構陷葉家的人耳中,崔將軍覺得,會引來多大的災禍?”
崔時寧的呼吸微微一滯,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厲色。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寒刃般射向姬若風:“百曉堂靠販賣訊息為生,可有些訊息,一旦泄露,便是禍亂之源。姬堂主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我自然知道。”姬若風語氣放緩,“隻要聽雨樓停止針對百曉堂的一切動作,葉蓁還活著的訊息,我會讓它永遠爛在百曉堂的卷宗裡。”
崔時寧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力道漸漸鬆弛,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硬:“我可以下令聽雨樓不再與百曉堂為敵,但你們也得答應我,葉鼎之的身份,絕不能從百曉堂泄露出去分毫。”
“崔將軍,你該清楚。”姬若風搖了搖頭,“葉鼎之鋒芒太露,如今盯著他的人,何止一波兩派?他的身份,即便我百曉堂守口如瓶,也遲早會被人扒出來,這隻是時間問題。”
崔時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我知道了。”她頓了頓,忽然看向姬若風方纔落下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提醒,“對了,下次再來,別站在屋頂。這崔府的瓦片雖不脆,卻也架不住姬堂主這般顯眼的客人,若是被人瞧見,反倒麻煩。”
姬若風眸色微動,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如鬼魅般掠出院牆,隻留下一陣衣袂翻飛的輕響,消散在濃重的夜色裡。崔時寧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那盞搖曳的孤燈,指尖的寒意,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