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三年,太安帝的結義兄弟葉羽將軍被誣謀反,滿門抄斬。七歲以下孩童名義上判為“流放”,以彰顯天子仁慈,實則根本沒打算讓他們活著走出這一路風雪。
官道盡頭,是連綿起伏的山林與冰封的河道。押解的官兵接到密令,半道便露出了獠牙。
“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車隊瞬間亂作一團。葉雲拉著葉蓁從翻倒的囚車裏滾出來,地上是碎石和結冰的泥,葉蓁小腿一軟,重重磕在石頭上,皮肉破開,血立刻滲了出來。
“哥……”她疼得臉都白了,卻不敢哭出聲。
身後是馬蹄聲、刀光和慘叫。葉雲咬緊牙關,拖著她往河邊跑。河水湍急,冰麵未合,水流在石間翻湧,像張開的巨口。
官兵追近了,刀鋒寒光一閃。
葉雲心一橫,拽著葉蓁往河邊撲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兩人。
刺骨的寒意像刀一樣紮進骨肉,葉雲隻覺得胸口一窒,手腳都被凍得發僵。他本能地去抓葉蓁,卻摸到她小腿那一片滑膩的血——在水裏,血散開得很快,像一朵被沖碎的花。
葉蓁被水一激,傷口疼得渾身發抖,剛浮出水麵想喊,又被一波浪頭拍了回去。她的小手在水裏亂抓,指尖擦過河底的碎石,又被暗流猛地一推,整個人朝下遊衝去。
“抓住我!”葉雲拚命遊過去,手已經伸到她麵前,隻差一點就能握住。
可葉蓁的腿在水下狠狠一抽,傷口被冰冷的河水一泡,疼得她幾乎失去知覺,腳下一軟,整個人往下一沉。她在水中胡亂踢蹬,卻隻抓到一把又一把刺骨的水流。
葉雲的手從她指尖擦過,沒抓住。
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驚恐、委屈,還有來不及說出口的“哥”。
“蓁蓁——!”
葉雲在水裏撲騰,想要再追上去,可湍急的河水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拽著他往下按。他年紀太小,力氣本就不夠,小腿在冰冷的水裏開始抽筋,每劃一下都像被刀子割。
葉蓁在水中一沉一浮,血在水裏暈開,很快被湍急的水流沖淡,隻剩一片模糊的紅。她的小手拚命伸出水麵,又一次次被浪頭拍下去。
“哥……救……”
聲音被水淹沒,隻剩下一個破碎的尾音。
葉雲眼睜睜地看著她越來越遠——先是小小的頭,然後是露出水麵的那隻手,最後,連那一點衣角都被冰冷的河水徹底吞沒。
河水依舊洶湧,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他一個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死死抓著一塊露出水麵的石頭,指節發白,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卻再也看不見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軟軟喊他“哥”的小女孩。
十二年後,曾經在冰冷河水中拚命掙紮的小姑娘,已經成了大破北蠻的一代名將——清河崔氏二房嫡女,崔時寧。
葉蓁落水那日,被崔家二房崔明所救。那時崔明夫婦剛痛失愛女,哀慟難平,她的出現,像是老天送來的一線慰藉。葉蓁醒來後,隻字不提過往,隻裝作什麼都不記得。崔明憐惜她小小年紀受此磨難,便收為養女,為她取名“時寧”,盼她此後歲歲平安,得一時安寧。
北境的夜,風帶著刀子似的冷。
軍帳內,燭火搖曳。
崔時寧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呼吸略重,像是又被什麼噩夢纏上。帳門被人從外輕輕掀開,冷風卷著雪粒鑽進來,她猛地睜眼,手幾乎是本能地摸向枕側的短刀。
“是我。”崔風低聲道。
他是崔家這一代最得力的兒郎,也是她名義上的兄長。此刻他披霜帶雪,甲冑上還凝著未化的冰。
崔時寧這才放鬆下來,指節卻仍有些發白。她坐起身,動作利落,絲毫不見閨閣女子的嬌弱,倒更像是隨時準備上陣的將士。
“又做噩夢了?”崔風問,語氣裏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無奈,“陛下傳旨,讓我們班師回朝了。”
他一直覺得這個妹妹城府太深,心思難測,可對家人卻是真心實意。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多言。畢竟,她是北境主帥,運籌帷幄,戰場廝殺,本就不該用尋常女兒家的尺子去衡量。
即便夜夜噩夢,她也從來不用安神藥物,時刻保持清醒,彷彿稍有鬆懈,就會被人趁虛而入。她的寢帳,更是除了幾個心腹,旁人連靠近三尺都難。
崔時寧揉了揉眉心,聲音還有一點沒散盡的沙啞:“大伯那邊怎麼說?”
“父親的意思是,”崔風頓了頓,“陛下的旨意要遵從。到了天啟,靜觀其變,以靜製動。”
崔時寧笑了笑,笑意卻冷:“陛下是想讓崔家入局吧。”
“自然。”崔風也不避諱,“為此還許了不少好東西呢——河西的鹽引、江南的織造,還有給你的那三千畝良田,都是實打實的好處,家族自然動心。”
他說著,看了她一眼,眼裏帶著幾分驕傲,又有幾分複雜:“北離立國兩百年,這還是第一次對世家這般熱絡。太安帝是想借崔家千百年的根基,壓一壓江湖那些武夫的氣焰。畢竟現在崔家有了你這位‘小戰神’。”
確實是小了點。她今年,不過十七歲。
“崔氏傳承千年,北離建國不過兩百年。”崔時寧語氣平靜,“太安帝想借崔氏的勢,崔氏也要借太安帝的權。各取所需罷了。”
她掀開帳角,看向遠處沉沉夜色,眼底有一瞬間的幽暗:“天啟城暗流湧動。聽雨樓傳來的訊息,幾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是啊。”崔風神色也沉了下來,“你得防範著點。宮裏的那些手段,你也明白。”
崔時寧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內側的一道舊痕,那是當年在冰冷河水中留下的傷,早已癒合,卻時時隱隱作痛。
十二年了。
她終於,要回去了。
回到那座曾將她全家推入深淵的城。
景玉王府,書房內燈火搖曳,窗外風聲獵獵。
蕭若瑾立在案前,指尖輕叩著那捲剛送來的密報,眸色深沉:“弟弟,父皇下旨召崔時寧迴天啟,還許了崔氏一族不少好處,此舉大有深意啊。”
蕭若風一身月白長衫,負手而立,神色淡靜:“崔將軍出身名門,戰功赫赫,這份封賞,也算合情合理。”
蕭若瑾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你覺得,崔時寧會投靠青王嗎?”
蕭若風垂眸,似是認真思索了一瞬,才緩緩道:“崔將軍這般人物,心高氣傲,斷不會甘心屈居人下。青王那點手段,她未必看得上。兄長放心。”
蕭若瑾指尖一頓,目光微亮:“那我們,是否有機會將她收入麾下?”
蕭若風搖了搖頭:“可能性不大。崔家千年世家,底蘊深厚,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時,根本無需趟這趟渾水。”
蕭若瑾沉默片刻,終於輕輕一嘆:“也對。”
他重新展開密報,目光落在“崔時寧”三字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不投靠青王,不代表,就不能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