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皇宮時，宮燈已次第亮起，暮色像一層薄紗，籠在朱牆金瓦之上。
殿門緩緩推開，冷風被隔絕在外，暖意與檀香一同撲麵而來。
蕭若瑾迎上前，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掃過，像是要從她此刻的平靜裡，找出一絲被他忽略的裂痕。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擔憂：“你沒事吧。”
謝若蘅抬手理了理微亂的袖口，動作從容，彷彿隻是剛從一場並不盡興的宴席中回來。她抬眸，看著他，淡淡道：“沒事兒，葉雲已經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蕭若瑾隻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過程。他知道，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死了”，背後藏著多少刀光劍影，多少驚心動魄，他不必聽，也能想像。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謝若蘅忽然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安靜：“葉雲的孩子，我讓百裡東君帶走了。”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捏著袖邊，那是她極細微的習慣——隻有在真正在意，卻又不願顯露時，才會這樣。
蕭若瑾看著她，眸光微沉，像是看穿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你在怕我會怪你？”
謝若蘅抬眼，目光與他對上，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你會嗎？”
蕭若瑾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將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他低笑了一聲，聲音裡多了幾分輕鬆：“不會。”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神色：“景琰剛剛還吵著要阿孃呢。”
說到這裏，他側過身，讓開一步，指向內殿。隱約可以聽見裏頭傳來幼童含混不清的咿呀聲，像是在叫人，又像是在撒嬌。
“你若再不回來，”蕭若瑾看著她，語氣裏帶著一點半真半假的埋怨，“他就要把這宮裏的地磚都跺出個坑來。”
謝若蘅心口一鬆，緊繃了一路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瞬悄悄鬆開。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意，輕聲道：“那……我去看看他。”
蕭若瑾沒有放手，隻是順勢握緊了些，像是要將她從剛才那場殺戮與抉擇裡，徹底拉回這一方安穩的人間。
“走吧。”他說，“你回來了，景琰該高興壞了。”
殿內燈火昏黃，暖意融融，一聲軟糯的“阿孃”遙遙傳來，將方纔那些生死與算計，都輕輕推遠了一些。
禦花園深處，石徑蜿蜒，兩旁花木被冬風削得隻剩下枯枝，偶爾有幾片殘葉掛在枝頭，抖得簌簌作響。
小糰子蕭景琰抱著一根石柱，整個人像隻賴地不走的小獸，嘴裏還念念有詞：“我不讀書，我不讀書，我要睡覺……”
“七哥，二哥。”
他一抬頭，就看見兩道修長的身影並肩而來，眼睛一亮，像看見了救星，立刻鬆開石柱，邁著小短腿撲了過去。
走在前頭的蕭羽一身月白錦袍，外披玄色大氅，眉眼間帶著幾分散漫的倦意，顯然也不是很想被人打擾。他低頭，就見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直直撞進自己視線裡。
“小八，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蕭羽挑了挑眉，視線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母後呢，白蘇姑姑呢。”
蕭景琰抱住他的袍角，仰著小臉，理直氣壯：“母後說我該上學堂了，就把我送來了，然後我就跑出來了。”
他頓了頓，又認真補充：“七哥，我不想讀書，我想睡覺。我這麼小，睡不好是會長不高的。”
蕭羽：“……”
他低頭看了眼這糰子已經圓得像個小湯圓的身材，沉默片刻，道：“你再睡，恐怕不是長不高，是會長不瘦。”
蕭景琰：“……”
小糰子被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又抱緊了幾分：“那我也不要讀書，讀書腦袋會變重，重了就更長不高了。”
“別找我，我沒辦法。”蕭羽無情地拎起他後領，像拎一隻小貓，“走吧，七哥帶你去學堂。”
蕭景琰蹬著小腿：“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睡覺！”
蕭羽懶得跟他講道理，轉頭吩咐一旁的內侍：“去告知皇後娘娘一聲，就說我碰見了八弟，帶去學堂了。”
內侍連忙應聲退下。
蕭景琰一聽，小臉都皺成一團，立刻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另一側——
“二哥救我！”
被點名的蕭崇正慢悠悠地把玩著袖邊的玉佩，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你二哥也救不了你。”
蕭景琰：“……”
他彷彿受到了雙重打擊，整個人都蔫了，抱著蕭羽的袖子不撒手：“七哥，我真的不想去……”
蕭崇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卻難得溫柔：“八弟，學堂很好玩的，有很多哥哥們陪你玩。”
“玩？”蕭景琰抓住了關鍵詞，眼睛又亮了亮，“真的？”
“嗯。”蕭崇笑意淺淺，“有很多書可以‘玩’，有很多字可以‘玩’，還有夫子可以‘玩’。”
蕭景琰：“……”
他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隻能狐疑地看了看二哥，又看了看七哥。
蕭羽已經懶得跟他廢話，乾脆彎腰，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呀——七哥！”蕭景琰下意識抱住他的脖子，“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估計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學堂。”蕭羽麵無表情，“還是我抱你比較快。”
蕭崇在一旁看著，笑意更深了些：“走吧，八弟，二哥也陪你一起去。”
“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蕭景琰小聲嘀咕，聲音裏帶著點委屈，又有一點藏不住的依賴。
禦道上，兩道修長的身影一前一後，中間夾著一團被拎在半空的小糰子。
遠處的宮燈尚未亮起，天色將暮未暮，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從他們腳邊掠過。
蕭景琰趴在蕭羽肩頭，偷偷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七哥……”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要是夫子凶，我就說是你逼我來的。”
蕭羽：“……”
他低頭，在那軟乎乎的額頭上彈了一下：“你敢。”
蕭景琰“哎喲”一聲，卻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我就說，是二哥說學堂很好玩的。”
走在一旁的蕭崇無奈搖頭：“八弟，你這張嘴，倒是比書上的字還會繞人。”
他抬手，輕輕替小糰子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好，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寵溺：“放心，有二哥在，夫子不會太凶的。”
蕭景琰眨眨眼，像是被這句安撫勉強收買了一點。
“那……”他小聲道，“要是夫子真的很兇，我就躲到你身後。”
蕭崇失笑：“好。”
禦道盡頭，學堂的朱門已遙遙在望。
寒風卷著書卷的墨香隱約飄來，蕭景琰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我現在睡覺，還來得及嗎？”
蕭羽淡淡道：“來不及了。”
蕭崇卻彎了彎唇：“等你學成了，想睡多久，二哥都不攔你。”
蕭景琰：“……”
學堂前的長廊下，幾盞宮燈剛被點亮，燈火在簷下輕輕搖曳。
蕭淩塵一看見被蕭羽拎在懷裏的小糰子，眼睛一亮，幾步跨過來：“喲，這小糰子——這是小八？”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捏蕭景琰的臉。
“蕭淩塵，別碰我弟弟。”蕭羽側身一避，語氣涼涼，把人護在懷裏。
蕭淩塵撲了個空，也不惱，反倒笑得更歡：“這也是我們的弟弟啊，是不是，蕭楚河？”
站在一旁的蕭楚河一身青衫，氣質溫潤，聞言隻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對那團縮在蕭羽懷裏的小糰子柔聲道：“八弟，我是你六哥，蕭楚河。”
蕭景琰眨眨眼，先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又乖乖行禮：“六哥好。”
他聲音軟糯，卻帶著一點小大人似的鄭重。
蕭楚河被逗笑了，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真乖。”
正說著，前方又走來一人，身形挺拔，眉眼沉穩，正是大皇子蕭永。
蕭景琰一看見他，立刻從蕭羽懷裏探出半個身子，興沖沖地喊：“大哥！”
蕭永走近，目光先在他身上停了停，像是確認他沒少塊肉，才微微頷首：“八弟。”
蕭景琰眨巴著眼睛，一臉關切：“大哥，典娘孃的病好些了嗎？”
這話一出，廊下幾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動。
蕭永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溫聲道：“好多了，謝謝八弟記掛。”
蕭景琰立刻挺起小胸脯，語氣理直氣壯：“不用謝。剛剛出門的時候，阿孃派人給典娘娘送東西過去，我才偷偷溜出來的。”
說完還很得意地補了一句：“我很聰明的，他們都沒發現。”
蕭羽：“……”
蕭楚河：“……”
蕭淩塵：“……”
蕭永沉默了一瞬，看著這個一臉“快誇我”的小糰子，終究還是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嗯，確實很聰明。”
蕭景琰更得意了：“對吧？”
蕭羽涼涼插話：“聰明到把自己從母後眼皮子底下送到我手裏，再被我拎去學堂。”
蕭景琰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像是才意識到這一點。
“……”他悄悄往蕭永身後挪了挪，小聲道，“大哥，我其實不是很想去學堂。”
蕭永失笑，卻還是道：“讀書是該去的。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蕭羽：“八弟還小，頭幾日，多照看些。”
蕭羽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
蕭淩塵在一旁聽得有趣，故意道：“小八，你要是不想讀書，六哥帶你去演武場練劍？”
蕭景琰眼睛一亮：“可以嗎？”
“不可以。”蕭羽和蕭永同時開口。
蕭淩塵攤手：“那我沒辦法了。”
蕭楚河笑著揉了揉小糰子的腦袋：“走吧，八弟，二哥陪你去學堂。夫子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蕭景琰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往前走去，小嘴還在嘀嘀咕咕：“我本來是想去找阿爹的……結果被七哥抓來了……”
蕭羽淡淡道：“你能從宮裏溜出來，已經是母後對你格外寬容。”
蕭楚河在一旁聽著，目光落在這小小的身影上，神色柔和下來。
“八弟。”他忽然開口。
蕭景琰抬頭：“嗯？”
“等你從學堂出來，”蕭楚河緩緩道，“大哥帶你去找父皇。”
蕭景琰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蕭楚河點點頭。
小糰子立刻把剛才的不情願拋到了腦後，用力點頭：“那……那我去學堂玩吧！”
蕭淩塵在旁邊笑出聲：“這小子，還挺好哄。”
蕭楚河看著他們，眼底也染上一抹暖意。
廊下燈火漸次亮起，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被硬拽著走向“苦海”的小糰子，身後跟著一群嘴上嫌棄、眼底卻藏不住疼惜的哥哥們——
皇宮再冷，此刻也有了一點，真正像“家”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