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內,窗紙半卷,冬日的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一排排書案上。
蕭景琰趴在案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像隻打瞌睡的小雞崽。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他卻已經睡得很香,嘴角還微微翹著,彷彿夢見了什麼好事。
謝宣站在堂前,目光在一眾皇子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那團睡得最香的小糰子身上。
“蕭景琰。”
他聲音不高,卻清越有力,在安靜的堂中格外清晰。
堂內一片低低的竊笑聲響起。
蕭景琰猛地一激靈,從夢裏被硬生生拽了出來,差點一頭栽到墨汁裡。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裏還帶著沒睡醒的水汽:“啊?夫子叫我?”
謝宣神色淡淡:“方纔為師所講《論語》一章,你可記得?”
蕭景琰眨眨眼,腦子裏還殘留著夢裏的甜糕和玩鬧,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開口:“……‘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背得一字不差,語氣裡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含糊。
堂中一陣安靜。
謝宣看了他一眼,繼續問:“‘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此句何解?”
蕭景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理直氣壯地答:“夫子剛剛說,君子要專心根本,根本立住了,道自然就生出來。孝順父母、尊敬兄長,就是仁的根本。”
他說完,還一臉“這有什麼難的”表情,看向四周:“聽一遍不就記住了?這有什麼難的?你們記不住嗎?”
堂內:“……”
蕭崇坐在一側,指尖輕輕敲著案沿,聞言忍不住低低笑出聲,眼底滿是寵溺。
蕭永原本微微皺著的眉緩緩鬆開,像是鬆了口氣,嘴角也染上一絲笑意。
蕭淩塵靠在椅背上,一臉不可思議:“我覺得我被打擊了。”
蕭羽淡淡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笨。”
蕭淩塵:“……”
蕭楚河看著小糰子,眼裏帶著幾分讚賞:“八弟倒隨了皇後娘娘,讀書有天賦。”
蕭淩塵一愣:“什麼意思?”
蕭楚河微微一笑:“我師父說,皇後娘娘以前就喜歡讀書,琴棋書畫,詩酒花茶,無一不會。”
話音剛落,堂門忽然被推開。
冷風帶著一絲檀香的氣息鑽入,殿內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頭。
謝若蘅一身素色宮裝,外披淺紫披風,身姿修長,神色從容。她緩步走入,目光在堂內一掃,最後落在那團還沒完全清醒的小糰子身上。
謝宣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一眾皇子紛紛起身,躬身行禮:“參見母後。”
唯有蕭楚河,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卻不逾矩:“參見皇後娘娘。”
他是先皇後之子,對當今皇後,隻稱“皇後娘娘”,從不出一聲“母後”。
謝若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緩緩移開,最終落在蕭景琰身上。
蕭景琰一看見她,眼睛立刻亮了,從椅子上“噌”地跳下來,小短腿飛快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裙擺:“阿孃,你來接我了!”
謝若蘅低頭,看著他,眼神柔下來,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嗯,來接你回去。”
她轉頭看向謝宣,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歉意:“族兄,景琰鬧騰,給你添麻煩了。”
謝宣連忙道:“小殿下天資聰慧,一點就通,是臣之幸。”
蕭景琰在一旁聽了,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看吧”的表情。
謝若蘅看了看窗外天色,淡淡道:“到了下學時間了,本宮就先帶景琰回去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角落裏的蕭羽身上,聲音柔和了幾分:“羽兒,抽空來鳳儀宮用膳。”
蕭羽身形微頓,隨即躬身行禮:“謝母後。”
他曾是皇後養子,如今雖來往少了,卻也偶爾會去鳳儀宮請安。
謝若蘅微微頷首,伸手牽起蕭景琰的小手:“走吧。”
蕭景琰被她牽著,一步三回頭地看向堂內的哥哥們,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二哥、六哥、七哥、淩塵哥哥,我先走啦!”
蕭永溫聲道:“去吧。”
蕭崇笑著揮了揮手。
蕭淩塵沖他擠擠眼:“小八,明天繼續睡覺,我給你打掩護。”
蕭羽淡淡道:“你敢。”
蕭楚河則是溫和一笑:“八弟,明日見。”
堂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裏頭的喧鬧與書卷氣。
廊下,宮燈已亮,昏黃的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拉出兩道相依的影子。
蕭景琰仰著頭,小聲道:“母後,夫子誇我聰明。”
謝若蘅看著他,眼底滿是溫柔:“嗯,景琰很聰明。”
她頓了頓,又道:“但聰明不夠,還要用心。”
蕭景琰用力點頭:“那我明天再睡一小會兒,然後再用心。”
謝若蘅失笑,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貪心的小糰子。”
蕭景琰嘻嘻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宮道上,母子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身後的學堂燈火通明,書聲隱約傳來。
這一日的喧囂與溫柔,都被輕輕收進了皇宮的暮色裡。
鳳儀宮內,窗紗半卷,外頭的寒風被隔絕在外,隻餘一室暖意。
晚膳撤下後,殿中隻點了幾盞宮燈,光影柔和。蕭若瑾剛從禦書房回來,披了一身寒氣,被炭火一熏,才慢慢散了開。
他在榻邊坐下,看著正低頭翻書的謝若蘅,忽然道:“聽說你把景琰送到學堂了。”
謝若蘅頭也沒抬,翻了一頁書,淡聲道:“他呀,在課堂上睡覺。”
蕭若瑾想起謝宣白天的回話,唇角微微一勾:“謝宣和我說了,這孩子聰明,一遍就能記住。”
“聰明是聰明。”謝若蘅合上書,抬眸看他,語氣卻不怎麼讚許,“就是太順了。”
蕭若瑾挑了挑眉:“哦?”
“沒吃過苦,沒受過挫,”她淡淡道,“一點不如意就鬧,一點不隨心就躲。這樣下去,遲早要栽跟頭。”
蕭若瑾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那就把他送到若風那兒吧。”
謝若蘅微微一愣:“若風?”
“嗯。”蕭若瑾點頭,“也到了習武的年紀了,讓他去若風那裏練練筋骨,磨礪磨礪。”
謝若蘅想了想,終是點頭:“習武可以。”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學一身江湖氣就行。”
蕭若瑾失笑:“若風知道分寸。”
話雖這麼說,眼底卻帶著幾分信任。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炭火燒裂時輕微的劈啪聲。
蕭若瑾靠在榻背上,看著空蕩蕩的外間,忽然道:“景琰都上學堂了,感覺宮裏冷清了不少。”
謝若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對。”
“嗯?”
“是好不容易清靜了不少。”她慢條斯理地糾正,“你沒發現,今天殿裏連摔碗的聲音都少了?”
蕭若瑾:“……”
他被噎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出來。
“蘅兒。”他忽然喚她。
“嗯?”謝若蘅隨手拿起案上的茶盞,低頭吹了吹熱氣。
蕭若瑾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近乎繾綣:“我們給景琰添個妹妹,怎麼樣?”
謝若蘅抬眼,淡淡看他:“不怎麼樣。”
“嗯?”蕭若瑾有些意外,“你不喜歡?”
“萬一是個小皮猴子呢?”她語氣平靜,“一個景琰就夠我頭疼了,再來一個,你是嫌我這鳳儀宮還不夠熱鬧?”
蕭若瑾被逗笑了,笑意一點點漫上來,眼底卻藏著認真:“那就再要一個,跟你一樣的。”
謝若蘅微微一怔。
“安靜、聰明、好看。”他慢悠悠地往下說,“會讀書,會算計人,還會……”
“蕭若瑾。”謝若蘅放下茶盞,眼神涼涼地掃過去,“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蕭若瑾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忽然起身,一把將她從榻上抱起。
“啊——”謝若蘅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襟,“你做什麼?”
蕭若瑾將她穩穩抱在懷裏,語氣卻一本正經:“既然你不想要小皮猴子,那我們就努力一點,生個像你的。”
謝若蘅:“……”
她耳根微微一熱,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說什麼渾話。”
“這時候點燈了,”蕭若瑾看了一眼窗外夜色,“算什麼白天。”
他抱著她往內室走去,腳步沉穩,語氣卻帶了幾分笑意:“再說了,為了給景琰添個妹妹,朕也得從現在開始用功不是?”
“蕭若瑾!”
“嗯?”
“你要是敢在鳳儀宮裏亂來——”
“孤是天子,在自己皇後宮裏,怎麼叫亂來?”
“……你給我閉嘴。”
內室的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燈火與風聲。
殿中炭火劈啪,光影搖曳,隱約能聽見女子壓低的嗔怪,和男子低低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在這深宮長夜中,溫柔得有些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