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燕珩帶著謝若蘅先去了江南。
燕侯府的事暫交父親與幕僚打理,他像是急不可耐要把她藏起來,隻帶上幾名家將與貼身侍從,輕車簡從,一路南下。
離開京城那日,天剛矇矇亮。
城門還未大開,晨霧在護城河邊繚繞。燕珩牽著馬,親自扶謝若蘅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的一刻,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低聲道:“從今日起,你隻屬於我。”
謝若蘅靠在軟墊上,指尖輕攥著袖邊,眼裏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我本來就隻屬於你。”
燕珩失笑,隔著車簾又捏了捏她的手指,這才翻身上馬。
一路南下,風光漸軟。
離開京城的塵土與規矩,謝若蘅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她本就不是循規蹈矩的閨閣小姐,隻是在京中被禮教壓得太久,此刻到了江南,她眼裏的清冷也被水汽一點點化開。
江南的雨,是細的,是軟的,落在瓦上,落在船篷上,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他們在姑蘇停了幾日。
清晨,燕珩帶她去看拙政園的霧,廊腰縵回,亭台隱在煙雨中,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這裏若有你在,便更好。”他忽然說。
謝若蘅側頭看他:“我不在麼?”
“在。”燕珩伸手,替她拂去肩頭的雨絲,“所以這裏已經是最好。”
謝若蘅被他說得心裏一軟,別開臉去,耳尖卻悄悄紅了。
午後,他們去山塘街。
江南的街市與京城不同,沒有那麼多肅殺與規矩,更多的是煙火與閑適。小販的吆喝聲、船孃的吳儂軟語、茶館裏的說書聲,混在一起,卻並不嘈雜,隻讓人覺得——日子就該這樣慢。
燕珩不愛熱鬧,卻願意陪她在人群裡擠。
她停在一家糖畫攤前,看著那一勺糖漿在石板上遊走,勾出栩栩如生的小魚、小蝴蝶。
“要哪個?”他問。
謝若蘅想了想:“魚吧。”
糖畫師傅笑著舀了一勺糖,手腕一轉,一條魚便在石板上“遊”了出來。
燕珩付了錢,將糖魚遞給她:“年年有餘。”
謝若蘅咬了一口,甜得發膩,卻莫名覺得心裏也被填得滿滿的。
“你不吃?”她側頭。
“我不愛吃甜。”燕珩道。
話音未落,謝若蘅已將糖魚遞到他唇邊:“那你嘗嘗。”
燕珩垂眸,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低頭咬了一口。
甜意在舌尖化開,他卻隻看著她:“沒你甜。”
謝若蘅:“……”
她輕咳一聲,把糖魚收回來,裝作沒聽見。
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傍晚,他們去乘烏篷船。
船伕搖著櫓,船身輕輕晃,水麵被劃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兩岸是粉牆黛瓦,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水裏,碎成一片一片。
謝若蘅靠在船舷邊,指尖輕觸水麵,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滑過。
“你以前,來過江南?”她問。
“來過。”燕珩道,“不過那時是行軍路過,隻記得泥濘和血腥味。”
他頓了頓,又說:“沒見過這樣的江南。”
“這樣?”
“有你在的江南。”
謝若蘅轉頭看他,眼底像映著一江的燈火。
“燕珩。”她忽然喚他。
“嗯?”
“你以前……”她猶豫了一下,“想過自己會成親麼?”
燕珩想了想:“沒想過。”
他說得很坦然:“以前隻覺得,娶誰都一樣。”
謝若蘅心裏微微一緊。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接著道,“現在——除了你,誰都不行。”
謝若蘅:“……”
她別開臉,輕聲道:“油嘴滑舌。”
燕珩卻認真起來,忽然抓住她的手:“我從不說謊。”
他看著她,目光像夜色一樣深沉:“蘅兒,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的人。”
謝若蘅心口一震,指尖微微發顫。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因為他從不說情話,更不會輕易許諾。
船行到橋洞下,光線一暗。
燕珩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這一吻,不像在京城那般剋製,也不像在洞房那般瘋狂,而是帶著江南的溫潤與纏綿。
“這裏沒人。”他低聲道,“叫一聲。”
謝若蘅:“……”
她瞪他:“船伕還在。”
“他看不見。”燕珩道,“他若敢看,我就把他扔下去。”
謝若蘅被他逗笑了:“你就會欺負人。”
“我隻欺負你。”他湊近一點,“叫不叫?”
謝若蘅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抵不過他的目光,低聲喚道:“……夫君。”
這一聲輕得幾乎要被水聲淹沒,卻足夠讓燕珩心滿意足。
“乖。”他在她唇角又啄了一下,“以後在外頭,也這樣叫。”
謝若蘅:“……”
她輕咳一聲,裝作沒聽見。
可心裏,卻悄悄應了一聲——
好。
夜裏,他們宿在臨河的小樓。
窗外是一河燈火,窗內是一室暖光。
謝若蘅洗完澡,披著外袍坐在窗前,長發未乾,濕漉漉地披在肩頭,襯得她麵板愈發雪白。
燕珩推門進來,一眼便看見了她。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一路奔波,都值了。
“還不睡?”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
“在看。”謝若蘅道,“你看那船。”
河麵上,一艘烏篷船慢慢劃過,船頭掛著一盞燈,燈光在水裏晃,像一顆星星落在人間。
“很美。”燕珩道,“不過——”
他低頭,在她耳邊道:“沒你美。”
謝若蘅:“……”
她已經習慣了他的“油嘴滑舌”,卻還是會被他說得心裏發軟。
“你不累麼?”她問。
“累。”燕珩道,“不過——”
他話鋒一轉:“想到今晚還能抱著你睡,就不累了。”
謝若蘅失笑:“你就不能說點正經的?”
“這還不正經?”他故作嚴肅,“我在說我的心裏話。”
他說著,忽然將她打橫抱起。
“燕珩!”謝若蘅一驚,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襟。
“放心。”他低笑,“我抱得動你。”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替她理好外袍,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蘅兒。”他忽然道,“在江南,你可以不用那麼乖。”
謝若蘅微怔:“什麼?”
“在京中,你要顧及名聲,顧及禮數,顧及燕侯府。”燕珩道,“可在這裏——”
他俯身,與她額頭相抵:“你隻需要顧及我。”
“你可以任性,可以胡鬧,可以發脾氣。”
“你可以……”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可以更貪心一點。”
“貪心?”謝若蘅輕聲重複。
“嗯。”燕珩道,“貪心一點,把我佔為己有。”
謝若蘅看著他,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了上去。
這一吻,不像從前那般被動,而是帶著她難得的主動與熱情。
燕珩愣了一瞬,隨即眼底燃起一簇火。
他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窗外,河燈一盞一盞漂遠。
窗內,兩人糾纏在一起,呼吸交纏,心跳共振。
這一夜,他仍舊不節製,卻比在京城時更溫柔。
他一遍一遍地喚她:“蘅兒。”
“姩姩。”
“我的妻。”
她也一遍一遍地回應:“阿珩。”
“夫君。”
“我的……夫君。”
在江南的柔風細雨裡,他們像兩株糾纏在一起的藤蔓,越纏越緊,再也分不開。
第二天清晨,謝若蘅醒來時,天已大亮。
她一轉頭,便看見燕珩正看著她。
“醒了?”他聲音還有些沙啞。
“你怎麼不叫我?”她問。
“看你睡得香。”燕珩道,“捨不得。”
謝若蘅:“……”
她輕咳一聲,別開臉:“那今日還要去看什麼?”
“你想去哪?”他問。
謝若蘅想了想:“去西湖。”
“好。”燕珩道,“那就去西湖。”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在去之前——”他俯身,在她唇角輕輕一啄,“我還想再‘請’你一次安。”
謝若蘅:“……”
她瞪他:“你昨晚還說累。”
“騙你的。”燕珩道,“隻要是你,我永遠不累。”
謝若蘅:“……”
她終究還是被他逗笑了。
“燕珩。”她忽然喚他。
“嗯?”
“我很歡喜。”她輕聲道。
燕珩怔了怔:“什麼?”
“與你在江南。”她看著他,眼底像有一湖春水,“我很歡喜。”
燕珩心口一震,忽然覺得——這一路南下,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
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我也是。”
“蘅兒。”
“有你在,哪裏都是江南。”
西湖這日,晴得正好。
湖麵像被洗過一般,水光瀲灧,遠處山色空濛,煙樹如畫。畫舫緩緩盪在水麵上,船尾拖著一圈圈漣漪,像是在錦緞上綉出的紋路。
謝若蘅立在船頭,風輕輕吹起她的鬢髮,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的淺青色羅裙,腰間隻繫了一條細絛,人清得像一捧初融的春水。
“冷不冷?”燕珩從身後替她攏了攏外袍,又將披風裹得更緊些,“風大。”
“不冷。”謝若蘅側頭看他,“你看那邊——”
遠處斷橋橫臥,橋上人影綽綽,有人撐著油紙傘,有人倚欄遠眺,煙雨雖無,詩意卻足。
燕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卻隻淡淡道:“橋有什麼好看的?”
謝若蘅失笑:“你這人,半點風雅也無。”
“我有你就夠了。”他一本正經,“要什麼風雅。”
謝若蘅被噎了一下,忍不住輕輕擰了他一把:“油嘴滑舌。”
燕珩低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這是實話。”
船行至湖心,畫舫停了片刻,船伕在船頭唱著小調,歌聲順著水麵飄遠。
就在這時,另一艘畫舫緩緩靠了過來。
那船比他們這艘略大些,船身雕樑畫棟,掛著幾盞精緻的紗燈,顯然不是尋常人家。
船頭立著一位年輕公子,白衣摺扇,眉目溫潤,身後跟著幾個侍從,一看便是江南世家子弟。
那公子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中浮起一絲驚訝:“若蘅?”
謝若蘅身子微僵。
燕珩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目光冷了幾分,不動聲色地將她往懷裏帶了帶。
謝若蘅轉頭,看清了那人,神色卻出奇平靜:“沈公子。”
“真是你。”沈知言眼中滿是驚喜,“一別多年,沒想到會在西湖上遇見。”
他說著,目光落在燕珩身上,微微一禮:“這位是——”
“拙荊。”燕珩淡淡道,“這是內子。”
沈知言一怔,隨即失笑:“原來燕侯爺已經……”
他話未說完,卻被燕珩打斷:“沈公子認識我家夫人?”
“曾有一麵之緣。”沈知言看向謝若蘅,“當年在天啟,隨父拜訪謝尚書,我與她……算是舊識。”
謝若蘅垂下眼睫:“沈公子記性好。”
沈知言笑了笑:“謝小姐風采過人,怎會輕易忘記。”
他說著,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幾年不見,她比從前更清了些,也更冷了些,可那骨子裏的乾淨與驕傲,一點沒變。隻是——
她的手,被身邊的男人握得很緊。
燕珩感覺到那道視線,眸色愈發沉了幾分。
“沈公子。”他語氣不重,卻帶著幾分壓迫,“我與內子今日出來散心,不便久談。”
沈知言一愣,隨即笑道:“是我唐突了。”
他對謝若蘅微微拱手:“若蘅……不,燕夫人。”
“多年不見,你……”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許久,才道,“看來過得很好。”
謝若蘅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嗯。”
“我過得很好。”
沈知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卻終究隻是道:“那就好。”
他朝兩人行了一禮,轉身吩咐船伕:“開船。”
畫舫緩緩錯開,一艘往東,一艘往西。
水麵上隻剩下兩道漸漸拉長的倒影。
謝若蘅收回視線,卻發現燕珩正盯著她。
“怎麼了?”她輕聲問。
“他叫你‘若蘅’。”燕珩語氣不重,“叫得很順口。”
謝若蘅微怔,隨即失笑:“我們是舊識。”
“舊識?”燕珩挑眉,“叫得這麼親昵?”
謝若蘅看了他一眼:“你吃醋了?”
燕珩沒否認:“是。”
他說得很坦然:“我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你。”
“尤其是一個……”他頓了頓,目光微冷,“看你眼神不對的男人。”
謝若蘅被他逗笑了:“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燕珩冷哼一聲,“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謝若蘅忍不住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心:“阿珩。”
“嗯?”
“我已經嫁給你了。”她一字一頓,“拜過堂,喝過合巹酒,在祖宗牌位前發過誓。”
“我是你的妻。”
燕珩心口一震。
“除了你,誰也搶不走。”謝若蘅看著他,眼底像有光,“我也不會走。”
燕珩看著她,半晌,才低聲道:“真的?”
“真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若不信——”
她忽然湊近,在他唇上輕輕一啄:“我可以用行動證明。”
燕珩:“……”
他的臉瞬間沉不下去了,眼底的陰雲被這一吻吹散得乾乾淨淨。
“你……”他咳了一聲,“以後少在別人麵前這樣。”
“為什麼?”謝若蘅故作不解,“你不是說,我可以更貪心一點?”
“那是……”燕珩耳根微微泛紅,“那是對我。”
“對別人不行。”
謝若蘅笑了:“好,隻對你。”
她頓了頓,又道:“那你呢?”
“嗯?”
“你也要隻對我。”她認真道,“不能對別人笑,不能對別人好,不能讓別人叫你‘阿珩’。”
燕珩怔了一瞬,隨即失笑:“你也吃醋?”
“是。”謝若蘅毫不避諱,“我也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你。”
“尤其是一個……”她學著他的語氣,“看你眼神不對的人。”
燕珩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好。”
“那我們說好了。”謝若蘅伸出小指,“互相約束。”
燕珩看著那截纖細白皙的小指,忽然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
他伸出手,與她勾了勾:“好。”
“互相約束。”
“互相……”他頓了頓,低聲道,“互相佔為己有。”
謝若蘅眼中笑意更濃:“嗯。”
她靠在他懷裏,看著遠處的斷橋,忽然覺得——
江南的風,真的很軟。
軟到讓人,捨不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