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凱旋歸來，京城長街燈火如龍，鼓樂喧天。
謝若蘅站在侯府廊下，晚風拂動她的裙角，她仰著頭，看著遠處那抹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那是她的燕珩。
燕珩一身銀甲未卸，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眼裏卻隻映著她一個人。他快步上前，將她牢牢圈進懷裏，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姩姩。”
謝若蘅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一點也不想掙開。她抬手按住他微微顫抖的肩甲，低聲問：“阿珩，你不是應該在慶功宴上嗎？”
“都交給別人了。”燕珩笑起來，眼底滿是少年人的明亮，“再不濟，我父親還在呢。我提前跑出來找你了。”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鬢角，聲音裏帶著一點委屈：“姩姩，我好想你啊。”
燕珩將日思夜想的人緊緊抱在懷裏，彷彿要把她嵌進骨血裡。
謝若蘅睫毛輕顫，指尖輕輕扣著他的鎧甲，低聲道：“我也想你。”
燕珩像是被這四個字點燃了，眼睛亮得驚人：“說好的，這次回來就娶你。明日我就讓父親來和世伯商量婚期，你覺得怎麼樣？”
謝若蘅心口一緊，麵上卻有些發燙，忍不住背過身去，耳尖紅得厲害，隻留給他一個纖細清冷的背影。
她沒說話。
燕珩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語氣裏帶著點笑：“怎麼了？不想嫁給我了？”
“沒、沒有，我……”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隻是覺得……太快了些。”
“不嫁也得嫁。”燕珩語氣篤定，笑意卻更深，“反正我燕珩這輩子認定你了。”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攤開：“這個是我在想你的時候刻的。”
是一根簪子。
簪身並不華麗，卻被反覆打磨得光滑溫潤，每一處紋路都看得出用了多少心思。
謝若蘅怔了怔，指尖輕輕撫過簪身，低聲問：“你刻的？你什麼時候學的？”
“在外打仗，閑暇的時候學的。”燕珩笑，“我給你戴上。”
他從她身後繞到前麵，動作笨拙卻極溫柔地將簪子插入她發間，像是鄭重地在她的一生裡刻下自己的名字。
謝若蘅摸了摸那根簪，眼尾泛起一點濕意，低聲道：“燕珩，你怎麼這麼好啊。能上戰場，能下廚房，會釀酒，會做首飾……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這還不是為了我們姩姩嘛。”燕珩笑得燦爛，“上戰場是為了保家衛國，下廚房、釀酒、做首飾，可都是為你學的。”
“阿珩……”謝若蘅輕聲喚他，“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傻瓜。”燕珩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我愛你啊。愛一個人，就是要把最好的都給她。我會盡我所能，給你最好的一切。”
謝若蘅卻輕輕搖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不。愛一個人，要把自己送給她。從身到心，都隻能屬於她。”
燕珩愣了一瞬，隨即笑意一點點蔓延到眼底。他鄭重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我隻屬於姩姩。我把自己送給姩姩，好不好？”
謝若蘅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半晌，才偏過頭，故作輕描淡寫地說：“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啦。”
話音未落，她忽然仰起頭，在他唇上輕輕落下一吻。
那是一個極輕、極生澀的吻。
兩人都沒什麼經驗，呼吸在這一瞬間亂了節奏。謝若蘅隻覺臉頰滾燙，像被火點著了一樣，剛想退開，卻被燕珩扣住後頸，輕輕加深了這個吻。
沒有技巧，隻有笨拙的虔誠和壓抑已久的想念。
一吻結束，燕珩額頭抵著她的，呼吸還有些亂，眼底卻亮得像藏了星河：“姩姩，你……”
謝若蘅偏過頭，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聲音輕得像蚊蚋：“那是……給你打勝仗的獎勵。”
燕珩低低笑出聲，將她重新擁入懷中，緊緊抱著，彷彿要抱到天荒地老。
“好。”他在她耳邊輕聲道，“那我明日就讓父親上門商量婚期，把你從世伯手裏拐回家。”
“燕珩！”
“嗯？”
“……我等你。”
這世上最瞭解彼此的人，終於要在這人間煙火裡，攜手共度餘生了。
燕珩迎親的那一日，京城像是被喜意浸了個透。
鼓樂喧天，長街兩旁擠滿了人。燕珩一身大紅喜服，外罩暗金雲紋錦袍，腰間繫著玉帶，腳踩皂靴，整個人英氣勃發，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眉眼間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卻又刻意收斂著，隻在抬眼看見謝家府門的那一刻，眼底的光一下子亮得驚人。
那是他的姑娘。
吉時一到，門扉緩緩開啟。
謝若蘅被喜娘攙著出來，一身正紅嫁衣，綉著並蒂蓮與鸞鳥和鳴，層層疊疊的裙擺鋪散開來，像是一朵盛放的花。她頭戴鳳冠，流蘇垂在眼前，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一抹極乾淨的美——清冷的眉眼被紅妝一襯，反而顯出一種極致的驚艷，彷彿雪地裡燃起來的一團火，乾淨，熱烈，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破碎感。
她一步步踏下台階，紅裙曳地，步履輕盈。
燕珩幾乎是下意識地翻身下馬，大步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間，周遭的喧鬧彷彿都退了去，隻剩下掌心傳來的溫度。他的手有些發燙，指節用力，像是怕她忽然從指縫裏溜走。
“姩姩。”他低聲喚她，聲音輕得隻有她能聽見。
謝若蘅透過流蘇的縫隙看他，眼尾微微泛紅，卻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燕珩忽然有種不真切的感覺——彷彿還是昨日，她穿著素色襦裙站在梨花樹下，朝他伸出手，笑著喊他“阿珩”。而如今，她已經換上嫁衣，站在他麵前，要同他並肩走往後半生的路。
他的姑娘，真的長大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得肆意又明亮，眼底卻是掩不住的溫柔。
“走吧，”他握緊她的手，聲音清朗，“回家。”
喜娘將紅綢兩端分別交到他們手中，燕珩牽著謝若蘅，一步一步往喜轎走去。他身姿挺拔，肩背寬闊，帶著少年將軍特有的英氣；她身姿纖細，步態從容，一身嫁衣襯得她愈發清麗絕俗。
一個英武俊朗，一個溫婉明艷。
紅綢在手，像是將他們的命數牢牢係在了一起。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低聲讚歎：“這兩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燕珩聽見了，唇角忍不住往上揚，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姑娘。謝若蘅似有所感，微微抬眼，隔著晃動的流蘇與他對視了一瞬。
那一眼裏，有羞澀，有歡喜，也有篤定。
燕珩心裏忽然就安穩下來。
從青梅竹馬，到兩小無猜，再到今日十裡紅妝，他終於把自己的姑娘娶回家了。
他握緊了手裏的紅綢，像是握住了這一輩子的歡喜。
洞房內紅燭高照，光影搖曳，將滿室喜色暈得愈發溫柔。
龍鳳花燭燃得正旺，燭芯偶爾“劈啪”一聲，火星微跳，將喜床上那抹大紅的身影映得愈發奪目。屋外賓客的喧鬧聲漸漸遠去，隻剩這一方天地，安靜得隻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門被輕輕合上，最後一絲人聲也被隔絕在外。
燕珩站在原地，喉結微微滾動。他一身大紅喜服，衣袍上金線綉出的雲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身姿挺拔，英氣逼人。可此刻，這位在沙場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將軍，卻像被人點了穴一般，僵在那裏，隻敢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床畔那人的輪廓。
那是他的姑娘。
她端坐在床沿，嫁衣鋪散開來，像一團盛放的烈火。
燕珩的視線落在那身嫁衣上，眼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溫柔。
那是他親手繡的。
從邊關的營帳到回京的路上，隻要一有空閑，他便拿出針線，笨拙卻認真地在紅綢上穿針引線。他的手本該握長槍、執利劍，此刻卻為了她，一針一線地在錦緞上綉出並蒂蓮、比翼鳥，綉出他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
如今，這一身嫁衣，穿在她身上。
她就像從他夢裏走出來的一樣，美得讓他幾乎不敢眨眼。
謝若蘅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有些侷促，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她低著頭，鳳冠上的流蘇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在一片火紅中顯得愈發脆弱而動人。
燕珩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邁開步子，走到她麵前。
“姩姩。”他低聲喚她，聲音有些啞。
謝若蘅抬眼，撞進他明亮而灼熱的目光裡，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她輕聲應道：“阿珩。”
燕珩看著她，忽然就笑了，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出來，像是藏了一整個春天。
“這身嫁衣……好看。”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肩頭的綉紋，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驕傲，“我果然沒白綉那麼久。”
謝若蘅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眼尾微微彎起：“原來真是你繡的？我還以為，是母親請了最好的綉娘。”
“那怎麼行。”燕珩故作不滿，“我燕珩娶媳婦，嫁衣當然要自己親手綉，我聽人說新娘在成婚這天穿上新郎親手繡的嫁衣，兩個人不僅能一生一世到白頭，還能有下一世，我要生生世世都和我的姩姩在一起。”
他說著，眼底卻柔得一塌糊塗。
“你喜歡嗎？”他問。
謝若蘅看著他，認真地點頭：“喜歡。”
隻有四個字，卻像在他心尖上綻開了一朵花。
燕珩喉結滾了滾，目光落在她頭頂那頂沉甸甸的鳳冠上。金飾珠翠層層疊疊，雖華美，卻也壓得她脖頸微微發僵。
他眉頭微微皺起，伸手托住鳳冠的底部，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與抱怨：“這東西怎麼這麼重？壓得你難受吧？”
謝若蘅愣了愣，沒想到他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好，習慣了就……”
話未說完，燕珩已經小心翼翼地將鳳冠往上一托，動作極輕：“我先幫你取下來，好不好？”
他的手很大，掌心帶著薄繭，卻穩得不可思議。鳳冠一點點被抬起，流蘇輕輕晃動，露出她完整的容顏。
燭光下，她的眉眼清冷而乾淨，紅妝未褪，卻不顯艷俗，反而有一種極致的驚艷。那是雪與火的交織，是清冷與熱烈的完美融合。
燕珩看得有些失神，直到鳳冠完全離開她的頭頂，他纔回過神來，將鳳冠小心地放到一旁的妝枱上。
“這麼重的東西，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他忍不住嘀咕，“壓壞了我的姑娘怎麼辦？”
謝若蘅被他說得有些害羞，耳尖微微泛紅：“你小聲些，讓人聽見了，該說你不懂規矩。”
“我纔不管什麼規矩。”燕珩走到她麵前，俯身與她平視，語氣裏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任性，“反正我隻心疼你。”
他說著，忽然意識到此刻的姿勢有些太過親密，耳根也微微紅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呼吸幾乎交纏在一起。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黏稠起來。
燕珩有些緊張，指尖在身側微微收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不知所措過——上戰場時，他從未怕過刀光劍影；可此刻，麵對自己心心念唸的姑娘，他卻連伸手抱她都要在心裏猶豫再三。
謝若蘅也察覺到了他的侷促，她輕輕咬了咬唇，鼓起勇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阿珩。”她輕聲喚他。
“嗯？”燕珩立刻應聲，像被點名的小兵。
“我……有些緊張。”她坦白道，聲音輕得像風。
燕珩怔了怔，隨即失笑，眼底的慌亂被溫柔取代。他反手握緊她的手，掌心相貼，聲音低啞：“我也緊張。”
他頓了頓，又有些笨拙地補了一句：“比上戰場還緊張。”
謝若蘅被他逗笑了，眉眼間的緊繃也隨之散去。
“那……”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燕珩心口一顫，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好。”他一字一頓，“都聽你的。”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床沿扶起，動作溫柔得彷彿她是易碎的瓷器。
“先把這一身嫁衣鬆一鬆。”他輕聲道，“不然你該累了。”
謝若蘅點了點頭，將自己交給了他。
燕珩的手指有些發顫，卻仍舊極認真地去解她嫁衣上的盤扣。平日裏握慣了長槍利劍的手，此刻卻在一枚枚小小的盤扣上猶豫再三，生怕弄疼了她。
每解開一枚，他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微微一亂，像是有什麼在兩人之間悄悄滋長。
嫁衣緩緩鬆開，露出裏頭素色中衣的一角，乾淨得如同她的人。
燕珩的喉結滾了滾，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有些慌亂地移開。
“姩姩。”他低聲喚她，聲音有些啞，“你……真好看。”
謝若蘅被他直白的誇讚羞得耳根通紅，卻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你也是。”
燕珩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明亮而肆意：“那當然，我可是京城第一好看的少年將軍。”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溫柔卻出賣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忽然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有些急促：“我……可以抱抱你嗎？”
謝若蘅怔了怔，隨即輕輕“嗯”了一聲。
下一刻，她便被他穩穩地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滾燙而結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氣息，乾淨，明朗，又帶著一點好聞的鬆木味。謝若蘅靠在他的胸前，聽見他心跳如擂鼓。
“阿珩。”她低聲道，“你的心跳好快。”
燕珩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卻還是逞強道：“那是因為……因為你在我懷裏。”
謝若蘅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一點緊張，在這一聲輕笑中悄然消散。
她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肩頭，聲音悶悶的：“那你以後……要習慣。”
“習慣什麼？”他下意識問。
“習慣我在你懷裏。”
燕珩心口一震，隨即笑意一點點蔓延開來。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嵌進骨血裡。
“好。”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會習慣的，一輩子都習慣。”
紅燭搖曳，光影在兩人身上緩緩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燕珩才稍稍鬆開她，卻仍握著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姩姩。”他聲音低啞，“我……我真的可以嗎？”
謝若蘅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她輕輕點頭：“嗯。”
她主動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那一瞬間，燕珩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去。他呼吸一亂，幾乎是本能地扣住她的後頸，反客為主，將這個吻一點點加深。
這個吻生澀而笨拙，卻帶著壓抑已久的渴望與深情。
唇齒相抵，呼吸交纏，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謝若蘅被吻得眼眶微紅，指尖抓緊了他的衣襟，卻沒有推開他，反而更用力地貼近他。
一吻終了，燕珩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仍有些急促。他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像一簇被點燃的火。
“姩姩。”他啞著嗓子喚她。
“嗯？”她眼尾泛紅，聲音輕得像風。
“我會很溫柔的。”他一字一頓，“我會用一輩子，來學怎麼愛你。”
謝若蘅心口一顫，忽然就紅了眼眶。
她知道，他不是在說場麵話。
這個在戰場上揮劍如電的少年，會在她麵前笨拙得像個孩子，會因為心疼她戴著沉重的鳳冠而抱怨個不停，會在紅燭之下，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為她鬆開嫁衣。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眉眼，指尖在他的眼角停了一瞬。
“阿珩。”她輕聲道，“我也是。”
燕珩怔了怔。
“我也會用一輩子，”她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來學怎麼愛你。”
紅燭的光影在她眼底晃動，映出一片水光。
燕珩忽然就笑了，笑得明亮而釋然。他俯身，再次吻住她，這一次，不再隻是生澀的試探，而是帶著篤定的溫柔與深情。
嫁衣在動作間緩緩滑落，露出素色中衣，像一朵緩緩綻放的花。
床幔輕垂，遮住了一室春光，卻遮不住那溢位的濃情蜜意。
他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姩姩，別怕。”
她在他懷裏微微發抖，卻還是伸手，緊緊抱住他的肩背：“我不怕。”
因為抱著她的人，是燕珩。
是那個從少年時起，就把她護在身後的人；是那個在戰場上九死一生，隻為回來娶她的人；是那個會在洞房花燭夜，因為心疼她戴著沉重鳳冠而抱怨不停，卻仍溫柔得讓人心碎的人。
這一夜，紅燭燃盡，又被新的燭火接續。
燕珩終於真正擁有了他的姑娘。
而謝若蘅，也終於在他的懷抱裡，找到了此生最安穩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