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永宸王府的庭院染成了墨色，簷角的銅鈴在晚風中偶爾輕響，襯得屋內愈發安靜。沙漏裡的細沙簌簌落下，每一粒都像是在數著時光，慢得讓人心頭髮沉。
霍無憂坐在窗邊，指尖正給霍景琛縫補衣襟，絲線穿過布麵的聲音輕輕淺淺。霍景琛趴在她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她衣擺上的綉紋，忽然抬起頭，黑葡萄似的眼睛裏滿是認真：“阿孃，我有爹爹嗎？”
孩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霍無憂捏著針線的手頓了頓，指尖的線軸滾落在錦墊上，發出一聲輕響。她低頭看著兒子——他已經長這麼大了，能清楚地看見別家孩子牽著爹爹的手，能小聲問出藏在心裏許久的疑問。
“沒有。”霍無憂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抬手摸了摸霍景琛的發頂，指尖有些發涼。
霍景琛的小嘴抿了抿，眼神暗了暗，又小聲追問：“可是弟弟他們都有爹爹，能跟著爹爹去放風箏、騎大馬……”話沒說完，聲音裡已經帶了點委屈。
恰在這時，文子端提著食盒走進來，剛好聽見母子倆的對話。他快步走上前，彎腰揉了揉霍景琛的頭，聲音放得格外溫和：“景琛，來，到三舅舅這裏來。三舅舅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霍景琛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委屈像是被風吹散了些，他從霍無憂膝頭爬起來，抓著文子端的衣袖：“好啊！三舅舅，我想吃街口張爺爺做的糖葫蘆，裹滿芝麻的那種！”
“好。”文子端笑著應下，伸手牽住霍景琛的小手，又轉頭給了霍無憂一個安撫的眼神，才帶著孩子轉身出門。門簾落下的瞬間，還能聽見霍景琛雀躍的笑聲，而屋內的霍無憂，卻隻是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久久沒有動過。
東漢朝堂的風，五年間始終繞不開東宮太子文子端的婚事。滿朝文武數度進言請立太子妃，皆被文子端以“外戚乾政禍國，東宮當避嫌”的理由壓下。文帝雖有不滿，卻也拗不過這個心思堅定的兒子，最終隻選了兩位溫順侍妾送入東宮，聊作安撫。
流言卻從未停歇。有人說太子心有所屬，那人便是手握兵權的永宸王霍無憂；更有甚者，暗傳永宸王世子霍景琛實為東宮私生子。可這兩人偏不避嫌——文子端照舊常去永宸王府，霍景琛見了他便脆生生喊“三舅舅”，相處坦蕩得讓流言不攻自破。旁人也漸漸明白，若真是如此，以文帝對霍無憂的偏愛，早便昭告天下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斷不會讓她獨自帶著孩子。
時光倏忽，五年光陰在朝堂的暗流與王府的平靜中溜走。太安帝駕崩，明德帝蕭若瑾即位，天啟城的天換了新顏。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蕭若瑾看著身前一身玄衣的蕭若風，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捨：“若風，你真的要走？”
蕭若風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那是三年前他與霍無憂分別時，她無意間落在他袖中的。他抬眼，眼底是藏了五年的堅定：“嗯，皇兄。當年我與她約好三年之期，如今已失約太久，我該去找她了。”
“那以後……還會回來嗎？”蕭若瑾追問，聲音輕了些。北離雖已安穩，可這位弟弟始終是他最信任的人。
蕭若風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或許吧。若她願來，或許我們會一起回來看看；若她不願，那便在她身邊，守著她就好。”
第二日清晨，天啟城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馬踏著晨光啟程。蕭若風一身勁裝，馬鞭輕揚，馬蹄聲朝著東漢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是漸漸縮小的城池輪廓。
行至半途，林間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蕭若風勒住馬韁，抬頭便見雷夢殺與心月女子並肩站在樹下，笑意溫和。
“二師兄，心月姐姐，你們怎麼在這裏？”蕭若風翻身下馬，語氣裡滿是驚喜。
雷夢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天啟城待久了，總想著劍心塚的清凈。聽聞你要去找霍姑娘，正好順路，一起走吧？”
蕭若風眼底的光更亮了，用力點頭：“好！”
風吹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重逢與奔赴喝彩。誰都知道，蕭若風這一去，是要去赴一場遲到了五年的約，去尋那個讓他牽掛了半生的人。這份心意，坦蕩又熾熱，連同行的雷夢殺與心月，都打心底裡為他高興。
永宸王府
永夜深沉，月光像一層薄紗覆在永宸王府的青瓦上。更夫的梆子聲剛過三更，一道玄色身影便如狸貓般掠過牆頭，落在西跨院的陰影裡——是蕭若風。他揣著滿胸的忐忑與急切，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目光死死鎖著那扇亮著微光的窗欞，那是霍無憂的臥房。
五年了，他終於站在了這裏。
蕭若風放輕腳步，正想抬手叩響窗欞，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何人擅闖王府！”
話音未落，數支羽箭已破風而來，箭尖映著月光，泛著冷冽的寒光。蕭若風瞳孔驟縮，下意識側身翻滾，箭簇擦著他的肩頭釘進廊柱，箭尾嗡嗡震顫。他剛穩住身形，王府護衛已持劍圍了上來，刀鋒直指他的咽喉，火把的光將他的臉照得分明。
“住手！”
危急關頭，臥房的門猛地被推開。霍無憂披著外袍站在門口，長發鬆鬆挽著，臉色雖白，目光卻銳利如刀。可當她看清那玄色身影的臉時，整個人卻僵住了——是蕭若風。他比五年前更顯挺拔，眉宇間添了幾分沉穩，隻是肩頭被箭擦過的地方，已滲出血跡，染紅了衣料。
護衛們見主子發令，紛紛收了劍，卻仍保持著戒備姿態。蕭若風緩緩直起身，抬手拂去衣上的塵土，目光牢牢鎖著霍無憂，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子臻……是我。”
霍無憂的指尖死死攥著衣袍，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她望著眼前人，明明日思夜想了五年，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月光下，兩人交纏的目光裡，盛滿了跨越時光的驚悸與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