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王蕭燮眸色一沉,指節泛白,沉沉喚道:“霍無憂。”
霍無憂卻似渾然未覺那迫人威壓,唇角勾著抹漫不經心的笑:“怎麼?青王殿下是說不過,便要動粗了?”她話音微頓,目光掃過殿中屏息的眾臣,語氣添了幾分戲謔,“本王雖稱不上絕頂高手,可真動起手來,動靜絕不會小。這殿上坐著的都是北離棟樑,若是誤傷了誰,傳出去倒顯得殿下失了氣度,豈不可惜?”
謝貴妃見蕭燮落了下風,自己又辯不過霍無憂,急得聲音發顫,忙轉向禦座求救:“陛下——”
那一聲柔媚又帶著刻意示弱的“陛下”入耳,霍無憂隻覺手臂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暗自蹙眉,恍惚想起東漢的宣皇後與越皇後——同是一國之母,一個端莊大氣、謀斷深遠,一個溫婉賢淑、體恤萬民,再看眼前這位,格局氣度竟差了十萬八千裡。難怪北離朝政日漸頹靡,古人雲“娶妻不賢,禍延三代”,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太安帝本就因霍無憂的頂撞心頭火起,被謝貴妃一擾,更是怒極,轉向文子端厲聲道:“太子就這般看著永宸王在孤的殿上胡鬧嗎?”
文子端卻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陛下,孤倒想問問,子臻何處說錯了?謝貴妃出身旁支庶出,難道不是事實?至於她對陛下與青王的評價——”他抬眸迎上太安帝的怒視,字字清晰,“難道不是陛下與青王殿下先對她出言不遜,她纔回敬的嗎?”
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心底冷笑:說不過永宸王,便來尋孤的麻煩?先撩者賤,今日這難堪,本就是你們自找的。
太安帝被堵得語塞,臉色鐵青:“太子的意思是,是孤的不對了?”
“陛下有自知之明,很好。”文子端語氣平淡,卻似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太安帝心上。
禦座上的太安帝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是怒極攻心。霍無憂垂著眼,掩去唇邊的笑意——三皇兄這張利嘴,論鋒銳,竟絲毫不輸她與袁善見,今日可算開了眼。
太安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目光轉向霍無憂,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永宸王在東漢朝堂上,也是這般目無尊長嗎?”
文子端卻搶先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惋惜:“陛下這話,孤倒也好奇。我家子臻在家時,最是穩重善良,待人謙和有禮,怎麼來了北離,性子竟變了這般多……”他輕嘆一聲,似是無意般補了句,“看來,或許是北離的風水,不太合她吧。”
太安帝聽得目瞪口呆,險些氣笑——穩重?方纔那般牙尖嘴利,哪裏見得半分穩重?善良?霍無憂有“殺神”之稱,這太子竟說她善良?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強壓著怒意,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太子殿下與永宸王,還真是‘兄妹情深’啊。”那語氣裡的嘲諷與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文子端卻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坦然受了,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多謝陛下誇獎。子臻自幼養在永樂宮,與我等兄妹一同長大,手足情深。父皇更是視她如己出,百般疼愛。孤身為兄長,護著自家妹妹,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這番話看似溫和,實則字字帶鋒——既明著告訴太安帝,霍無憂背後有東漢皇室撐腰,絕非他能隨意招惹;也暗著點破,他們兄妹一心,太安帝想挑撥離間,不過是白費心思。
禦座之上,北離帝王臉色鐵青;階下之中,東漢儲君神色淡然。無需刀劍相向,隻憑寥寥數語,便已是硝煙瀰漫,勝負漸顯。
太安帝指尖摩挲著禦座扶手,目光掠過霍無憂,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聽聞永宸王麾下霍家軍個個驍勇善戰,馬術更是精湛。這幾日天氣晴好,不如永宸王一同下場打場馬球,既能鬆快筋骨,也算是兩國武將切磋一二,豈不快哉?”
話裡句句提“霍家軍”,實則是想借馬球試探霍無憂的底細,更想讓北離將士在賽場上壓過東漢一頭,掙回些顏麵。
霍無憂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她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語氣淡淡:“陛下說笑了。霍家軍的馬,是踏破沙場、護國安邦的戰騎;霍家軍的人,是浴血拚殺、守土衛疆的將士——他們的本事,隻該用在戰場上,而非馬球場上博人一笑。”
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太安帝,話鋒微轉:“不過陛下既想促進兩國情誼,也不是沒有法子。讓太子殿下帶著東漢隨侍,與北離的‘勇士’們組織一場蹴鞠賽便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既能圖個熱鬧,也不傷和氣,豈不比馬球更合時宜?”
一番話不軟不硬,既拒了馬球的試探,又給了太安帝台階,更暗諷北離想借馬球炫耀的心思,隻配與“隨侍”玩蹴鞠。
太安帝臉色微僵,轉而看向文子端,似是想讓他勸勸:“太子以為呢?”
文子端側眸看了霍無憂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縱容,隨即轉向太安帝,語氣篤定:“子臻的主意周全,既顧全兩國顏麵,又不失趣味,就按她所說辦吧。”
太安帝見二人一唱一和,根本無從反駁,隻得壓下心頭不快,揚聲喚道:“若風。”
蕭若風自始至終立在一旁,沉默如影,聞言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兒臣在。”
“這場蹴鞠賽,便交給你去籌備,務必辦好。”太安帝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顯然已是意興闌珊。
“兒臣遵旨。”蕭若風依舊躬身,聲音平穩無波,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他抬眼時,恰好瞥見文子端與霍無憂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過多言語,卻滿是彼此信任的默契,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親近。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燒,嫉妒與不甘翻湧著,幾乎要將他理智吞噬,可臉上卻依舊要維持著平靜,隻那眼底深處的瘋狂,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