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帝執盞設宴，殿內絲竹繞樑，卻掩不住他眼底的沉鬱——霍無憂取走十二年前那壇酒的事，如鯁在喉。這位北離帝王，向來多疑多思，多情時能予無限恩寵，無情時便翻臉不認人，氣量更是狹窄得容不下半分忤逆。
宴席座次暗合規矩，霍無憂居文子端下首，對麵正是蕭若風。她一身勁裝未卸，腰間佩劍寒光凜冽，自入殿便未按規矩解下，殿內官員雖暗自詫異，卻無人敢言。蕭若風的目光幾乎未離開過她，他指尖摩挲著杯沿，見她眉峰微蹙，隻專註於觀察太安帝與北離皇子近臣的神色，連餘光都未往自己這邊掃，心下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太子遠道而來，孤先敬你一杯。”太安帝打破沉默，盞中酒液晃出細碎漣漪，“願北離與東漢永結秦晉，親如兄弟。”
文子端端坐不動，姿態從容得不見半分客場拘謹：“多謝陛下美意，孤亦盼兩國和睦，百姓無虞。”
太安帝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霍無憂身上，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慢：“太子身旁這位，便是名動天下的永宸王吧？”
霍無憂仍未起身，隻抬眸頷首：“無憂見過陛下。”
滿殿霎時寂靜——太子不起身尚有情可原，她一介臣子，竟敢在帝王麵前失了禮數，加之腰間佩劍未卸，已然是逾矩。太安帝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話裡藏刀：“永宸王威名遠播，孤原以為是位鐵血兒郎，不曾想竟是位風姿綽約、容貌出眾的小姑娘。”
這話既點破霍無憂曾女扮男裝的舊事，暗指“欺君”之罪，又以“小姑娘”三字輕賤她的威名，明誇實辱。琅琊王坐立難安，他深知父皇動了怒意，更怕自己若替霍無憂辯解，會暴露暗藏的心思，隻能攥緊拳心，眼睜睜看著局勢緊繃。
蕭若風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指尖幾乎要觸到案幾，目光緊緊鎖著霍無憂，生怕她一時衝動，惹怒父皇，畢竟這是在天啟。可他見霍無憂眸色未變，隻指尖輕輕叩了叩劍柄，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仍不敢移開視線，連太安帝掃來的目光都未曾察覺。
這一切，文子端都看在眼裏。他端著茶盞的手未晃半分，餘光瞥見蕭若風緊繃的側臉，又落回身旁氣定神閑的霍無憂身上，眼底掠過一絲縱容——他倒要看看，誰能讓他護著的人受了委屈。
“永宸王容顏冠絕天下！”青王蕭燮突然開口，醉意醺醺地拍了拍案幾，“依本王看，這秋水榜第一美人，該換人了！”
“二皇兄，你喝多了。”蕭若風立刻出聲打斷，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他怕青王再說出更冒犯的話，徹底激怒霍無憂。
袁善見在一旁扶額，暗自腹誹“簡直是找死”。他太清楚霍無憂的性子，十四歲便能在東漢朝堂辯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連恩師都甘拜下風，若不是承了父業做了武將，怕是早成了東漢第一位女相。如今她雖無女相之名，官員選拔改革皆出自她手，朝堂事務信手拈來，早已是實至名歸的“無冕女相”。
果不其然，霍無憂抬眸，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本王看陛下與青王，倒真是父子情深，容貌神態如出一轍。”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安帝鬢邊銀絲，“陛下雖年邁，風韻猶存，想來年輕時定是風采過人；青王也生得一副好皮囊，想必很受富家女子追捧吧？想來陛下年輕時，也是如此？”
這話字字誅心——“年邁”是罵太安帝老態龍鍾，“風韻猶存”是形容老女人的，“受富家女子追捧”更是暗指二人是靠容貌依附女子的“小白臉”。太安帝臉色瞬間鐵青，指節攥得發白。
“放肆！”謝貴妃猛地起身，珠釵碰撞發出刺耳聲響，“永宸王，你竟敢當眾冒犯陛下！”
“冒犯了，又如何？”霍無憂挑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又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對本王出言不遜？”
殿內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誰也沒料到東漢永宸王竟如此膽大包天，敢在北離皇宮辱罵帝王與貴妃。文子端始終靜靜聽著，連眉頭都未皺一下——他自幼與霍無憂一同長大，向來縱著她的性子，從小到大，還沒人能讓她受了委屈，那些敢惹她的人，早已被她不動聲色地報復回去。此刻他端坐如鬆，不阻止，便是最明確的態度：他的人，想怎麼鬧，便怎麼鬧。
太安帝怒視文子端，見他神色淡然，竟看不出半分不滿，心頭疑雲更重——這東漢太子，到底是真縱容下屬，還是故意借霍無憂的手激怒自己？
“本宮是北離貴妃，出身陳留謝氏，更是青王生母！”謝貴妃急紅了眼，搬出家世試圖壓製霍無憂。
霍無憂嗤笑一聲，轉頭看向袁善見：“袁侍郎，你是膠東袁氏家主，熟讀世家譜係，可曾聽說陳留謝氏與北離皇族聯姻？謝氏乃名門望族，何時竟讓族中女公子為人妾室了？是本王記錯了，還是貴妃娘娘記錯了？”
袁善見得了示意，語氣恭敬卻字字帶刺：“回殿下，下官未曾記錯的話，五十多年前陳留謝氏確有一旁支遷入北離，貴妃娘娘是旁支庶女。世家譜係向來隻記嫡枝主脈、旁支嫡出，庶出不過一筆帶過，更遑論庶女為妾——這般辱沒門楣之事，謝氏主脈怕是早已不認，殿下不知，實屬正常。”
這話如利刃，直戳謝貴妃與青王的痛處。景玉王蕭若瑾藏在袖中的手悄悄鬆了——青王素來仗著母家身份，欺辱兄弟，今日被霍無憂與袁善見一唱一和揭了短，倒讓他覺得心頭暢快。
蕭若風卻愈發擔憂，他看著霍無憂鋒芒畢露的模樣，又瞥了眼太安帝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手心竟沁出薄汗。他想開口圓場，卻又怕唐突了霍無憂，隻能緊緊盯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些，隻盼她見好就收。
殿內官員竊竊私語，有人暗嘆永宸王性情剛烈，怕是故意激怒陛下；也有人好奇東漢皇帝究竟是何等脾氣，竟能容得下這般“無法無天”的王爺。唯有文子端，始終含笑看著身旁的霍無憂，眼底的縱容藏都藏不住——隻要她高興，便是鬧得天啟宮翻過來，他也會替她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