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眉峰微蹙:“無憂,方纔提及琅琊王時,你似是刻意迴避——你們原是相識?”
霍無憂卻未接話,隻側過身沉聲道:“你們先回吧,我獨自走走。”語畢便提步離去,留下程少商、萬萋萋與何昭君三人在原地麵麵相覷。
“她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就變了臉色?”萬萋萋撓著鬢角,語氣裡滿是困惑。
程少商輕輕搖頭,拉了拉她的衣袖:“別多問了,先回去吧。”
“等等!”萬萋萋突然拍了下手,“我那壇酒呢?方纔還在她手裏——”話音未落,三人皆是一怔,分明是被霍無憂順手帶走了。
程少商扶額嘆氣,滿臉無奈;何昭君掩唇低笑,眼底藏著幾分瞭然;萬萋萋則叉著腰跺了跺腳,懊惱道:“這霍無憂,竟還搶我的酒!”
而此時的霍無憂,正立於閣樓高處。她拔開酒罈封口,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衣襟。她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眼神恍惚,不知是醉於酒,還是醉於心底翻湧的舊事。
“沒想到,這壇掛在碉樓小築的‘秋露白’,竟被你一個小丫頭取了下來。”
蒼老而清朗的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霍無憂渾身一僵。她好歹是逍遙天境的高手,竟未察覺有人靠近,當即握緊腰間佩劍,緩緩轉身。
隻見月光下,一位白髮老者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眼神清亮如孩童。見霍無憂戒備,老者笑著擺手:“丫頭莫怕,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何必這麼緊張?”
“閣下是何人?”霍無憂沉聲問道,目光緊緊鎖住老者——對方的氣息深不可測,遠在自己之上。
老者挑眉:“你猜猜?”
霍無憂盯著那滿頭白髮、隨意散漫的神態,再聯想到江湖中流傳的傳說,心頭一震,拱手道:“您莫非是李先生?”
李長生,蕭若風與雷夢殺的師父,那傳說中天下第一的李長生。霍無憂心中暗嘆,她最不願與蕭若風身邊的人扯上關係,偏偏還是這位。
李長生撇了撇嘴:“這麼快就猜中了,真沒意思。”
霍無憂作勢要走:“既是李先生,晚輩便不打擾了,這就告辭。”
“別急著走啊。”李長生上前一步,攔住她,“我今日來,不過是想看看,能讓我那傻徒弟蕭若風牽腸掛肚的姑娘,究竟是何模樣。”
霍無憂垂眸,語氣冷淡:“先生已然見過了,不知覺得如何?”
“哎呀,丫頭怎的這般冷漠?”李長生笑著勸道,“我那徒弟若風,人品武功皆是上佳,對你更是一片真心,你何必對他這般冷淡?”
“他的確很好。”霍無憂抬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不然當初,我也不會動心。隻是李先生,家國大事在前,兒女情長本就該往後放——我是東漢的永宸王,霍家的家主,肩上擔著萬千族人的性命,容不得我沉溺私情。”
李長生搖了搖頭:“這話就錯了。兒女情長從不是家國大事的阻礙,反是支撐人走下去的力量。丫頭,給若風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不然等你老了,想起今日的錯過,必定會後悔。”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霍無憂語氣堅決,“從前的事,就當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我回我的東漢,他守他的北離,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結局。”
“一場你永遠忘不了的夢,隻會困住你一生。”李長生嘆了口氣,“丫頭,為何非要讓若風放棄北離跟你走?我聽說你已與兄長霍不疑相認,如今霍家有他支撐,你大可以放下重擔,留在北離——”
“憑什麼?”霍無憂猛地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激憤,“就因為我是女子,便要為了情愛放棄自己的家國與責任?李先生可知,我皇叔父已封我兄長為高雍候,但霍家家主之位、東漢永宸王的身份,還有朝堂上屬於我的位置,從未動搖分毫!”
李長生聞言,心中不禁感嘆——東漢皇帝果然知人善用,不拘一格。他曾見過東漢太子,那少年精明能幹,想來東漢日後必定興盛。再反觀北離的太安帝蕭重景,鳥盡弓藏,誅殺功臣葉羽,蕭家人這般習性,與東漢比起來,實在差得遠了。
霍無憂見他沉默,又道:“先生這般輕視女子,想來這輩子,也不會有女子真心待你吧?即便有,也會被你這般想法逼走。徒弟隨師父,想來蕭若風的心思,也與先生相差無幾——如此,我便更不能對他抱有希望了。”
李長生聞言,不由得摸了摸鼻子——這丫頭,不僅沒被勸動,反倒把他也數落了一頓,還順帶遷怒了蕭若風,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躲在暗處這麼久,還不出來嗎?”霍無憂突然轉頭,望向閣樓的陰影處。
兩道身影緩緩走出,正是蕭若風與雷夢殺。雷夢殺尷尬地摸了摸頭,打哈哈道:“子臻妹子,好巧啊,你也來這兒賞月?”
霍無憂瞥了眼漆黑的夜空,語氣平淡:“今日是陰天,沒有月亮。”
她的目光落在蕭若風身上,眼神複雜:“蕭若風,你若願意放下北離的一切,跟我回東漢,我永宸王府養得起你,霍家也容得下你。但你想讓我留在北離,放棄我的家國與責任——那絕無可能。”
語畢,霍無憂不再看蕭若風的臉色,轉身便走,衣袂在夜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蕭若風望著她的背影,心如刀絞——他早該知道她的答案,可親耳聽到,還是難以承受那份失落與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