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羽仰著臉,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察的期待:“哥,你不想母妃回來嗎?”
蕭越自小便異於常人,即便兩歲稚齡,也清晰記得易文君離開時說的那些話。可蕭羽不同,他是在“沒孃的孩子”這句罵聲裡長大的,對母親始終存著一份隱秘的憧憬。蕭越沒有作答,但那沉默裡的疏離,蕭羽看得分明——哥哥不僅沒有思念,甚至藏著幾分厭惡。可他不在乎,於他而言,沒有什麼比哥哥更重要,蕭越纔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易卜返回影宗,指尖摩挲著蕭越交給他的那本冊子。冊頁上,影宗未來的規劃條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他不禁在心中感嘆:這孩子的聰慧,實在遠超同齡人。此後,易卜便徹底龜縮在影宗,不再參與外界紛爭。明德帝見此,隻當他是識時務、知進退,可琅琊王心中卻始終存著一絲疑慮,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沒過多久,易卜便將事情辦得妥妥噹噹,給蕭越和蕭羽送來了四個人。
其中兩個是少年,名叫宋景與宋玉。兩人臉上尚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眼神卻沉靜得像深潭,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另外兩個是女孩子,分別叫唐曉和李可。她們身形剛顯少女輪廓,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利落與沉穩,一看便知是經過歷練的。
學堂論道
學堂之上,謝宣問及諸位皇子未來所擇之道。蕭楚河不愧是琅琊王蕭若風教出的弟子,直言選遊俠道;蕭崇溫潤正派,頗具君子氣度,擇定君道;其餘皇子各執一詞,爭執不休。唯有蕭羽劍走偏鋒,選了霸道,立誌為北離開疆拓土,聽得蕭越暗自欣慰,而他自己卻始終沉默。
“七殿下的想法呢?”謝宣終究將目光投向了蕭越。
“為何非要擇定一條道?”蕭越抬眸,語氣淡然,“隻要不越底線,能達目的便夠了。”
“那七殿下可有目標?”
“暫時沒有。”蕭越語氣裏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坦蕩,卻藏著深意,“我覺得如今這樣就很好,沒什麼事能難住我——讀書習武,我向來都是第一。”他這般答,分明是扮豬吃老虎,半點沒順著謝宣的話往下說。
謝宣卻不肯罷休,話鋒一轉:“那你不想見見你的母親嗎?”
這話一出,蕭羽瞬間警覺——母親之事,本就是他們兄弟間的禁忌。旁的皇子或麵露看好戲的神色,蕭楚河神情複雜,蕭崇則暗自擔憂起蕭越與蕭羽來。
蕭越卻依舊平靜,隻緩緩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先生,我是北離皇子,未來有無限可能,還有太多美好值得我去發現、去探索。”
言外之意,早已清晰——我不想見她,她也不配。
蕭崇連忙打圓場:“先生,宣妃娘娘抱病已久,七弟和八弟許久未曾得見,生疏也是情理之中。”
宣妃當年與人私奔,滿朝上下心知肚明,卻無人敢說出口——此事關乎皇室顏麵,怎可在大庭廣眾下提及?更何況,蕭越看似平淡,周身氣息卻已沉了幾分,顯然是動了氣。蕭崇雖目不能視,卻憑修鍊的功法感知到了他的情緒變化。
謝宣自然也清楚內情,可他看著眼前的少年,總覺得探究不透——蕭越年紀雖小,卻極少外露情緒,將“喜怒不形於色”刻進了骨子裏。這世上,似乎除了他弟弟蕭羽,再沒什麼能讓他真正在意的。他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穩重,學識、武功更是樣樣拔尖,可這份“完美”,反倒讓人覺得不安。作為先生,謝宣總想探探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終於,蕭越似是不願再繞彎子,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謝先生,在我心裏,母親可以懦弱,可以平凡,可以出身低微,可以目不識丁——但她不該拋棄我們兄弟。既然選擇生下我們,便該為我們的人生負責,哪怕為我們安排好後路也好。可她沒有,在我們兄弟隻有兩歲、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時候,她拋下我們,任我們自生自滅。皇宮之中,不明不白、悄無聲息死去的皇子公主,歷朝歷代還少嗎?她的拋棄,與親手殺了我們,又有什麼分別?”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說她與父皇——自古以來,婚嫁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是皇帝賜婚。她藐視皇權,一女二嫁,違反北離律法,棄父、拋夫、棄子,樁樁件件都有違公序良俗,所作所為本就不為世俗所容。為了一己之私,不顧家族,不顧丈夫,不顧嗷嗷待哺的兒子,她的自由,是建立在我們的痛苦之上的。”
“可她忘了,自由從不是走出天啟城就能擁有的。那樣自私的人,等吃夠了外麵的苦,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不過,這也多虧了父皇,當初隻冊封她為宣妃,沒直接宣佈她病逝。”
最後,他輕輕落下一句:“等著看吧,這件事,且有的鬧呢。”
這番話,蕭越說得彷彿在講旁人的故事,雲淡風輕。可蕭羽聽著,卻隻覺得心疼——他與哥哥一母同胞,最清楚哥哥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底早已是驚濤駭浪,隻是他不能表現出來罷了。按常理,“子不言父母之過”,可此刻,竟無一人指責蕭越——因為他說的,全是事實。
謝宣望著他,終究沒得到想要的答案。蕭越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這場“拋棄”的受害者,沒有半句情緒宣洩,隻像平常上課討論學問般,淡淡說出自己的觀點。
“你不恨她嗎?”謝宣忍不住再問。
“沒有期望,就不會失望。”蕭越的話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疏離,“學生,已經過了需要母親的年紀了。”
“那你父皇呢?”
“父皇挺好的。”蕭越答道,“如今的北離,百姓安居樂業,作為君王,他很優秀。或許他有不足之處,但人無完人,隻要不危害北離、不累及百姓,那些不足,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他心裏清楚,明德帝雖有不少小心思,疑心也重,可至少到如今,還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謝宣卻搖了搖頭:“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蕭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刻意避開了“父親”二字:“作為一個男人,他隻是討厭一個背叛自己的女人生下的兒子——這是人之常情,他沒有錯。”
隻有他自己知道,避開“父親”,是因為明德帝根本不配這個稱呼。討厭歸討厭,可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與弟弟在絕境中垂死掙紮,卻始終視而不見。在這位父皇心裏,所有皇子中,他隻疼蕭楚河,其餘的兒子,不過是聯姻後“大棋子”生下的“小棋子”罷了。
此時,本想前來檢視皇子功課的明德帝與琅琊王,恰好在外聽到了蕭越的話。明德帝滿心意外——他沒想到蕭越會如此平淡,對自己竟無半分怨恨。可這份“無恨”,卻讓他覺得蕭越冷心冷情,實在不易掌控。一旁的琅琊王,心裏卻滿是心疼——當年易文君能嫁給明德帝,他出力不少,可誰曾想,最後竟苦了這兩個孩子。
殿門輕闔,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蕭越剛落座,便瞥見身側的蕭羽幾番欲言又止,眉峰微挑:“有話便說,不必藏著掖著。”
蕭羽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哥,你……真的不想母妃嗎?”
蕭越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語氣卻依舊平靜:“我知道你想她。放心,等她回來了,我帶你去見她。”
“她……真的還會回來嗎?”蕭羽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怯意。
“會的。”蕭越篤定地應道,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紋樣,心底卻掠過一聲輕嗤——一個從小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又能捱得住多久柴米油鹽的苦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