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和皇帝打交道了。
帕修斯知道，隻要他和伊薇莎還在帝國一天，這種事就不可避免。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纔不到一天，就又要和那個世上最危險的男人見麵了。
昨天皇帝當著全體貴族說的什麼，隻要伊薇莎乖乖的，就能放任她安然生活。
這樣的鬼話帕修斯當然不可能信了。
甚至就連皇帝究竟要做什麼，究竟想得到什麼，都還是未知，而且越想就越叫人脊背發涼。
無論如何，保持高度警惕總是對的。
今天皇帝叫他去是為了什麼，帕修斯也不知道。
不過就沖皇帝光天化日之下派車接他進皇宮，想來也不會有危及性命的問題。
也許。
一廂情願以常理去揣度那個瘋子，本就是一種瘋狂。
雖然內心有些慌亂，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伊薇莎正看著他。
皇帝帶給伊薇莎的心理陰影不是那麼容易祛除的。
她麵對皇帝時的情緒恐懼隻佔很小一部分，更多的足以讓她失去理智的憤怒與怨恨。
比起害怕皇帝，她更害怕自己因為抑製不住自己的那些負麵情緒，做出一些行為引來皇帝的打擊，讓她徹底失去為家族報仇的機會。
她的內心在被兩種極端且強烈的情緒拉扯。
一種是讓她現在就殺死皇帝！
一種是讓她意識到現在的實力不足，必須隱忍剋製，不要去殺皇帝，甚至最好不要動這種念頭，以免被皇帝發現。
這種矛盾與蝕骨的仇恨使她時時刻刻飽受煎熬，不得解脫。
帕修斯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的身邊，讓她感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這點安慰能讓她好受多少，他並不清楚。
也許作用很小，也許根本不起作用，反而讓她更加煩躁。
正因為如此，隻要一看到那雙灰暗的眼眸，就讓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憎恨自己的弱小。
馬車停下，皇宮到了。
剋製情緒，保持微笑。
馬車的門拉開，站在他們麵前的是皇太子安德烈。
安德烈一眼就注意到了馬車內的伊薇莎，他獃獃地看著，當伊薇莎看過來的時候，他反而垂下眼眸。
帕修斯牽著伊薇莎的手走下馬車。
“見過太子殿下。”帕修斯微笑行禮。
“跟我來吧。”
安德烈根本就不看他，隻是淡淡地說著。
帕修斯和伊薇莎跟在安德烈身後，走向皇宮深處。
在一扇虛掩的門前，安德烈停下腳步，“陛下隻讓你一個人進去，所以……”
他小心翼翼看向伊薇莎。
“可以讓她就在外麵等我嗎？”帕修斯問。
安德烈皺眉，“陛下沒說不行……”
帕修斯輕吻伊薇莎的手背，對她耳語了幾句。
伊薇莎站在了門邊，目視前方。
“請問我可以進去了嗎？”帕修斯又問安德烈。
“當然。”
這一次，聲音是從門內傳來，帶著溫和的笑意。
“恕我打擾，陛下。”帕修斯最後看了伊薇莎一眼，推門而入。
門關上後，安德烈本想離開，走了幾步又看到伊薇莎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裏。
安德烈猶豫著，走回來在門的另一邊站立，冷峻的臉龐毫無表情，唯有嘴角在不斷輕微抽動。
帕修斯進門後，發現這是一間書房。
房間不大，卻很高，兩側的書籍至少有兩三層樓高，密密麻麻全是書籍。
正前方是一個壁爐，壁爐上擺了一些造型奇特的裝飾。
現在還不到使用壁爐的季節，但壁爐內火焰正盛，可貴的溫暖在這個季節隻會讓人白白髮汗。
而那個男人卻安穩坐在壁爐旁，麵帶笑容閱讀著一本不知名的厚書。
男人腳邊是一張巨大的方形地毯，他隻佔住了地毯一角。
帕修斯走到地毯邊緣，就不敢貿然上前了，站在那裏等待男人發話。
昨天在凱旋廳的皇帝，舉手投足都是君王的威嚴，即使總是笑容滿麵，也讓那些不可一世的貴族戰戰兢兢。
而現在，坐在壁爐旁，這個男人又像一位儒雅的學者，而這絕不是周圍堆成山的書籍烘托出的印象，而是他本人就是這種博學，睿智，又溫和的型別。
應該？
但是，理智地想想，皇帝就是皇帝，常人千人纔有千麵，皇帝一人就有千麵，隻用表麵上給人的感覺就粗暴定義或許也是皇帝刻意給人設定的陷阱之一。
“沒看到你麵前的那把椅子嗎？”皇帝頭也不抬，“先坐一會吧，我不習慣看書看得正盡興的時候中斷，有勞你多等一會了。”
“是，陛下。”
帕修斯坐在了那把椅子上，神情嚴肅，腰背挺直。
然後皇帝就真把他晾在這裏了。
久坐之後，壁爐的溫暖匯聚成了熱浪，一陣陣襲來。
在皇帝麵前，帕修斯不敢使用魔法，隻能硬扛，後背已經汗濕透了。
可是，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
就在他的注視下，皇帝眉頭微微一皺，一股清涼瞬間包裹住帕修斯，讓他不再受熱浪侵襲。
皇帝還是隻盯著手中的書，“你昨晚殺人的時候不就是用的冰魔法嗎？明明這麼熱為什麼不用？”
“畢竟是在陛下麵前，在下豈敢造次？”帕修斯笑著說。
“嗬嗬，你有些謹慎過頭了，朕對自己的安全是很上心的，既然敢讓你進來，就不怕你刺王殺駕。”皇帝淡然笑著。
帕修斯沒說話。
“覺得很反常對吧？已經進入夏季了，為什麼還要點壁爐？”
皇帝終於抬起頭，不過不是看帕修斯，而是看壁爐，凝視著跳動的火焰，火光給他的半張臉鋪上溫暖的色彩。
他微笑著，神情有些恍惚，“也沒什麼很特別的理由，隻是單純很喜歡這種感覺而已。”
“陛下曾經有過關於壁爐的美好回憶嗎？”帕修斯問。
“哼，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膽小還是膽大，不敢在皇帝麵前用魔法，卻敢打探皇帝的私隱。”皇帝斜眼看了過來。
這半張臉恰好處在陰影中，那隻蒼藍色的眼睛真像是冰晶凝結的。
“晚輩向長輩討教一些老故事不是很正常嗎？”帕修斯隻是輕輕一笑。
“說的也是。”皇帝扭頭看向壁爐，眼中的冰晶融化成清泉，“不過，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故事。是我的母後以前就喜歡在壁爐旁看書，我小時候老是吵著要她陪我玩，她就抱著我一起看書，不知不覺就喜歡上那種溫暖了。”
“您的母親，似乎是很溫柔的女性呢。”
“不，她隻有在看書的時候溫柔，其他時候可凶了，經常教訓我。”皇帝輕笑，“但是我很喜歡她，因為我知道她無論做什麼都是為我好。”
帕修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就是有點羨慕。
“據我所知，你的母親就很一般了。”皇帝說，“無意冒犯，隻是通過調查知道了點東西。”
“能被調查到的東西，當然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陛下不必介意。”帕修斯說。
“是啊，不能帶來溫暖的家人，比死了三天的老鼠都一文不值。”皇帝說，“所以我很理解你做一切的動機，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抓住那一絲溫暖。”
“所有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嗬，你太小看自己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這樣的勇氣。”皇帝搖搖頭，“許多人寧願凍死，也要死死抱住讓自己凍死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很不理解這種愚行，直到最近才明白，人生嘛，怎樣度過都是人生。”
“陛下找我來，應該不隻是為了探討這些的吧？”帕修斯問。
“你這樣問朕就多少要有點失望了，探討這些有什麼不好？”皇帝問，“你感興趣的不是這些？是功名利祿，還是絕代佳人？”
“都很感興趣。”
“哈哈哈！你倒是誠實。”皇帝忍不住大笑，“絕代佳人你已經有了，那麼功名利祿呢？有沒有考慮為自己和為佳人爭取？”
“功名利祿能讓佳人脫離奴隸的身份嗎？”帕修斯若無其事。
“朕能給的，不行，朕不能給的，或許可以。”皇帝也很淡然，“你要是來當皇帝，當然就什麼都你說了算。”
“嗬嗬，好險！要不是我腦子天生不正常，您這句話就已經把我嚇死了，還要弄髒您的寶地。”
“誰說你腦子不正常了？朕看你不是正常得很嗎？”皇帝疑惑。
“嗬嗬……”
“不讓她恢復自由身不是朕非要故意羞辱她。”皇帝說，“奴隸是沒有姓氏的，無論以前姓什麼，淪為奴隸的那一刻，她的根源就是空白。朕隻是不想讓厄斐林這個姓氏重見天日，僅此而已。”
帕修斯強忍住刨根問底的衝動。
“你的膽子確實比瘋子還大。”皇帝微笑，“但以後就請你正常一點，既然是正常人，就不要裝瘋說瘋話了。”
“受教了。”帕修斯說。
他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隻不過這一次是冷汗。
“說起來，你還在帝國魔法學院上學對吧？有沒有覺得最近的假期是不是有點太漫長了？”皇帝問。
“是啊。”
“那你覺得是開學好，還是繼續放假好？”皇帝又問。
“開學好。”
“那明天就開學吧。”皇帝笑了。
“陛下千萬別說出去是我支援開學，我怕有仇家上門。”帕修斯裝作害怕的樣子。
“嗬嗬，他們是應該感謝你才對吧？”皇帝說，“這樣的假期，怪叫人不自在啊。”
這個帕修斯倒是同感。
“讓佳人陪你一起去上學吧，朕都安排好了。”皇帝說，“不然你去教室，她一個人待在家裏會寂寞的。”
“……這樣雖然好，可是學院按規定不是隻有貴族能入學嗎？我怕有人會有非議。”帕修斯說。
“非議？不會有誰有非議。”皇帝微笑，“那些人又不是不清楚，誰是貴族，誰是奴隸，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遵命。”
皇帝看了看帕修斯，“你也算是個難得的人才，功名利祿還是該有，要是大家都像你這樣，帝國怎麼發展壯大？但是具體要安排你做什麼，朕還沒想好，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那麼，在下先告退了。”
帕修斯起身，見皇帝沒有意見他就後退三步，轉身往外走。
“帕修斯。”
走到門口時，皇帝又看了過來，陰影中，清泉成了深海。
帕修斯回頭看向他。
“如果到了你認為無路可退的時候，你真的能從朕撕下一大塊肉嗎？”
皇帝淡淡笑著。
帕修斯捂住心臟，緩緩後退，撞上了房門。
“隻是……晚輩間的鬥嘴而已，陛下不必在意。”帕修斯聲音有些顫抖。
“是嗎？嗬。”
皇帝一笑，繼續看書。
帕修斯扶著門鑽出去，反手又將門關上。
他想對伊薇莎裝作很淡然的樣子，卻好像失敗了，伊薇莎的眼神出現了擔憂。
“我們走吧。”帕修斯牽起伊薇莎的手。
沒有和皇太子安德烈客套，兩人往來時的方向走。
心臟在胸腔瘋狂跳動，帕修斯的太陽穴一鼓一鼓，有些脹痛。
伊薇莎瞥了他一眼，飛快別過臉。
但就在那一瞬間，帕修斯還是看到了她眼中晶瑩的淚光，像要將他寸寸淩遲。
真的好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