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亂一直持續很久。
平時養尊處優的貴族是離死亡最遠的一群人，驟然間看到有人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橫屍當場，帶給他們的衝擊力是他們本人難以承受的。
“安靜。”皇帝說。
皇帝的聲音並不大，卻硬生生讓騷亂瞬間平息，這已經與他本人的權威無關了，而是他使用了能讓人心神安寧的魔法，驅散了貴族們的恐慌。
雖然貴族們並不至於當場嚇死，但任由他們這樣失態也會在國賓麵前丟盡帝國顏麵。
沒有了那些瘋狂的喊叫，大廳一下顯得寂靜了，隻剩一個人傷痛的哭聲，在眾人的安靜中顯得尤其悲愴。
那是剛剛痛失愛子的昆薩雅克侯爵。
在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就在自己眼前人頭落地的時候，他就當場昏厥了過去，好幾個人都攙扶不住，因為這些人自己也被嚇得手腳皆軟。
皇帝使用魔法強製清除所有人的負麵情緒後，昆薩雅克侯爵也醒了過來，意識到慘痛的事實，忍不住悲傷大哭。
他顫顫巍巍來到台階前對著皇帝跪下，“請陛下嚴懲兇手！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就這樣被人給殺了！我……我以後可怎麼辦呀……嗚嗚嗚嗚！”
“昆薩雅克卿，剛才已經說好了是生死對決，你的兒子技不如人被人殺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何來懲戒兇手一說？”皇帝疑惑。
“可是……可是……”
“你沒有兒子的事，先回去冷靜一下好好想想，如果和夫人力不從心的話，就從同族兄弟家裏過繼一個吧，”皇帝溫聲安慰，“你的情況朕很理解，這次帝國不會藉此沒收你家封地的，放心吧。”
聽了皇帝的安慰，昆薩雅克侯爵脖子一伸，當場暈死過去。
“來人啊，把侯爵抬下去好好照料。”皇帝說。
昆薩雅克侯爵被人帶走了。
“哈哈哈哈哈！”
貴族們都在物傷其類的時候，餐桌旁庫屠和露娜父女被逗得狂笑不止，也沒有人去管。
“他居然真敢當眾殺人。”洛維雅神情凝重。
“殺了也就殺了唄？多大點事，那種蠢貨本來就是活著浪費糧食。”海倫音輕描淡寫說。
“我剛才真的差一點就上去了，還好有小妹你提醒我……”多洛朗克心有餘悸，“雖然我比英吉多那傢夥強點，但應該也不是那傢夥對手。”
“應該？表哥你也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吧？”海倫音微笑。
“嘿嘿！怎麼也得給自己留點麵子嘛！”多洛朗克臉色煞白，卻慶幸地笑著。
“海倫，這就是你為什麼那麼看好他？”亞歷克斯公爵問。
“倒不是因為這個。”海倫音搖搖頭。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性格！”海倫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們看！說殺人就殺人，多帥啊？殺完人還那麼淡定，還要接著請人繼續殺，更是帥到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了！更關鍵的是他最開始在別人麵前都那麼彬彬有禮，讓某些有眼無珠的傢夥都要誤會他是窩囊廢了，但這一劍下去，什麼眼病都給人家治好了！你說是吧表姐？”
“哼！”被小小刺了一下的洛維雅就不能吃這個嘴虧，“會殺人有什麼了不起的，真是野蠻！”
“我小時候說這話被爺爺打得可慘了，”多洛朗克咋舌，“爺爺說我們世世代代都靠殺人生活，說殺人野蠻把祖祖輩輩都侮辱了。”
“那是你，反正爺爺又捨不得打我。”洛維雅淡淡的說。
多洛朗克無話可說，哭笑不得。
維多利亞眼睛也亮晶晶的，隻是不說話。
“洛琳，有空也邀請他回家做做客吧，你爺爺應該會很喜歡這小子。”亞歷克斯公爵笑著說。
“舅父大人，這就要搶人也太過分了吧？”海倫音微笑。
“嗬嗬，隻是做客而已，又沒別的什麼。”亞歷克斯公爵笑笑。
洛維雅聽了覺得煩躁，“這種事以後再說吧，還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活下去呢。”
“應該沒問題了。”亞歷克斯公爵看向對麵，“福瑟萊姆家的那個小子沒動，不然今晚可有好戲看了。”
“人家未婚妻就在身邊呢，為了搶女人和人家死鬥，就算贏了回家也夠嗆。”多洛朗克忌憚地看向福瑟萊姆小公爵羅庇多徳亞，“哼！再說他也未必會贏，萬一也被一劍砍了才真的好玩。”
“還記仇呢？不就是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小鬼打哭了嗎？”亞歷克斯公爵搖搖頭，“那小子是帝國貴族年輕一輩除了那邊那姑娘外最強的，天賦嘛，這東西全看諸神意願，強求不來，也不用太介意。反正就算生不出最強的，把最強的弄到自己家裏也不是難事。”
他笑著瞥了一眼洛維雅，被洛維雅羞惱地瞪了。
多洛朗克輕哼，“可惜妹妹已經心有所屬了，有空我去問問那小子喜不喜歡男人吧，為了範特萊西家我願意犧牲。”
“……也不是不行。”亞歷克斯公爵皺眉片刻後點點頭。
多洛朗克慌了，“不是吧老爹！我說著玩的，你千萬別當真！”
“都給我閉嘴！這裏有這麼多外人在呢，別在這丟人現眼！”洛維雅冷冷說，“你們再這樣等爺爺下次回來我就告訴他！”
瞬間，兩父子閉嘴了，神情一個比一個嚴肅。
麵對這個結果，米麗法拉對著自己弟弟勉強笑笑，她剛才也被嚇壞了，不過帕修斯能繼續站在那裏，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傑洛米也笑了，別過臉的時候，笑容卻有些悲苦。
“傑洛米殿下！傑洛米殿下！剛才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那麼多人在叫？”全程被自己母後捂著眼的夏莉好奇地問。
傑洛米沒說話，假裝自己不存在。
痛快笑完的庫屠和露娜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語中。
“沒有人接著挑戰嗎？”皇帝問。
全場又安靜了，所有人一動不動，如同雕塑，免得一不小心動了下腳被人誤會自己要出戰。
皇帝身邊的安德烈皺了皺眉，就要下台。
皇帝麵無表情，抓住他的手，就是乾脆利落的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全場死寂。
安德烈捂著臉後退，低垂著頭。
皇帝冷冷看了看他，就換上笑容看向全場，“再問一遍，十秒鐘內，如果沒有人繼續挑戰，就可以宣告勝者了。”
眼神示意後，一名侍從開始倒計時。
“十！”
“九！”
“八！”
……
短暫又漫長的十秒，可以轉瞬即逝，又可能在最後一秒突生變數，所以沒到最後，所有人都不敢放鬆呼吸。
“三！”
“二！”
“一！”
有人期待的變數並沒有發生。
“朕在此宣佈，帕修斯獲勝！”皇帝用慷慨激昂的聲音大喊。
“怎麼沒有掌聲？”過了一會，他又問。
瞬間，全場掌聲雷動，所有人強撐起笑臉熱烈鼓掌，默默消化著肚子裏的情緒。
帕修斯淡然一笑，輕輕一甩，劍上立刻冰消雪融。
他走到角落，雙手歸還那名騎士的佩劍。
騎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劍入鞘。
帕修斯回到原位，用力拍了拍手。
掌聲逐漸消弭。
“請問陛下，既然我獲勝了，我是否可以帶著我的女孩離開了？”帕修斯笑著問。
“隨時可以。”皇帝笑著退到一邊，示意伊薇莎來到正前方。
伊薇莎沉默不語，默默移動腳步，遠遠看著帕修斯朝著自己一步步走近。
終於走到這一步。
期待已久的夢想終於實現，帕修斯並沒有表現得太過喜悅，他的神情嚴肅且莊重，每一步都不輕不重落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走到台階前，他就此止步，單膝跪地，仰頭注視著伊薇莎，伸出一隻手，姿態和那天並無不同。
伊薇莎麵無表情，緩緩走下台階，將一隻手放在了那隻手上。
幾乎是同時，兩人都察覺到了對方的指尖有些顫抖。
帕修斯站了起來，微笑著牽著她的手往大廳外走。
伊薇莎挪動腳步，一開始有些凝滯，但很快越走動作越輕巧從容。
她低垂著眼眸，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弧度。
貴族們沉默地看著兩人，連一直喧鬧的庫屠和露娜也安靜了下來，看著他們往外走。
洛維雅眼神複雜，聲音輕如嗟嘆，“真嫉妒那個女人……”
“嗬嗬，誰不是呢？”海倫音輕笑。
“我剛才沒說話！”洛維雅緊繃著臉。
維多利亞凝視著帕修斯，後知後覺點點頭。
她也很嫉妒。
兩人很快走到大廳中心，那裏剛好有一灘血泊擋住了伊薇莎的去路。
伊薇莎猶豫著想繞路。
“請稍等一下。”帕修斯輕輕放開她的手。
然後他走到了血泊旁，脫下禮服的外衣輕輕蓋在了血泊上。
有貴族少女忍不住發出激動的驚呼。
雖然這一幕血腥又詭異，但她們竟也覺得這其中有幾分動人的優雅。
連許多男貴族也有些動容，他們到死都想這麼裝上一回……
“可恨的小子！”多洛朗克低聲咒罵，“這完全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嘛！居然被他搶先了！”
“嗬嗬，你剛纔要是殺了他可以脫兩次外套裝兩次哦？”海倫音輕笑。
“那還是算了，真可惜，我今天沒帶那麼多外套。”多洛朗克一臉遺憾的樣子。
洛維雅自動忽略了身旁的雜音，靜靜地看。
帕修斯又牽起伊薇莎的手，微笑，“請。”
伊薇莎看了他一眼，輕輕一腳踏在了外套上，踩過血泊。
兩人繼續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時，正後方傳來了聲音。
“帕修斯，朕很嫉妒你的父母！”皇帝高聲說，語氣竟不像在開玩笑。
帕修斯沒有停下腳步，牽著身旁女孩的手，無聲走入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