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繁華的大都市都有這樣一個地方。
它就像錦繡長袍上的汙漬。
又或者珍貴寶石上的瑕疵。
沒有人喜歡它們,但它們卻永遠存在,頂著人們的厭惡,小心翼翼,默默無聞地生存。
世人一般稱呼這個地方為貧民窟。
以財富滿溢聞名於世的鷹峰城也有貧民窟,隻是別說外來商旅,就算是城內土生土長的居民,終其一生都未必會踏足這片土地。
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互相衝突,但卻是能夠並存的。
比如,極端的富有和極端的貧窮,總是相伴相隨。
這個時間點的鷹峰城,正是最熱鬧喧騰的時刻,到處燈火通明,到處酒色生香,直到深夜都難以平靜。
然而這裏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儘管隻和那邊隔了一條街。
帕修斯三人跟在派德勒身後,走在這靜悄悄的街道上。
兩側都是低矮破敗的房屋,黑黢黢的窗戶,黑黢黢的門,即使有燈也隻是小小一豆,雖然寂靜,但一路上帕修斯能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忘了說了,在這裏千萬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你們,即使是小孩子也不例外,原因你們應該很清楚。”派德勒說。
“明白。”
資源越貧瘠的地方,往往越容易滋生犯罪。
所謂倉廩足而知禮節。
連飯都吃不飽的人,壓根不能算是人。
為了生存,即使是再小的孩子也不得不走上犯罪的道路,重複他們父輩的老路。
被逮住可就慘了。
打個半死都算人家仁慈,真正心狠的會直接剁手!
對待這種毫無威脅的弱勢群體,許多人平時埋藏在內心深處,壓抑許久的殘忍與暴虐會毫無保留地展現。
這就是人類這一生物,隱藏在文明善良的假麵之後,深入基因血脈的,那屬於野獸的弱肉強食的本能……
黑暗中,帕修斯看到好幾個大概才七八歲的小孩,至少一隻手的手腕以下空空如也。
他們瘦削的臉龐,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眼睛裏的神采也令人難以言喻。
“無意冒犯,你乾過這個嗎?”帕修斯問。
派德勒笑著搖頭,“沒有。”
帕修斯沉默。
看這傢夥身上也沒少什麼部件,如果真幹了,那大概也是從不失手的神偷。
“真的沒有,”派德勒回頭,很真誠地看著他,“因為我父親在乾,托他的福,我不用很小就發愁明天的食物。”
“他現在怎麼樣了?”
“死了。”
派德勒很平靜地說完,不再多說。
帕修斯也識趣地沒多問。
沒有小孩子上來找他們的麻煩,大概是因為有派德勒這個本地人帶路。
“到了。”
過了一會,派德勒停下腳步,站在一棟和這裏的其他房子乍一看相當雷同,卻隱隱有些特別的房子前。
房門上掛著鎖,裏麵卻別有洞天。
這裏很亮。
雖然房屋狹窄逼仄,陳設簡陋陳舊,但至少不像其他房子那樣黑黢黢的,而且佈置的很溫馨,花瓶裡有新鮮的花。
另外一朵花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個很瘦弱的小女孩,應該是因為常年不見天日,麵板蒼白如同透明,臉上笑容卻很陽光,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
“我回來了,麗薩。”派德勒笑著說。
“歡迎回來,哥哥。”小女孩對派德勒微笑。
然後小女孩看著後進門的帕修斯他們,很吃驚,過了一會,才小心翼翼笑了笑。
“你們是哥哥的朋友吧?”麗薩很謹慎地問。
“是啊,晚安,麗薩小姐。”帕修斯微笑,“我是克裡斯。”
麗薩笑著點點頭,但她顯然很怕生,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派德勒。
“抱歉,這裏地方小,沒有東西可以招待,我們出去說吧?”派德勒對帕修斯說完,又走過去蹲下握了握麗薩小小的手,“麗薩,我馬上回來。”
“哥哥……”麗薩愁容滿麵。
“沒事的,放心,他們真的是我的朋友。”派德勒微笑。
麗薩勉為其難笑了,但還是愁眉不展。
帕修斯看在眼裏,帶伊薇莎和凱蒂離開了屋子。
派德勒隨後跟了出來。
“這就是你要我看的東西?”帕修斯問。
派德勒點頭,“因為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東西。”
“你的妹妹,她的身體不好對嗎?”伊薇莎問。
這是過去這麼久,她第一次主動對陌生人說話。
帕修斯震驚的同時又有些感動。
派德勒苦笑著點點頭。
“她的手沒事。”凱蒂說。
派德勒勃然變色,“麗薩是善良又正派的女孩!她就算餓死也不可能做那種事!”
話音剛落,他又低下頭,聲音低了很多,“抱歉……”
凱蒂沒有說話。
“她的腳,被人砍斷了,從腳踝那裏,”派德勒儘可能平靜,但聲音還是止不住顫抖,麵無表情,“她沒有做任何壞事,隻是有一次跑出去玩,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身份很高的冒險者,那人看出了她是貧民窟的孩子,於是就……”
“貧民窟的孩子怎麼了?”伊薇莎問。
派德勒目光看向狹窄的街道兩側,輕輕嘆息,“貧民窟的人,除了貧窮,經常食不果腹,他們的出身也非常糟糕,很多人的家裏人當過罪犯,還有一些是因為某種原因逃難過來的,身份不明,像我們這種人,是最好欺負的,因為欺負了也不會有任何後果,如果報告憲兵,我們不但得不到保護,反而還會再挨一頓毒打。”
伊薇莎看向帕修斯。
伊薇莎也是有妹妹的人,而且據他所知,她妹妹年齡和小麗薩差不多,還同樣遭遇過很可怕的事,至今生死不明。
這讓他怎麼做?
“你拚命賺錢就是為了治好你妹妹的腿嗎?”帕修斯問。
“……是啊,但是,努力了很久,我還差得很遠很遠。”派德勒說。
“大概要多少才足夠?”
“我找人問過了,至少一千金幣。”
“一千金幣?你一次至少賺一百金幣,一千金幣應該不算多吧?”
派德勒無奈笑笑。
“你其實不是什麼情報販子,給不出什麼像樣的情報,而是個騙子吧?”帕修斯問。
派德勒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看向他。
“你裝模作樣擺出很有實力的樣子,專門勾搭像我這樣的外地人,如果我上當,你就會煞有其事給出一堆假情報,然後人間蒸發,鷹峰城這麼大,人這麼多,你隨便往哪個縫隙一躲,我就找不到了,就算再憤怒也拿你沒辦法。”
“等我離開了,你又跳出來欺騙下一個受害者。”
“這一次你帶我過來,應該是覺得我現在很出名,很有實力,想碰碰運氣,看我會不會因為看到你妹妹楚楚可憐的樣子,聽你說的那段令人義憤填膺的故事心軟,乾脆直接把你妹妹治好,一步到位。”
“是嗎?”
帕修斯脖子微微前傾,微笑盯著派德勒驚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