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坐在聖佐治教堂地下室潮濕的角落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他接過別人遞來的半塊黑麵包,下意識的嚼著
麵包很硬,邊緣烤得有些焦黑,但還算溫熱。
別人還給了他一個缺了口的陶杯,裏麵是溫熱的、味道很淡的蔬菜湯。湯裡幾乎看不到油星,隻有幾片煮得稀爛的菜葉。
“吃點吧,亨利。你乾的不錯,很多兄弟們有葯了”
亨利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把麵包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咀嚼著。
麵包刮過喉嚨,有些乾澀,他灌了一大口湯才嚥下去。食物下肚,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臉色肯定很難看。周圍的人都一樣,臉上帶著煙灰與揮之不去的恐懼。
有的人在狼吞虎嚥,搞得跟最後一餐似的;有的人則像他一樣,食不知味,眼神空洞地盯著某處。
“嘿…夥計,我聽約翰說了,其實啊第一次殺人,都這樣。”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亨利轉過頭,看到是另一個搬運工同伴,一個叫威爾的中年男人。威爾也受了點輕傷,胳膊上胡亂纏著繃帶,臉上有擦傷,但精神看起來比亨利好一些。
“我以前是獵鹿場的看守,”威爾接過別人遞來的煙鬥,吸了一口煙草,“後來場子賣了,我就……嗯,乾過不少活。也見過些血。”
他頓了頓:“別想太多。當時那種情況,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你沒做錯。你是為了保護自己,也……算是為了保護我們這些人能拿到葯。”
保護?亨利扯了扯嘴角,他隻是在保護自己不被捅死而已。至於保護別人拿葯……那是後來的想法,當時腦子裏隻有一片空白和求生的本能。
“我知道你現在想什麼,”威爾把煙鬥遞過來,“會覺得噁心,會做噩夢,會一遍遍回想那個人的臉。這都正常。但記住,你得把這些……先放在一邊。”
“現在不是時候。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有的是時間去想,去難受,甚至可以去懺悔,如果那能讓你好過點的話。”
“但現在,現在我們得先活下來。為了活下來,有些事……不得不做。就像今天,不去搶葯,聖瑪麗街那邊的兄弟就得爛掉、死掉。我們沒得選。”
沒得選。又是這句話。
亨利感覺自己這輩子,不,是像他這樣的人這輩子似乎就從來沒真正有過選擇。
選擇生在哪裏,選擇做什麼工作,選擇拿多少工錢,甚至選擇要不要被卷進這場要命的暴動,要不要去殺人……都沒得選。
他默默地又啃了一口麵包,味道依然如同嚼蠟。威爾的安慰沒什麼用,但至少有個人用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告訴他這種反應是正常的,這讓他稍微好受了一點點。
活下去。先活下去。其他的,等能活到“以後”再說。
他把最後一點麵包塞進嘴裏,端起陶杯將菜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就在這時,教堂外麵,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與之前所有槍炮聲都截然不同的巨響。
“轟——!!”
那聲音彷彿來自地底深處,又像是天邊滾過的悶雷。整座古老的教堂似乎都隨之微微震顫了一下,灰塵簌簌地從拱頂和梁木上落下。
地下室裡的所有人都被這巨響驚得一哆嗦,不少人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剛剛因為進食而稍稍放鬆的神情瞬間重新繃緊,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炮聲?”老木匠喬失聲道。
“是艦炮!”蹲在門口警戒的一個前水兵猛地轉過頭,“大口徑艦炮!是海軍!”
海軍!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了剛剛因為搶到藥品而稍感振奮的人群中。
陸軍,警察,甚至那些老爺們臨時拚湊的義勇軍……他們都見識過了,在街壘後麵還能周旋。但海軍……那些漂浮在泰晤士河上的鋼鐵巨獸,那些擁有能輕易摧毀一整條街道的火力的戰艦……
“他們……他們要用艦炮轟我們?”
“上帝啊……”
“完了……全完了……我們守不住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再次迅速蔓延。連威爾也變了臉色,煙鬥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亨利的心也沉到了穀底。陸軍在街麵上的推進雖然兇狠,但至少是在一個平麵上,是可以用沙袋、街壘、乃至血肉之軀稍微遲滯一下的
可艦炮……那是來自河麵上的打擊。再堅固的街壘,在那種級別的火力麵前,也像紙糊的一樣。
難道……他們冒死搶回來的藥品,還沒來得及用上,就要和所有人一起,被埋葬在艦炮掀起的瓦礫和火焰之下?
……
(月神級驅逐艦OTL世界線於1913年才開始陸續服役,我查了很多資料,月神級驅逐艦大多於倫敦附近母港建造,水兵多來自倫敦本地,為了兼顧合理性,選擇了月神級驅逐艦,可以這麼解釋嘛,法蘭西至上國的出現讓英國加緊了原本就迫在眉睫的海軍競賽,提前建造這一批艦艇也算合理)
(為了方便敘事,這一章有一些軍事錯誤,所以海軍迷不要噴我,我是豬,我不懂)
泰晤士河
L(月神)級驅逐艦自由號,靜靜地錨泊在河水中。它那低矮的流線型艦體、高聳的煙囪和前後兩門主炮,在倫敦的天空下,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艦長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艦長羅傑·埃利斯,一個有著三十五年海軍服役經歷、鬢角斑白的老上校,此刻正臉色鐵青地站在他的海圖桌前。
他麵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通訊兵送達的命令。
命令很簡短
鑒於倫敦東區暴亂持續,陸軍肅清行動受阻,為儘快恢復首都秩序,震懾暴徒,茲命令L級驅逐艦自由號、路西法號,即刻起錨,沿泰晤士河北上,進入指定炮擊陣位。
坐標已附。目標:暴徒控製區域之街壘、疑似指揮所及人員聚集點。授權使用主炮及副炮,進行威懾性炮擊。此令,皇家海軍本土艦隊司令部。
炮擊倫敦。
炮擊的坐標,清晰地指向白教堂區和周邊工人的街道。
那裏有他從小長大的街區,有他年邁的母親居住的公寓樓,有他妹妹一家開的小雜貨鋪,還有成千上萬個像他一樣的倫敦人,此刻或許正躲在自家瑟瑟發抖對這場動亂既恐懼又茫然。
“艦長?”副艦長,一個叫安德森的年輕少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埃利斯艦長的臉色
他也看到了命令,此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埃利斯艦長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有些顫抖地點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看到了炮火落下後,那些熟悉的街道化為火海,磚石與木屑橫飛,熟悉的麵孔在慘叫中化為焦炭的景象
“安德森少校,你認為,這道命令……合乎情理嗎?”
安德森少校嚥了口唾沫。他是貴族出身,標準的軍校精英,對上級命令有本能的服從。
但此刻,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絕對服從之類的話。炮擊自己的首都,炮擊平民可能聚集的區域……這超出了他接受的訓練和認知範疇。
“艦長,命令……是司令部下達的。我們……是軍人。”他最終乾巴巴地說。
“軍人……軍人的職責是保衛國家,保衛國民。不是用艦炮,去轟擊自己國家首都裡那些走投無路、隻想討口飯吃的同胞!”
“你看看那些坐標那裏住的是什麼人?是我們大英帝國的同胞!不是德國人和法國人!是我的母親和妹妹!他們不是暴徒!他們隻是活不下去了!”
“可命令說,那裏是暴徒控製區……”
“控製?用機槍和刺刀逼著人築起街壘,那不叫控製,那叫絕望的反抗!”埃利斯猛地一拳砸在海圖桌上,震得桌上的羅盤和尺規跳了起來
“是那些坐在白廳和唐寧街的老爺們,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工廠主和銀行家,把他們逼到了這一步!現在,他們還要我們用海軍的炮,去替他們完成最後的清洗嗎?!”
“艦長,請慎言!”安德森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看了看緊閉的艙門。艦長的話,在任何時候都足以被送上軍事法庭。
“慎言?去他媽的慎言!我在海軍幹了三十五年,從見習軍官到上校艦長!我參加過的演習、護航、甚至小規模衝突,都是為了帝國的榮耀和海疆的安全!不是為了把炮口對準倫敦!對準那些和我穿著同樣軍服的人的父兄姐妹!”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咚咚”的敲門聲
“進來!”埃利斯沒好氣地吼道。
艙門被猛地推開。進來的是槍炮長,一個叫米勒的上尉。
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手裏緊緊攥著一份電報抄報紙,眼神在埃利斯和安德森之間飛快地掃過
“艦長!剛剛……剛剛從岸上,截獲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訊息……聖嘉芙蓮碼頭那邊……有我們的水兵……參加了暴動!和第一批起義水兵一樣”
“他們奪取了碼頭區的幾座倉庫,正在和陸軍交火!還有……還有人說,看到長矛號上,有水兵試圖奪取武器庫,被鎮壓了,死了不少人!”
水兵起義!又一次?而且就在倫敦,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埃利斯和安德森都愣住了。尤其是安德森,臉上血色盡失。水兵,海軍的基礎,最強調紀律和服從的群體,竟然也……
“還有……截獲的訊息裡提到……提到我們自由號……和路西法號……被命令……炮擊東區……”
“艦長,這是真的嗎?司令部……真的要我們向倫敦開炮?”
艙內一片死寂。
埃利斯艦長看著米勒上尉,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安德森少校。
他心中那個徘徊了一上午的念頭,此刻終於衝破了所有紀律和風險的束縛
他將那份炮擊命令拿起來,在米勒和安德森的目光注視下將其撕成了兩半,最後揉成了一團,扔進了腳下的廢紙簍
“命令?我們沒有收到任何炮擊倫敦的命令。我們收到的命令是保持戰備,錨泊待命,確保艦隻及官兵安全。”
“副艦長,立刻通知全體軍官,十五分鐘後,軍官餐廳集合。我有重要事項宣佈。”
“槍炮長,讓你手下信得過的弟兄,立刻控製前後主炮塔、輪機艙、無線電室和所有要害部門。”
“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試圖啟動火炮、輪機,或者向外傳送訊號的行為都視同叛變,可以採取必要措施製止。明白嗎?”
“是!艦長!”米勒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沖了出去。
安德森少校還僵在原地。
“安德森,”埃利斯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是這艘船的副長,也是我認可的軍官。現在我需要你知道,並且做出選擇。是站在同胞一邊,還是站在那些想把倫敦變成火海的老爺們一邊。”
“我給你五分鐘考慮。五分鐘後,軍官餐廳見。如果你選擇離開,我可以安排小艇送你上岸。如果最後我被送上軍事法庭,我會證明你沒有參與這件事情,你依然有大好前途”
說完埃利斯不再看他,轉身開始整理自己的軍裝,將象徵艦長權威的佩劍仔細地掛在腰間。
軍官餐廳內,艦長沒有隱瞞,直接告知了炮擊命令的存在、他對此的拒絕、以及當前倫敦的嚴峻形勢和水兵騷動的情況。
他明確表示,自由號絕不會將炮口對準倫敦市民,並將視情況採取行動,阻止任何針對平民的暴行。
軍官中產生了分裂。大約三分之一的人,以安德森少校為首,表示震驚、反對,認為這是抗命和叛亂。
另有三分之一沉默觀望。最後三分之一,以槍炮長米勒、航海長等對現狀不滿的軍官為核心,堅定支援艦長的決定。
最終,在米勒等支援派軍官的強勢態度和部分水兵已經開始自發控製關鍵崗位的壓力下,反對派暫時被隔離控製,觀望派選擇服從艦長權威。
自由號暫時掌握在了埃利斯艦長和起義軍官手中。
但他們知道,風暴眼外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他們錨泊在這裏,另一艘同級的姐妹艦路西法號就在下遊不遠處。命令是同時下達給兩艘艦的。
果然,大約一小時後,路西法號的訊號燈開始向自由號閃爍,用燈光訊號詢問:“為何尚未起錨?請回復執行命令時間。”
埃利斯艦長站在艦橋上,看著路西法號那熟悉的灰色輪廓,深吸一口氣,對訊號兵說:“回復:我艦主機故障,正在檢修。無法按時抵達陣位。請路西法號先行。”
訊號兵將艦長的指示用燈光打了出去。河麵上,路西法號的燈光沉默了片刻,隨即再次急促閃爍起來。
“主機故障?立即查明原因,限你部一小時內修復並進入陣位。重複,一小時內。司令部命令不容拖延。”
埃利斯艦長沒有立刻回復。他拿起望遠鏡,仔細觀測著下遊的路西法號。那艘灰色的戰艦已經開始緩慢移動,煙囪冒出更濃的黑煙,顯然正在生火加壓,準備起航。
它調整著艦艏方向,似乎有向河心移動、搶佔更有利射擊陣位的意圖。
兩艦此刻的距離並不遠,在這段相對狹窄的河灣對方的動向一清二楚。
“他們不信。”副艦長安德森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艦橋,他雖然比較抵觸這個事情,但他也不想炮機倫敦,再加上艦長的信任,他沒被關起來
“他們當然不信。”埃利斯放下望遠鏡,“瘋子霍華德在路西法號上。那個滿腦子都是勳章和晉陞的蠢貨,巴不得用倫敦東區的廢墟給他肩章上添顆將星。”
“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埃利斯沒有直接回答,他快步走到海圖桌前。
“看這裏。我們在這裏。路西法號在下遊這個位置。如果要炮擊白教堂區,最佳陣位是這個河灣的突出部,射界開闊。霍華德一定會去搶佔那裏。”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條線,從自由號現在的位置,指向那個河灣突出部。“他必須經過我們眼前這段河道。這裏,河麵寬度大約隻有88米。對於兩艘L級驅逐艦來說……”
“太窄了!如果並行,幾乎擦舷而過!艦長,您是想……”
“不是並行。是讓他過不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艦橋上所有軍官和水兵,
“霍華德接到的是死命令。他絕不會允許我們故障下去。他很快就會失去耐心,要麼強行命令我們,要麼……他會懷疑我們抗命,甚至可能將我們視為叛亂分子,先行控製或攻擊。”
“我們不能等他動手。我們必須先發製人,在他進入最佳炮位、完成射擊準備之前,控製路西法號!”
“控製?怎麼控製?艦長,那是同級艦!火力相當!”
“用不了炮,就用最古老的方式,接舷戰。”
(接舷戰自從火炮改進和鐵甲艦出現後就消失了孩子們)
艦橋上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接舷戰?在二十世紀?在泰晤士河上?這聽起來像是納爾遜時代的傳說。
“具體怎麼做?”
“這個河灣,入口狹窄。我們要做的,是配合路西法號,一起進入陣位。霍華德急於執行命令,必定命令我們先行或並行。我們就假意服從,起錨,慢速前進,做出要跟在他後麵或旁邊的姿態。”
“當他全神貫注於前方航道,準備進入炮擊位置時,我們突然滿舵將艦體打橫!用我們的艦艏,斜插進入他和河岸之間的狹窄水道,同時艦尾藉助水流和舵力,向他靠近!”
“這個河灣寬度隻有88米,我們的艦長超過76米。隻要我們計算精確,時機恰當,就能在極短距離內,用我們的艦體,形成一個‘V’字形的夾角,將路西法號卡死在它預定的航線和河岸之間”
“在這個角度和距離上,它的主炮根本無法指向我們,副炮射界也會被嚴重限製!而我們,可以集中所有左舷的火力——機槍、步槍、甚至手槍,壓製它的甲板!然後,跳幫!”
“跳幫?”
“對!跳幫!組織所有信得過的、敢拚命的水兵和士官,帶上步槍、手槍、手榴彈……一切能用的東西!一旦兩艦接近到足夠距離,甚至發生碰撞、卡住,立刻用纜繩、跳板,強行登艦!目標是控製艦橋、輪機艙、無線電室和主炮塔!尤其是艦橋!擒賊先擒王,拿下霍華德和他的軍官團!”
“可……路西法號上也有很多人!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必須要快!要狠!要出乎意料!我們打的是時間差和心理差!霍華德此刻想的隻有炮擊倫敦,絕不會料到同袍的軍艦會突然向他發起接舷戰!”
“他的大部分水兵,炮位上的、輪機艙的,都在準備炮擊操作!甲板戰鬥人員不會太多,而且缺乏準備!”
“更重要的是,水兵們!聽著!路西法號上的兄弟,和你們一樣,喝的是泰晤士河口的水,家在倫敦、利物浦、樸茨茅夫!”
“他們的親人,可能就在我們即將炮擊的街區!你們以為他們真的願意向自己的父老鄉親開炮嗎?霍華德和他的軍官或許願意,但下麵的水兵呢?”
“我們要在接舷的第一時間,用最大的聲音喊話!告訴路西法號的兄弟們,我們為何而戰!告訴他們,炮擊命令是屠殺自己人的罪惡!告訴他們,自由號的水兵,拒絕向同胞開炮!我們要爭取他們,至少是瓦解他們的抵抗意誌!”
“要麼,我們坐等路西法號完成炮擊準備,然後看著白教堂區化為火海,或者等著霍華德懷疑我們,調轉炮口先轟了我們。要麼,我們主動出擊,奪下路西法號,將這兩艘戰艦的控製權,掌握在不願向平民開炮的人手中!”
“甚至,如果可能……我們掉轉炮口!不是對準東區,而是對準西區!對準那些下達這種滅絕人性命令的老爺們的巢穴!讓威斯敏斯特的鐘聲,聽聽海軍的炮聲!”
對準西區?炮擊議會?白金漢宮?這個念頭太大膽,太叛逆,太……具有誘惑力了。那是對所有不公和壓迫最直接、最暴烈的回答。
短暫的死寂後,槍炮長米勒第一個低吼出來:“幹了!艦長!不能讓霍華德那個屠夫得逞!”
“對!幹了!”
“接舷!奪艦!”
越來越多的軍官和水兵低聲響應,壓抑的怒火和對同胞的同情,在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擲的決心。
埃利斯看到,連安德森少校也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反對了
“好!所有人聽我命令!航海長,立刻計算最佳切入航向、速度和舵角!槍炮長,米勒!立刻組織接舷隊!所有非關鍵崗位水兵,自願報名,分發輕武器,準備登艦器材!”
“輪機長,我要你給出最大動力!訊號兵,繼續與路西法號周旋,報告故障排查進度,拖延時間!”
鍋爐壓力被悄然提升,彈藥庫裡,步槍和手槍被分發下去,水兵們在軍官和士官的低聲組織下,默默地檢查武器,將刺刀卡榫扣緊,將手榴彈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跳板、纜繩、帶鉤的撐桿被搬到了左舷的隱蔽處。
米勒上尉親自挑選了最精壯、最悍勇、也對現狀最為不滿的水兵和士官,組成了第一波接舷隊。他自己也拿起了一支李-恩菲爾德步槍,上了刺刀。
埃利斯艦長將佩劍檢查了一遍,又從一個鎖著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擦拭得鋥亮的韋伯利轉輪手槍,鄭重地插在腰間的槍套裡。
他走到艦橋舷窗邊,望著下遊那艘已經開始緩緩移動的灰色戰艦。
“霍華德……對不起了。為了倫敦,也為了皇家海軍最後的良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全體就位。給路西法號發訊號:故障即將排除,我艦準備起錨,跟隨你艦進入陣位。”
訊號燈再次閃爍。
下遊,路西法號的回應很快傳來:“準許。跟隨我艦航線,保持距離。儘快就位。”
“哼,果然。”埃利斯冷笑。霍華德想領頭功,但更不願意浪費時間。
“起錨!慢車前進!舵手,注意我的口令!”埃利斯下令。
鐵錨絞盤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巨大的錨鏈被緩緩收起。自由號的煙囪冒出更濃的煙柱,艦體微微一震,開始以極慢的速度,順著水流,向上遊方向挪動。看起來,就像一艘剛剛修復了故障、正努力跟上編隊的戰艦。
兩艘驅逐艦,一前一後,在黃昏黯淡的天光下,在瀰漫著倫敦煙塵的空氣中,在飄蕩著零星槍炮聲的背景音裡,開始沿著泰晤士河,向著那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狹窄河灣,相對而行。
路西法號一馬當先,艦艏劈開渾濁的河水,顯得急切而傲慢。自由號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保持著幾百碼的距離。
河岸兩側的景色緩緩後退。西岸是相對完好的城區,偶爾能看到驚慌張望的人影和巡邏的士兵。
東岸則顯得破敗而混亂,一些地方冒著黑煙,街壘隱約可見。
但雙方似乎都注意到了河麵上這兩艘不尋常的軍艦,槍聲似乎都稀疏了一些。
艦橋上,埃利斯緊盯著前方路西法號的艦影,又不斷核對著海圖與實際的河道寬度、航標位置。
航海長在他身邊,用尺規和羅經緊張地計算著,低聲報出各種資料。
“距離預定河灣入口,還有八百碼。”
“路西法號航速,約六節。”
“我艦航速,五節。”
“河灣最窄處,確認,八十八米。”
“左舷接舷隊,已就位。”
“輪機艙報告,鍋爐壓力已達最大,隨時可加速。”
“五百碼……四百碼……路西法號開始轉向,準備進入河灣!”觀察哨報告。
埃利斯看到,前方的灰色艦影開始緩慢地向右轉向,艦艏對準了那個突出河灣的豁口。那裏水麵相對開闊,確實是設定炮位的理想地點。
“就是現在!”埃利斯眼中精光爆射,“右滿舵!輪機艙,全速前進!最大戰速!”
“右滿舵!”
“全速前進!”
舵手猛地將舵輪打死!輪機艙裡,早已憋足了勁的輪機兵將蒸汽閥門推到極限!自由號的艦體猛地一震,煙囪噴出大股濃煙,螺旋槳瘋狂地攪動河水,推動著鋼鐵艦體,不再跟隨前方的路西法號,而是猛地向右急轉!
艦體劇烈傾斜,甲板上所有沒固定好的物品都滑向一邊。接舷隊的水兵們死死抓住身邊的固定物,才沒有被甩出去。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違反常規的機動,讓下遊正專心致誌準備進入炮擊位置的路西法號措手不及!
“自由號在幹什麼?!”“它朝我們撞過來了!”路西法號的艦橋上,驚呼聲四起。
霍華德艦長衝上艦橋側翼,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艘本該跟隨在後的姐妹艦,突然橫切航道,艦艏直指路西法號的右舷與河岸之間的狹窄空隙!
它想幹什麼?搶航道?不!這個角度和速度……它要撞上來?還是……
“加速!避開它!”霍華德嘶聲下令,雖然他不明白對方意圖,但規避碰撞是本能。
但太晚了。自由號是有備而來,選擇了最佳的切入時機和角度。路西西法號剛剛開始轉向,速度還未提起,龐大的艦體在河水中轉向笨拙。
而自由號,在最大動力和右滿舵的驅動下,艦艏斜斜地插向了路西法號的艦艉方向!
“轟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鋼鐵撞擊聲,響徹泰晤士河兩岸!
自由號的艦艏右舷,狠狠地撞上了路西法號左舷後部!撞擊點就在後主炮塔下方附近。巨大的衝力讓兩艘巨艦同時劇烈震顫,金屬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令人牙酸。船殼鋼板凹陷、破裂,木製的甲板構件斷裂飛濺。
撞擊並未造成致命損傷,但成功實現了埃利斯的戰術意圖,兩艦以一種極其尷尬的角度卡在了一起!
自由號的艦艏嵌入了路西法號左舷後部,而自由號的艦體則因為慣性繼續右轉,其左舷中前部,與路西法號的右舷中前部,形成了一個狹窄的“V”字形夾角!
在這個角度和距離上,路西法號的前後主炮,因為射界被自身艦體和自由號艦體嚴重遮擋,完全無法瞄準近在咫尺的自由號!副炮要是開火等同於同歸於盡
而自由號則不同!它的左舷側,完全暴露在路西法號的右舷麵前!雖然主炮同樣受限,但它的左舷甲板上已經準備好了水兵
“開火!開火!快把自由擊沉!!!”
路西法號艦橋上,霍華德艦長雙目赤紅,揮舞著佩劍嘶吼。
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同屬皇家海軍的姊妹艦,竟在帝國的心臟泰晤士河上,對他發起如此瘋狂野蠻的衝撞和跳幫!
恥辱!這是對海軍、對帝國、對國王陛下不可饒恕的背叛!
然而,他的命令在執行中遭遇了巨大的遲滯和混亂。
“艦長!距離太近,主炮無法旋轉指向!”
“那就用副炮!用機槍!甲板上所有武器!自由開火!把他們軍艦打沉!”
一條河裏,兩艘流淌著相同血脈的姊妹艦,在狹窄的河道中抵死糾纏,船上的同鄉兄弟們在不同的甲板上相互攻擊
兩艦高聳的煙囪幾乎平行,噴吐的黑煙交織在一起,遮住了倫敦陰鬱的天空。
“接舷!”
隨著米勒上尉一聲怒吼,自由號左舷早已準備就緒的水兵們爆發出決死的吶喊。
纜繩帶著鐵鉤被奮力拋向路西法號的船舷、欄杆、任何可以勾住的地方。臨時找來的跳板、甚至拆下的艙門被粗暴地架在兩艦之的狹窄水隙上。
“為了倫敦的父老!”
“兄弟們!別向自己人開炮!”
自由號的水兵們,吼叫著他們簡直白的口號,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躍上顫巍巍的跳板,或者順著纜繩向路西法號的甲板蕩去!槍聲、怒吼聲、身體墜入河水的噗通聲、鋼鐵碰撞聲瞬間響成一片。
路西法號的甲板上亂作一團。一部分水兵確實如同埃利斯預料的那樣,對炮擊倫敦的命令心存抵觸甚至恐懼,麵對同袍的突擊,他們茫然失措,有的甚至下意識地後退。
尤其是當自由號的水兵們用儘力氣吼出炮口不能對準自己人!霍華德要把你們的家炸上天!時,許多路西法號水兵的臉上出現了動搖和痛苦。
“別聽叛徒蠱惑!開槍!開槍!”士官們厲聲嗬斥,甚至用手槍逼迫水兵戰鬥。
水兵對水兵,兄弟對兄弟,表親對錶親
有人認出了對麵跳幫過來的是同鄉,是曾在同一酒館喝過酒的夥伴,是曾在樸茨茅夫基地一起受訓的戰友。
刺刀在最後一刻偏開,槍口抬高射向了天空。怒吼變成了痛苦的質問和爭吵。
“湯姆!你瘋了嗎?向倫敦開炮?”
“……我……我有命令!”
“去他媽的命令!看看那邊!那是白教堂!我妹妹一家還在那裏!”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被言語打動,也並非所有人都能在瞬間做出背離軍令的選擇。
忠誠、紀律、以及對“叛亂”本能的抗拒,依然驅使著部分路西法號的水兵,特別是那些被強硬軍官直接控製崗位的炮組和機槍手,他們執行了霍華德的命令。
“咚咚咚!”
路西法號右舷的幾門副炮和哈乞開斯機槍終於開火了!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幾乎不需要瞄準。灼熱的彈道撕裂空氣,橫掃自由號暴露的左舷甲板和上層建築!
“噗噗噗噗!”
甲板、艙壁被打得碎片橫飛。幾個剛剛跳上跳板或還掛在纜繩上的自由號水兵,身體猛地一震,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打得血肉模糊,慘叫著墜入冰冷的泰晤士河,河水瞬間泛起大片的暗紅。
“隱蔽!”米勒上尉目眥欲裂,趴在一個救生艇支架後麵,朝著路西法號一個噴吐火舌的機槍位連續射擊。他身邊的幾個水兵也紛紛開火還擊。
一條河流,此刻分成了兩層地獄。上層是兩艘鋼鐵巨艦甲板上的血肉搏殺,子彈橫飛,冷兵交擊,怒吼與哀嚎共鳴;下層是渾濁河水無聲吞噬著墜落的軀體,軍服、鮮血、油汙、斷肢,在漩渦中沉浮。
跳幫戰鬥殘酷而迅捷。自由號的突襲佔了先機,接舷隊又是精選的悍勇之士,在付出一定代價後,第一批突擊隊員終於成功在路西法號右舷中段建立了幾個脆弱的立足點。
米勒身先士卒,帶領著十餘名水兵,用步槍、手槍和手榴彈,瘋狂地向艦橋方向突進。他們的目標明確,控製指揮中心,擒獲或擊斃霍華德!
路西法號的水兵和軍官試圖阻擋,甲板上爆發了慘烈的白刃戰和近距離槍戰
刺刀捅入肉體的悶響,骨骼斷裂的哢嚓聲,垂死的呻吟響徹兩艘巨艦。
不斷有人倒下,滾落船舷,或直接癱倒在血泊中。
“為了不向同胞開炮!”
“攔住他們!保護艦橋!”
口號混雜,忠誠撕裂。有時是自由號的人倒下,有時是路西法號的人倒下。鮮血染紅了甲板,順著排水孔汩汩流入河中。
就在米勒小隊艱難推進,被一個隱蔽的機槍點壓製在掩體後時,路西法號艦橋下方的艙門突然被從裏麵猛地撞開!一群水兵湧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煤灰的輪機艙士官。
“弟兄們!霍華德要拿我們的親人當炮灰!幫自由號的兄弟!”那士官怒吼著,帶頭撲向了那個正在向米勒小隊傾瀉火力的機槍點!
叛亂的火種,終於在水兵心中點燃了!路西法號內部出現了倒戈!
這突如其來的內亂徹底打亂了路西法號的防禦。機槍點瞬間被來自背後的襲擊控製住。米勒抓住機會,一躍而起:“沖!拿下艦橋!”
艦橋內,霍華德艦長透過破碎的舷窗,看到甲板上失控的混戰,看到自由號的水兵和己方倒戈者匯合一處向艦橋衝來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不!不能落在叛徒手裏!舵手!給我撞!撞開自由號!哪怕同歸於盡!”
然而,舵手驚恐地看著他,沒有執行命令。
旁邊的幾個年輕軍官也麵色慘白,步步後退
艦橋門被猛地撞開,米勒渾身是血,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第一個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和滴血的刺刀對準了霍華德。
“放下武器!霍華德!”
霍華德看著周圍指過來的槍口,猛地舉起佩劍,不是投降,而是向著米勒刺去!
“砰!”
一聲槍響。霍華德身體一僵,眉心出現一個血洞。他瞪著眼睛,難以置信的向後倒去,佩劍“噹啷”一聲掉在金屬地板上。
開槍的是副艦長,一個一直沉默寡言的中校他舉著還在冒煙的手槍:“他瘋了。他想讓我們所有人,和這艘船,為他的勳章陪葬。路西法號……現在由我接管。”
米勒的槍口立刻轉向了他。
中校放下手槍,舉起雙手:“我以軍官的榮譽保證,路西法號……停止敵對行動。我們……我們也不想向倫敦開炮,我們和這個瘋子不一樣。”
他看向窗外,自由號已是烈焰熊熊,破損嚴重,明顯在緩緩傾斜。“你們的艦……情況很糟。”
米勒心頭一緊,衝到舷窗邊。
自由號,他那艘曾經驕傲的戰艦,此刻如同受傷的巨獸,在泰晤士河渾濁的河水中痛苦地側傾。左舷靠近水線的位置,被路西法號副炮近距離撕開數道恐怖的裂口,河水正瘋狂倒灌。
濃煙和火焰從破口、上層建築的破損處不斷湧出,灼熱的空氣扭曲了視線。撞擊造成的損傷加上後續的連續炮擊,已讓它無可挽回。
甲板上,混亂尚未平息,但戰鬥已基本停止。自由號的水兵和路西法號的倒戈者控製了局麵,但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望著正在緩緩下沉的姐妹艦,望著艦橋上那麵仍在飄揚、卻已殘破不堪的皇家海軍旗。
自由號艦橋的艙門被猛地撞開,埃利斯艦長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側翼
他扶住欄杆,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兩艦甲板,掃過那些或站或躺的年輕麵孔,最後落在路西法號上,與米勒的目光對上。
“路西法號的弟兄們!聽我說!”
“看看你們的腳下!看看這艘船!看看這泰晤士河!我們是誰?我們是皇家海軍!是保衛不列顛海疆的衛士!不是屠戮倫敦市民的劊子手!”
“這道命令是錯的!是恥辱的!是那些坐在西區、坐在白廳、坐在白金漢宮裏的老爺們,用沾滿鮮血的手簽發的!他們要我們對自己的兄弟姐妹開炮!我們,自由號,拒絕執行!”
“那裏!白教堂!沃平!萊姆豪斯!住著我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住著和我們一樣流汗流血、卻被榨乾最後一枚銅板的工人、水手、碼頭苦力!他們不是暴徒!他們是被逼到絕境的同胞!”
“今天我們炮擊他們,明天,那些老爺們就會用同樣的命令,炮擊任何他們想剷除的人!包括你們!包括你們的家人!海軍的榮譽,不該是屠殺的遮羞布!”
“現在,自由號要沉了。我們已經是叛徒。歷史會怎麼寫我們,由那些活下來、握筆的人決定。但你們——”
“你們還有選擇!聽好了!路西法號全體官兵,你們是在混戰中,遭遇叛艦自由號的無恥偷襲!你們英勇還擊,擊沉了叛亂軍艦,粉碎了叛徒的陰謀!”
“霍華德艦長為國捐軀!是死於叛徒之手!你們,是平叛的英雄!是維護海軍紀律和帝國統一的功臣!”
“拿著這個回去!拿著擊沉叛艦的功勞,拿著霍華德的死,去換你們的嘉獎,換你們的晉陞!這是你們應得的!因為你們確實戰鬥了,確實保護了你們的船!”
甲板上死一般寂靜。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河水灌入船艙的汩汩聲,以及遠處倫敦城內隱隱傳來的零星槍炮聲。
“現在,立刻,用你們的副炮,朝自由號開火!打她的水線以上部位!製造更多的破損,更多的火焰!讓岸上、讓其他船、讓所有人都看到,路西法號正在英勇地與叛艦作戰,並即將取得勝利!”
“然後,等我們的人撤過來,你們立刻起錨,脫離接觸,向上遊或者下遊安全水域機動,用無線電報告你們遭到了可恥的背叛和偷襲,但已成功擊退並即將擊沉叛艦!聽明白了嗎?!”
路西法號的新任指揮官,那位開了槍的副艦長,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明白了埃利斯的意圖,用自由號的沉沒,用霍華德的殉職,用一場“激烈海戰”的假象,來洗刷路西法號可能的通敵嫌疑,保全船上這些不願意向平民開炮的官兵的前程,甚至為他們贏得平叛的榮譽。
“艦長!那你呢?自由號的兄弟們呢?”
“我們?我們是叛徒啊,米勒。叛徒自然要和叛艦在一起。而且,自由號還沒完成她的使命。”
他挺直身軀,望向西邊,望向那片象徵著權力與奢華的城區輪廓。
“航海長!輪機還有最後一點動力嗎?”
“有!艦長!但隻能維持幾分鐘了!而且進水量太大,艦體傾斜太快!”
“夠用了!所有人聽令!非戰鬥人員,傷員,立刻通過救生艇、舢板,撤離到路西法號上去!快!”
“戰鬥人員,還能動的,跟我來!目標,主炮塔!老子當了三十五年海軍,還沒用艦炮打過西區那些老爺們的宮殿呢!今天,就讓自由號,用她最後的聲音,替東區的百姓,替所有活不下去的人,問個好吧!”
自由號上,輕傷員和少數非關鍵崗位的非戰鬥員,含著熱淚,相互攙扶著,開始通過尚未被摧毀的救生艇和臨時搭起的跳板,向路西法號轉移。
動作很慢,因為不斷有人選擇留下。
“艦長!我不走!我跟你幹了!”
“對!讓老爺們聽聽咱們的炮聲!”
“算我一個!”
埃利斯沒有阻止,隻是默默數著留下的人。
“好!”埃利斯點頭,“路西法號的兄弟,執行命令!開炮!做戲做全套!”
然後,他轉向自己艦上留下的最後這批勇士,指向正隨著傾斜而緩緩指向天空的艦艏主炮。那門4.7英寸的艦炮,炮管在火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目標,西區!概略方位!把我們剩下的高爆彈,全打出去!”
“是!艦長!”
……
路西法號上
“所有副炮!目標自由號水線以上部位!開火!擊沉叛艦!”
“咚咚咚咚!”
路西法號的副炮再次噴出火舌,炮彈刻意避開自由號的關鍵水線下部位,重點轟擊其上層建築、煙囪、桅杆,製造出更加劇烈燃燒和爆炸的效果
兩艦之間,再次被硝煙和火焰籠罩,從遠處看,就像一場激烈的、一邊倒的追殺戰。
而在濃煙和火焰之中,自由號殘存的槍炮組成員,在傾斜近二十度的甲板上,艱難地操作著主炮。
沒有精確瞄準,沒有射表計算,甚至沒有穩定的射擊平台。
他們隻是憑著大概的方向,將一枚枚沉重的炮彈塞進炮膛。
“轟——!!!”
第一發炮彈呼嘯出膛,帶著自由號最後的憤怒與不甘劃過倫敦陰霾的天空,飛向西邊那片權貴雲集之地
落點不明,也許在政府機關中,也許在某個公園,也許在某個富人區的邊緣。這不重要。
“轟!轟!”
又是兩炮。炮身在巨大的後坐力下震顫,加速了艦體的傾斜。甲板上,火焰已經蔓延開來,灼熱的氣浪炙烤著每一張滿是汗水和煙塵的臉。
埃利斯站在艦橋殘骸旁,扶著燙手的欄杆望著西邊。
他看不到炮彈落下,但他能想像那些養尊處優的老爺們第一次聽到指向他們的炮聲時,臉上會露出怎樣的驚愕與恐懼。
值了。
“全體棄艦!快!”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麵飄揚的旗幟,下達了最終命令。
留下的人,相互攙扶著,沖向尚未被火焰吞噬的幾艘小艇
他們來不及解開所有纜繩,就用斧頭直接砍斷,小艇跌入漂浮著油汙和雜物的河麵。
就在他們劃離不到五十碼時,自由號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進水終於超過了臨界點,這艘傷痕纍纍的驅逐艦,帶著未盡的炮火,帶著不屈的旗幟,猛地向左傾覆,翻滾,然後艦艏向下,緩緩沉入泰晤士河渾濁的河水中。
漩渦吸力很大,差點將小艇也拖下去。倖存者們奮力劃槳才得以掙脫出來。
他們回望,隻看到河麵上巨大的漩渦,不斷上湧的氣泡,以及四散的油汙、碎片,還有那麵皇家海軍旗,在沉沒的最後一刻似乎仍在烈焰中飄舞了幾下,最終消失在水麵之下。
路西法號停止了炮擊。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著自由號沉沒的地方,望著那逐漸平息的漩渦,望著河麵上燃燒的油汙。
副艦長摘下軍帽,緩緩舉起手,敬了一個軍禮。
甲板上,越來越多的人無論軍官還是水兵,無論之前是支援霍華德還是心懷抵觸,都默默地舉起了手,向那艘以最壯烈也是最叛逆的方式結束生命的姊妹艦,向那些選擇走上另一條道路的同袍,致以複雜的敬意。
“清點傷亡,搶修損傷。無線電室,準備發報,我艦於泰晤士河執行任務時,突遭叛艦自由號蓄意撞擊及炮擊,經激烈交火,已將其擊沉。”
“霍華德艦長不幸殉職。我艦受損,正撤離交戰區。無法執行原任務,詳細戰報隨後呈送”
“……交戰過程中,有部分叛亂水兵乘小艇逃亡。我艦因損傷嚴重及需處理烈士遺體,未予追擊。”
他看向河中那幾艘載著自由號倖存者、正拚命劃向東岸的小艇,又看了看西邊倫敦城的方向,那裏,三聲炮響的餘韻或許早已被城市的喧囂吞沒,但老爺們或許再也不會蔑視任何一隻螻蟻了
“全艦注意,保持戒備,返航。”
路西法號拉響了汽笛,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哀鳴,在泰晤士河上回蕩
小艇上,最後的倖存者們,沉默地劃著槳。他們渾身濕透,帶著傷,疲憊不堪。
背後,是正在凱旋歸去的路西法號,和自由號沉沒處漸漸消散的漩渦與油汙。前方,是火光點點、槍聲零星、正在發生殘酷巷戰的倫敦東區。
沒有人說話。隻有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和遠處倫敦城的槍炮聲
他們失去了船,失去了許多兄弟,成了名副其實的叛徒、逃兵、國家的敵人。
但他們還活著。而且他們朝著東岸,朝著那片燃燒的街壘,朝著那些仍在戰鬥的、衣衫襤褸的同胞,劃去。
上岸後的他們丟下海軍帽,剪下白色的布條係在胳膊上,也參與了殘酷的街巷戰
這河道太窄,窄到裝不下兩艘大英帝國的船,卻寬到隔開兩個英國。
這道鴻溝很近,最近處不過百米,這間距很寬,寬到兩岸的人竟然來自兩個世界,他們卻都說自己是大英帝國的公民……
埃利斯是個不合格的皇家海軍艦長,他無需英國國王給他授勛,他已經是一個合格的海上騎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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