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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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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德·鮑爾坐在寬敞的書房裏,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

他麵前的桃花心木書桌上,攤開著好幾份報紙,德國的、英國的,還有幾份從特殊渠道獲取的的地下簡報。

他的目光停留在倫敦出版的幾份主流報紙上

《皇家海軍英勇平叛!泰晤士河上可恥的背叛被粉碎!》

《暴徒末日將近!政府調集重兵,決心恢復首都秩序!》

《無恥襲擊!叛艦炮彈驚擾王室安寧!》

報道的細節充滿了官方辭令的修飾和指嚮明確的憤怒。

“叛艦自由號在狂熱的無政府主義水兵和少數被煽動軍官的劫持下,企圖炮擊倫敦市中心,製造恐怖與混亂…”

“在忠誠的路西法號英勇、果斷的打擊下,叛艦被迅速擊沉…”

“少數叛亂分子逃竄,正被全力緝拿…”

“霍華德艦長壯烈殉職,體現了皇家海軍軍官的最高忠誠與勇氣…”

但字裏行間,克勞德能讀到更多。

自由號沉沒了,但在德國情報體係裏帶來的訊息卻不完全符合英國的官方報道

一場近距離的、慘烈的接舷與跳幫戰後,那艘拒絕向倫敦東區開炮的驅逐艦,帶著未盡的炮火沉入了泰晤士河渾濁的河水。大部分船員陣亡或失蹤,少數倖存者據信逃往了起義者控製的東區,成了通緝要犯。

然而,真正讓整個歐洲,尤其是讓唐寧街和白金漢宮震怒的,是那幾發在最後時刻射出的炮彈。

其中一發,奇蹟般地越過了漫長的距離,擊中了白金漢宮的後花園。

沒有直接命中宮殿主體,但炮彈在精心打理的花園裏炸開了一個大坑,掀翻了涼亭,震碎了朝向花園的玻璃窗,飛濺的泥土和彈片甚至落到了王室的露台上。當時,據說有王室成員正在不遠處的室內。

另外兩發,一發落在了海德公園的邊緣,炸斷了幾棵古樹,驚散了鳥雀;另一發則偏得更遠,落在了一處富裕住宅區的邊緣,炸毀了一棟附屬建築的外牆,引發了火災,雖然沒有造成重大人員傷亡,但財產損失和驚駭是巨大的。

“炮打白金漢宮…”

一門隸屬於皇家海軍的艦炮,將炮彈扔進了國王的花園。

後果是立竿見影的。

英國政府被徹底激怒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報紙上那些調集重兵的報道,絕非虛言。克勞德從柏林的情報係統和某些特殊的視窗,已經看到了風暴的聚集:

原本用於防範愛爾蘭不穩定局勢的部分部隊,正被緊急調回英格蘭。

本土其他軍區,甚至包括一些海外駐軍的骨幹,接到了向倫敦周邊集結的命令

原本對動用某些嚴酷手段尚有疑慮的聲音,在炮擊王宮事件後徹底消失了。議會裏,原本一些對罷工工人尚有同情、主張談判的溫和派,此刻要麼沉默,要麼轉向了鷹派。

輿論在官方機器的引導下,已經徹底沸騰,要求以最嚴厲手段恢復秩序的呼聲成了絕對主流。

倫敦的起義者,那些堅守在街壘後的工人、水兵、碼頭工人和普通市民,他們麵對的將不再是警察和倉促調集的陸軍,而是一台開足馬力、決心徹底抹去任何反抗痕跡的國家戰爭機器。

“死局…”

他可以預見到,代表起義者控製區的那些紅色斑點,正在被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藍色箭頭包圍、擠壓。

巷戰將更加殘酷,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都可能變成絞肉機。即使起義者意誌再堅定,在絕對的火力、兵力差距和完全被切斷的外界聯絡下,失敗是可以預見的,區別隻在於時間長短和代價大小。

然而,讓他眉頭鎖得更緊的,是另一條從外交渠道隱約傳來的訊息。這條訊息沒有見報,但在歐洲高層和情報圈裏,已經引起了一定震動。

英國政府,通過其駐聖彼得堡大使,向沙皇俄國政府,發出了一份措辭嚴厲的照會。

核心內容是:嚴厲譴責並要求俄國政府,立刻、徹底地管好其境內的布林什維克分子及其他激進革命者。

照會中指出,有確鑿證據表明,目前響應倫敦起義的周邊騷亂中,出現了大量受過訓練、擁有豐富地下鬥爭和街壘戰經驗的職業革命家,他們的手法、口號和組織形式,明顯帶有1905年俄國革命失敗的殘餘分子的特徵。

英國政府聲稱,這些來自俄國的流亡布林什維克是倫敦局勢惡化、特別是暴動走向有組織、有預謀的叛亂的關鍵煽動者和組織者。

英國人的邏輯簡單而粗暴:我們的工人原本隻是罷工討薪,是你們這些“赤色瘟疫”,這些在俄國失敗後像喪家之犬一樣流竄到歐洲的布林什維克,用你們那套邪惡的理論和暴動經驗,毒化和武裝了我們的工人

把他們單純的怨憤引導向了推翻現行製度和君主的恐怖叛亂!甚至,自由號的叛變,也可能受到這些國際顛覆分子的影響!

因此,英國要求沙皇政府:必須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限製、監控、乃至逮捕其在英國境內活動的布林什維克流亡者;必須切斷從俄國或通過俄國渠道流向英國激進分子的資金、武器和“煽動性材料”;必須與英國情報部門充分合作,交換關於這些“革命黨”的情報;必須為因其“管控不力”而“輸出”革命火種,導致英國王室受辱、首都動蕩的行為,承擔相應的外交責任,並做出令英國滿意的解釋和保證。

這不僅僅是轉移國內矛盾,這簡直是在點燃歐洲這個火藥桶上的又一根引信。

沙皇俄國是什麼政府?那是一個極度專製、保守、內部矛盾重重、對任何革命和變革恐懼到骨子裏的泥足巨人。

1905年革命雖然被鎮壓,但革命的幽靈從未離開。沙皇政府對自己境內的布林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人,從來都是血腥鎮壓,毫不留情。

現在,英國人跑來指責沙皇管教不力,讓布林什維克跑出來禍害英國了?

這對沙皇政府而言簡直是雙重侮辱。

暗示沙皇政府無能,連自家的亂黨都清理不幹凈,讓他們流毒海外。這對於極度看重顏麵,尤其是君主尊嚴和大國威信的羅曼諾夫王朝來說,是打臉。

更深層的是,這觸及了沙皇俄國最敏感的神經,泛斯拉夫主義和大國博弈。

在沙皇和他的權臣們看來,英國這哪裏是在要求合作?這分明是在藉著倫敦的事件,把手伸進俄國的內政,甚至可能以此為藉口,在未來乾涉俄國內部事務,或者在外交上勒索俄國。

畢竟,俄國和英國在波斯、中亞、遠東以及奧斯曼帝國等問題上,齟齬不斷。英國人會不會想藉此機會,壓俄國在某個地方讓步?

以沙皇尼古拉二世那偏執、敏感又傲慢的性格,以及他身邊那些保守派、軍國主義派寵臣的煽風點火,他們對英國照會的反應,恐怕不會是合作,而是暴怒和抵賴。

他們會斷然否認“大量”布林什維克在英國活動與其有關,會反過來指責英國自己社會矛盾深重、治理無能,卻想甩鍋給俄國。他們會認為這是英國自由派、共濟會陰謀削弱沙皇威信、乾涉俄國內政的又一證據。

至於這隻是轉移矛盾……還是真是布林什維克在幕後操縱?

英國政府需要一個比“飢餓的工人”更具體、更“外來”、更符合“邪惡陰謀論”的敵人,來凝聚國內恐慌的中間階層,並為即將到來的殘酷清洗提供合法性。

還有什麼比被國際革命勢力滲透和操控的暴亂更好的靶子呢?

更何況,俄國革命者的存在是事實,他們的思想也確實在歐陸的激進圈子中流傳。將這口鍋扣在羅曼諾夫王朝頭上,既能滿足國內政治需要,又能在外交上敲打老對手,甚至可能為未來的利益交換埋下伏筆。

“英俄關係……本就脆弱的‘協約’……”

克勞德微微搖頭。OTL世界裏,英俄1907年協定更多是基於對抗德國的權宜之計,彼此間的猜忌從未真正消弭。

而在這個被法蘭西至上國陰影籠罩的世界線上,英俄關係比原先更差。

英國此舉,無異於親手在這本就佈滿裂痕的歐陸關係上,又鑿下重重一擊。

艾森巴赫恐怕已經在加班加點地研究如何利用這一點了。是離間?是趁火打劫在近東或波斯獲取利益?還是單純地樂見其成,坐看兩個潛在對手互相撕咬?

至於法蘭西至上國……那個被軍國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驅動的怪物,恐怕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英國陷入內亂並與俄國交惡,對它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這會牽製英國的力量,可能迫使英國從殖民地和海軍部署中抽調更多注意力回本土,從而減輕至上國在歐陸乃至海外殖民地麵臨的英製壓力。巴黎的那些元帥們和護國主,大概已經在舉杯慶祝了。

而布林什維克們……那些散落在歐洲各地、在咖啡館、地下印刷所和公寓裏孜孜不倦爭論、寫作、策劃的革命流亡者。

英國的指控,對他們中的一些人來說,或許會帶來被驅逐甚至引渡的危險,但另一方麵……這何嘗不是一種免費的宣傳?

連世界上最強大帝國的政府都如此重視和恐懼我們,不惜發動外交照會,這難道不是證明瞭我們思想的威力,證明瞭我們纔是未來歷史的真正攪動者?

可以想見,地下傳單和小報很快就會以此為題材,大肆宣揚英國統治階級的恐慌和世界革命浪潮的不可阻擋,稱布林什維克流亡者是敗而不綏的堅強戰士

倫敦的烈火與泰晤士河的硝煙,似乎正透過紙麵,灼燒著柏林的空氣。

自由號沉沒了,但它的炮聲卻在歐洲的權力殿堂裡引發了更深的裂痕。

英國的過激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但將矛頭如此直白地對準沙俄,卻依然超出了他的預估。

將內部矛盾外引,尤其是引向一個同樣龐大、驕傲且內部脆弱的帝國,這步棋險惡而有效。

它能讓倫敦街頭即將潑灑的鮮血,沾染上抵禦外侮、剿滅赤禍的油彩。隻是,這油彩能維持多久?又能將多少普通英國人真正的憤怒與絕望,轉化為對虛無縹緲的外國煽動者的仇恨

德國這邊暗流從不曾停歇。金融市場的餘震仍在持續,工廠的煙囪冒出的煙比往日稀疏,街頭巷尾的議論,除了物價和工作,也開始越來越多地摻雜進對倫敦、對巴黎、對聖彼得堡的遙遠憂慮。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對革命的恐懼,在歐洲的宮廷和沙龍裡,正以比鼠疫更快的速度蔓延。

想到小德皇,克勞德的眉頭蹙得更緊。特奧多琳德最近確實有些……不對勁。

自從她意識到憲法究竟賦予了自己多麼至高無上的權利後,她並未如他預期般沉浸在勝利的喜悅或對權力的進一步渴求中

相反,最近她似乎一頭紮進了某種狂熱。那些堆積在她書桌上的大部頭,不再是單純的裝飾或偶爾的參考。

克勞德不止一次撞見她眉頭緊鎖,咬著筆桿,在一堆關於國家財政、貨幣理論、社會政策的厚重典籍中奮力跋涉。從亞當·斯密到李斯特。

她問的問題也開始變得具體而……天真

“克勞德,重商主義真的完全過時了嗎?我們是否需要調整?”

“以工代賑的款項,如何確保不被中間官僚層層盤剝,真正落到工人手裏?”

“你說擴大內需,是指讓農民也有錢購買工業品嗎?但容克地主的利益……”

她不再是那個僅僅憑著直覺的小君主。她在試圖理解,試圖用自己的頭腦去把握這個龐大帝國的脈絡。這無疑是好事,甚至是他一直以來隱隱期望的

一個真正具備治國知識和眼光的君主,總比小豬版的特奧多琳德要好。

但令他隱隱不安的,是她那種全盤接受的信任。

他提出的方案,無論涉及多麼陌生的領域,無論需要繞過多少既有法律和程式,她都會用力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那雙眼睛裏,除了日漸增長的思索,還有對他盲目的信賴。

這比單純的依賴更讓他感到壓力。依賴可以被操縱,可以被引導,但毫無保留的信任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以工代賑計劃能如此迅速地推開,固然得益於小德皇繞過議會的強力手諭,但背後是艾森巴赫推動的力量。

宰相似乎樂於見到小皇帝將精力投入到具體的經濟事務中,哪怕手段非常規。

這既分散了她在更高層麵政治上的乾擾,又能用實際成效來鞏固皇權和內閣的威信,同時還能緩解社會壓力,一舉多得。

至於議會的不滿?以艾森巴赫差點把議會當場解散的強硬姿態,已經足夠讓大多數議員閉嘴,剩下的也在權衡失業工人暴動和皇權略微越界之間,痛苦地選擇了後者。

容克們不會永遠沉默,他們暫時忍下了皇權的任性,是因為更恐懼街頭和倫敦那樣的烈焰。

工業家們支援以工代賑,是因為它消化了失業人口,穩定了社會,但他們對國家日益擴大的乾預和潛在的增稅前景充滿警惕。

社會民主黨和其他左翼力量則在冷眼旁觀,既對緩解失業的措施抱有一絲期待,又對皇帝-宰相繞過程式的獨斷專行充滿憎惡,更在密切關注倫敦,試圖從中吸取經驗或教訓。

克勞德合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倫敦電訊,將目光投向無憂宮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壁爐的暖意驅不散他心頭那層陰霾,但總待在書房裏對著檔案發愁也無濟於事。

他需要親眼看看,親手摸摸,這個帝國在他的縫補下,到底是在癒合,還是在表麵平靜下醞釀著更深的潰爛。

以工代賑的宏大計劃已經隨著小德皇的硃批和艾森巴赫的鐵腕推開,鐵路、港口、車站固然重要,但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更需要時間才能顯現效果,更何況那些地方太遠,他不方便去看。

他需要一個更直觀、更貼近權力中心、也更能反映執行效率的樣本。

總署新總部的建設,無疑是最佳選擇。

這座未來的帝國總署中樞,設計圖是他親自審閱過的,風格兼具新古典主義的莊重與現代功能主義的高效,預算不菲,是以工代賑計劃中首批上馬、也是最具象徵意義的工程之一。

“我去看看總署新總部工地。”他對侍立一旁的格蕾塔吩咐道,“準備馬車,輕便些,不用儀仗。另外,通知赫茨爾,如果他有空,一個小時後在工地與我匯合。”

“是,顧問先生。”格蕾塔應聲退下。

……

馬車在柏林的街道上行駛。街道比前些日子顯得乾淨了些,那些遊盪的失業者和神色惶惑的小販似乎少了不少。一些店鋪依然門窗緊閉,掛著歇業或轉讓的牌子,但開門的那些,櫥窗裡好歹有了點貨物,門口也有零星顧客進出。

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少了前陣子擠兌風潮時的恐慌,偶爾能看到張貼在牆上的、由總署或市政廳釋出的佈告,宣傳著帝國公共工程計劃和陛下體恤民艱,以工代賑的訊息,紙張嶄新,但在寒風中很快被吹得捲了邊。

工地上混雜著鐵鍬鏟起砂石泥土的沙沙聲,夯錘砸實地基的咚咚悶響,鋸子切割木料的刺耳尖嘯,與斧鑿修整的梆梆聲。

手推車的木輪碾過臨時鋪設的木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伴隨著推車人粗重的喘息和簡短的吆喝。

還有更遠處傳來了蒸汽打樁機的巨響

克勞德讓馬車在距離工地入口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停下。他戴上手套,推開車門,步行向前走去。

工地外圍用簡陋的木柵欄和鐵絲網圍著,入口處有穿著總署灰色製服、胳膊上戴著袖標的人在把守

柵欄外,已經自發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市:幾個婦女支起簡易爐灶,售賣著熱騰騰的香腸、土豆湯;有老人擺著攤,賣些廉價的煙草、手套;甚至還有一兩個穿著漿洗得乾淨的白大褂、自稱是醫生的人,蹲在一邊,麵前擺著些簡單的藥品和繃帶,等待著處理工地上可能發生的皮肉傷。

工地上的人流絡繹不絕。進出的多是穿著各色破舊工裝、但精神麵貌與街上那些茫然失業者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們雖然同樣麵帶風霜,衣服上沾滿泥灰,有活乾、有飯吃,這讓他們很有踏實感,他們腳步匆忙,彼此間大聲打著招呼,開著玩笑。

(依舊漢斯,孩子們我真的起不出德語名了,問AI就那幾個名字,要麼太拗口不想配角)

“嘿,漢斯!今天第幾車了?”

“第五車!媽的,這鬼天氣,土都凍硬了!”

“知足吧!有活乾,晚上就有熱湯和麵包!比蹲在家裏發黴強!”

“那是!陛下萬歲!”

“顧問先生英明!”

克勞德混在幾個剛換班出來、準備去小攤上買點吃食的工人後麵,靠近了入口。

和入口的稽查員簡單交談幾句後,他邁步走進了這片工地。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初步平整過的土地上,數以百計的工人像工蟻般忙碌著。

靠近入口處是材料堆放區,巨大的原木、成堆的磚石、砂子、水泥袋堆積如山,工人們或用肩膀扛,或用手推車,川流不息地將材料運往各個作業點。

更遠處,地基開挖已經基本完成,裸露的土層被挖掘出規整的深坑,一些地方已經開始澆築混凝土基礎,攪拌機轟隆作響。鋼筋工們蹲在搭起的簡易架子上,熟練地綁紮著縱橫交錯的鋼筋骨架,在灰暗的天空下,那些線條勾勒出未來建築的骨骼。

木工區傳來持續不斷的鋸刨聲,泥瓦匠們兩人一組,熟練地砌著磚牆,灰刀與磚塊碰撞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上並非隻有男人。在相對較輕的物料分揀、攪拌小量灰漿、運送飲水和食物等區域,克勞德看到了不少婦女的身影。

她們包著頭巾,穿著厚重的舊裙子,手腳麻利,同樣在辛勤勞作。甚至在一些需要細心但非重體力的測量、記錄崗位,他也看到了幾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落魄職員或小店主模樣的人。

赫茨爾在一處用木板和油氈搭起的簡陋工棚前,被幾個工頭模樣的人圍著,正指著攤在木箱上的圖紙說著什麼。

說起赫茨爾,當初把他挖來總署時他還隻是一個因為嚴厲不這麼受新兵待見的教官呢,軍官出身的他也算是閱歷豐富,他也算是總署最早的一批官僚,隨著總署的膨脹,他的職權也在不斷膨脹,他家裏也應該不用過的那麼拮據了吧

至於希塔菈,最近安分了不少,工作的時候雖然還是喜歡亂揣摩自己的意思,有意無意的把自己往神壇上推,但比之前好多了,並且她的能力還是有的,隻要不惹出大麻煩,也是總署少有的人才了

赫茨爾看到克勞德走來,赫茨爾眼睛一亮,對工頭們交代了幾句,便快步迎了上來。

“顧問閣下!您來了!正好,我剛和他們核對完這周的進度和物料清單。”

“看起來幹得熱火朝天。”克勞德環視四周,“人手看起來比預算的還多?”

“是,閣下。訊息一放出去,報名的人太多了。東區、米特,甚至更遠地方失業的工人、手工業者、小販……拖家帶口來求份活計。我們嚴格按照您的指示,優先錄用家庭負擔重、確實無其他生計的。但即使這樣,人數也超出了最初設計的一倍還多。”

“工錢呢?按時足額發放了嗎?”

“分毫不差!每天下工前,按完成的工作量現場結算,現金支付。有國庫和陛下內庫特批的專項資金,由我親自監督,沒人敢剋扣。”

“工錢雖然不算豐厚,但足以讓一個四口之家吃飽穿暖,還能略有結餘。就是……就是有些家裏人口特別多的,或者有病人孩子的,還是緊巴巴的。我們已經盡量安排夫妻一同上工,或者給半大孩子一些輕便活計,但還是……”

“能解決大部分人的吃飯問題,就是成功的第一步。”克勞德理解地點點頭,“醫療呢?我看到外麵有‘醫生’。”

“工地設了簡易醫務所,有兩個從慈善醫院雇來的醫生輪流坐診,處理常見的扭傷、刮擦、感冒發燒。重病或重傷,會安排送去市立醫院,費用從工程預備金裡出。這是您特別囑咐的。”

“另外,我們強製要求所有登高、重型機械操作的人佩戴一些安全護具,但……還是難免有意外。昨天就有一個挖地基的,被塌方的土塊砸傷了腿,已經送醫了。”

克勞德沉默了一下。工業時代的建設,傷亡難以完全避免,尤其是這種趕工期的專案。他隻能希望規章製度和醫療跟進能盡量減少悲劇。

“夥食怎麼樣?”

“統一供應。早晚各一頓,在工地吃。早餐是黑麵包、燕麥粥,午餐是土豆燉菜湯,裏麵能看到點肉末和油脂,管飽。額外自己買,外麵那些小攤就是乾這個的。飲用水充足,燒開的。”

“工人的士氣呢?”

“很高!尤其是發現工錢真的能按時拿到,夥食也不算太差之後。很多人說,這是他們這一段時間來,第一次晚上睡覺不用擔心第二天全家挨餓。而且,這是在給皇帝陛下、給帝國蓋大樓!很多人覺得有麵子,幹活特別賣力。”

克勞德側耳傾聽,果然,在嘈雜的工地上,除了勞作聲,偶爾還能聽到工人們哼唱的小調,甚至是即興編的、讚揚皇帝陛下仁德、顧問先生有辦法的打油詩,雖然粗俗,但感情真摯。

“不過……”赫茨爾話鋒一轉,“也不是沒有問題。”

“說。”

“一個是管理。工人太多,工種複雜,雖然有工頭,但很多工頭自己也是剛提拔上來的熟練工,管理經驗不足。物料排程、工序銜接、質量監督,都還比較粗放,浪費和返工的情況時有發生。我正在想辦法製定更細緻的流程,培訓工頭。”

“二是……人雜。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難免魚龍混雜。我們已經篩查出幾個有盜竊前科、或者形跡可疑的人,勸退了。但肯定還有漏網之魚。”

“另外,工人裡也有拉幫結派的苗頭,不同地方來的,不同行業的,偶爾有摩擦。我已經調了十幾個可靠的灰製服過來,混在工人裡,一方麵維持秩序,另一方麵……也聽聽工人們真正關心什麼,抱怨什麼。”

克勞德讚許地看了赫茨爾一眼。這位前軍隊教官的專業素養,在這種複雜局麵下顯得尤為可貴。

“三是……外麵。”赫茨爾指了指工地圍牆,“有些沒被選上的人,或者覺得工錢不夠高、活太累的人,開始在附近散佈怨言。還有……我懷疑有其他勢力的人混在附近觀察。可能是激進分子的鼓動家,可能是保守派派來挑錯的,甚至……可能是法國人的眼線。”

“正常。”克勞德並不意外,“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這麼大張旗鼓地搞以工代賑,成功了對某些人來說就是失敗。”

“加強警戒,但不必過度反應,顯得我們心虛。工人內部的思想工作更重要。灰製服們要多宣講,我們這是在為帝國建設,也是在為自己和家人掙飯吃,破壞工程就是砸自己的飯碗。”

“是,我明白。”

“帶我去看看關鍵部位,地基,主結構。”克勞德說道。

赫茨爾引著克勞德走在泥濘的工地上,小心避開忙碌的工人和運送材料的通道。他們看了正在澆築混凝土的中央大廳地基,看了已經砌起一人多高的部分外牆,看了初步搭起的鋼結構骨架。

克勞德不時停下來,詢問一些技術細節,比如混凝土的配比、鋼筋的型號、木料的防腐處理等等。

赫茨爾顯然做足了功課,大部分問題都能回答上來,回答不上來的,立刻叫來相關的工頭或技術人員解釋。

“質量要把關,赫茨爾。這棟樓未來會是總署的門麵,甚至可能是帝國的某種象徵。不能建成沒幾年就開裂、漏水。質量絕不能放鬆。告訴工頭和工人,幹得好,有獎金;誰負責的部分出了問題,追責到底。”

“是!我一定嚴格監督!”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讓開!快讓開!”

“起重機!起重機吊臂不對勁!”

克勞德和赫茨爾循聲望去,隻見工地中央,一台用來吊裝大型鋼樑的蒸汽起重機,其長長的吊臂在空中發生了不正常的傾斜和顫抖!吊臂末端,一根數噸重的工字鋼樑正在半空中劇烈搖晃,鋼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下方,正是忙碌的澆築區和一群正在綁紮鋼筋的工人!如果鋼樑墜落……

“下麵的人!散開!快散開!”起重機操作員從駕駛室裡探出身子,聲嘶力竭地大吼,拚命扳動著操縱桿,試圖穩住吊臂。

工人們也發現了危險,驚呼著四散奔逃,現場一片混亂。

但鋼樑下方,還有兩三個背對著起重機、專註於手中活計的鋼筋工,似乎還沒意識到頭頂的致命威脅!

“危險!”赫茨爾臉色一變

克勞德猛地轉向不遠處一個站在木箱上、正吹著哨子指揮搬運的小工頭,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起重機下的人!臥倒!緊貼地麵!”

他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放大,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那幾名鋼筋工被這炸雷般的吼聲驚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回頭,正好看到空中那搖搖欲墜的巨大陰影!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猛地向前撲倒,死死趴在地上,用手抱住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

“嘎嘣——轟隆!!!”

起重機的鋼索終於不堪重負,崩斷了一股!剩下的鋼索也無法承受,吊臂帶著那根沉重的鋼樑,朝著側前方猛地甩落!

鋼樑沒有直接砸中任何人,但重重地拍在了距離那幾名趴地工人不到三米遠的一片剛綁好的鋼筋和模板上!

巨大的衝擊力將鋼筋砸得扭曲變形,木製模板四分五裂,混凝土碎塊和泥土飛濺起好幾米高!煙塵瀰漫!

“咳咳咳……”煙塵稍散,隻見那幾名趴地的工人灰頭土臉,他們驚魂未定地看著身邊一片狼藉的廢墟和那根深深嵌入地麵的猙獰鋼樑,臉色慘白,雙腿發抖。剛才他們若是慢上半秒,或者反應錯誤,此刻已成肉泥。

起重機操作員連滾爬地從駕駛室下來,跑到斷裂的鋼索和歪斜的吊臂前,也是麵無人色。

工地上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這驚險一幕嚇得呆住了,隻剩下蒸汽起重機的漏氣聲。

赫茨爾已經帶著幾個灰製服沖了過去,一邊檢查工人傷勢,一邊控製住起重機操作員和聞訊趕來的工頭,厲聲詢問情況。

克勞德放下喇叭,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怦怦狂跳。

他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才邁步走了過去。

“有人受傷嗎?”他沉聲問。

“萬幸,顧問閣下,無人傷亡!隻是受了驚嚇,還有幾個被飛濺碎片擦破了點皮。”

那幾名死裏逃生的工人此刻也反應過來,看著走過來的克勞德,認出了這位剛才用喇叭提醒救了他們一命的大人物。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大人!謝謝大人救命之恩!”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要不是大人您喊那一嗓子,我們……我們今天就交代在這了!”

克勞德上前,親手將他們攙扶起來:“起來,都起來。沒事就好。這是意外,你們反應很快,做得對。”他拍了拍其中一個年輕工人還在發抖的肩膀,“嚇壞了吧?去醫務所看看,今天給你們算全天工錢,壓壓驚。”

“謝……謝謝!”工人們感激涕零,在灰製服的陪同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克勞德這才轉向被控製住的起重機操作員和麪如死灰的工頭

“怎麼回事?”

“顧、顧問閣下……”工頭聲音發抖,“是……是鋼索!這根鋼索是新的,但……但可能是質量問題,或者……或者安裝時就有隱患……”

“起重機日常檢查和保養記錄呢?鋼索安裝是誰負責的?驗收了嗎?”克勞德連續發問。

“這……我……我馬上查!”工頭額頭冷汗直冒。

赫茨爾低聲道:“顧問閣下,看來我們的管理還是有大漏洞。裝置、材料、安全流程……”

“查!一查到底!這台起重機立刻停止使用,全麵檢修。所有同類裝置,全部停工檢查!所有關鍵材料,進場必須二次檢驗,責任到人!”

“今天這是萬幸,下次呢?死一個人,就是毀了一個家庭,也會讓整個以工代賑計劃蒙上陰影!讓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抓到把柄!”

“你也別想的太複雜,總署也是頭一次乾這些事情,缺乏經驗搞出錯也無可厚非,但承不承認錯誤,改不改纔是關鍵”

“是!”赫茨爾挺直腰板。

“還有,”

“剛才大家都看到了,安全無小事!今天這起事故,是一個警告啊!從今天起,工地上再強調一遍:安全第一!進度第二!任何人發現安全隱患,必須立即報告!隱瞞不報或玩忽職守者,嚴懲不貸!但主動報告、避免事故者,有獎!”

“工頭、各級負責人,你們不僅要管進度、管質量,更要管安全!誰手下的人出了事,我第一個找你!”

“陛下撥款,搞以工代賑,是為了讓大家有活路,有飯吃,不是讓大家把命丟在這裏!有錢死了怎麼花!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周圍的工頭、灰製服和工人們響亮地應道。經此一嚇,又聽到克勞德這番話,所有人都對安全二字有了切膚之痛。

“繼續幹活吧!都小心著點!”

人群漸漸散去,但氣氛已然不同,多了一份謹慎和肅然。

赫茨爾低聲問:“閣下,您看這事……”

“按我說的,徹底調查,嚴肅處理,完善製度。該換的換,該罰的罰。但不要搞得人心惶惶,影響工程大局。把握好度。”克勞德揉了揉眉心,“另外,以這次事故為契機,在工地上開展一次安全宣傳周。灰製服們多辛苦,編點順口溜,搞點現場演示,讓工人們真正把安全記在心裏。”

“是,閣下高明。”

“這裏你盯著,處理完善後。我去別處轉轉。”克勞德不想再乾擾赫茨爾處理事故,轉身向工地相對安靜的邊緣走去。

剛才的驚險一幕,雖然處理得當,無人傷亡,甚至可能因禍得福強化了安全意識,但依然讓他心裏沉甸甸的。

理想是美好的,藍圖是宏偉的,但落到實處,就是這泥濘的工地、嘈雜的噪音,以及無處不在的意外和風險。

克勞德沿著工地邊緣的臨時便道緩緩走著,鞋底沾滿了褐色的濕泥。

遠處,蒸汽打樁機那規律性的巨響重新響起,工程並未因一場未遂的事故而徹底停滯。

工人們恢復了忙碌,彼此提醒注意安全的聲音也多了起來。

“問題還很多……”他望著這片喧囂的工地,心裏默默盤算。

柏林城內的失業工人,數量依然龐大。一個總署新總部工程,加上市政零星的一些修繕,杯水車薪。必須將以工代賑的規模進一步擴大,從幾個標誌性工程,鋪開成一張覆蓋城市肌理的網路。

翻新路麵。這是最直接、最能吸納非技術勞動力、也最能立竿見影改善城市麵貌和商業活力的專案。柏林許多街道的路麵年久失修,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組織失業工人分段整修,鋪設新的碎石或簡易瀝青路麵,同時修繕排水溝渠。這能立刻提供成千上萬個工作崗位。

拓寬橋樑,疏浚運河。柏林的交通瓶頸和部分河道淤塞問題一直存在。這些工程技術含量相對較高,能吸納一部分有經驗的建築工人和壯勞力,同時對城市長期發展有利。

修建公共浴室、洗衣房、平價食堂。改善底層社羣的衛生和生活條件,同時創造服務性崗位,尤其適合安置一部分婦女和年紀較大、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

還有……公園和公共綠地的修整與擴建。這不僅僅是麵子工程。在擁擠的工業城市中,綠色的公共空間對市民的身心健康、社會交往至關重要,也能提供一批園藝、維護類的工作。

等到廣播網路的圖紙和標準確定下來,鋪設線路、安裝喇叭又可以成為一批新的就業崗位。要讓以工代賑成為一個持續的、滾動的過程,不斷吸納失業人口,同時逐步改善帝國核心區域的基礎設施和民生。

但這需要錢,需要協調,更需要打破行政壁壘。

柏林市政府的官僚們未必樂意看到總署把手伸得這麼長,直接介入市政建設。這又需要小德皇的手諭,需要與艾森巴赫協調,需要利益交換或政治壓力。

“邦國內部目前不知道……”克勞德思索著。總署的觸角如今已遍佈普魯士王國境內,但其他德意誌邦國呢?巴伐利亞、薩克森、符騰堡……那些王國和大公國各有其政府和議會,對柏林的指令陽奉陰違是常態。總署的影響力在那裏還很有限。

以工代賑是個好主意,但若隻在普魯士推行,其他邦國失業嚴重、動蕩不安,難民湧入普魯士,或者革命火種在那裏率先點燃,同樣會波及帝國核心。必須想辦法將這套模式推廣出去,至少要在主要工業邦國取得合作。

這又涉及到帝國層麵與各邦的複雜關係,以及普魯士在帝國內部的領導權問題。或許……可以以帝國統一基建基金或全國就業協調計劃的名義,由皇帝和帝國議會出麵,提供部分資金和技術指導,吸引或迫使各邦參與。這需要更高層麵的政治運作,遠非他一個總署顧問能單獨推動。

“讓總署接管破產工廠……”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金融恐慌和需求萎縮導致了一批工廠倒閉或瀕臨倒閉。這些工廠擁有現成的裝置、廠房和技術工人,隻是缺乏訂單、資金和有效管理。

讓它們徹底倒閉,機器生鏽,工人流散,是社會資源的巨大浪費,也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如果由總署出麵,以皇室或國家的名義,通過某種形式的託管或公私合營,注入資金,提供訂單,讓這些工廠恢復生產呢?

這不僅僅是解決就業,更是在危機中,以國家力量重組部分關鍵工業產能,將其納入一個更緊密的、服務於國家戰略的體係中。

艾森巴赫會怎麼看?那個老宰相是實用主義者。經過倫敦金融城的大火和柏林交易所的崩盤,自由市場萬能、看不見的手的神話,在他這樣的老派容克-官僚心中,恐怕已經和威斯敏斯特的彩色玻璃一樣,出現了裂痕。

他親眼看到恐慌如何自我實現,看到銀行如何為了自保加速崩潰,看到投機如何吞噬實體經濟。他本人採取的應對措施,什麼軍隊進城、設立熔斷機製、乃至默許甚至推動以工代賑本身就已經是對國家乾預的認可和運用。

雖然這可能隻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但思想的堤壩一旦開啟缺口,就很難完全復原。

艾森巴赫與自己的合作,目前為止是相對“愉快”的,因為雙方目標在現階段高度一致

那麼,將以工代賑從單純的基礎設施建設,擴充套件到對瀕危工業的搶救性乾預和重組,艾森巴赫會反對嗎?他可能會警惕國家權力對“私有財產”的侵蝕,警惕容克和工業巨頭們的反彈。但他更清楚,讓工廠徹底倒閉、工人徹底絕望的後果是什麼。

總署創立之初的行動是利用了資訊差和政治正確,沒有人想到一個收破爛的小機構突然發難,木已成舟,總不能時間倒流吧?但現在不行了……他們不傻……

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折中方案:並非無償沒收或國有化,而是以國家訂單預付、低息貸款、技術升級補貼或臨時性代管等形式介入,幫助工廠渡過難關,同時要求其接受總署在用工、生產方向、乃至部分管理上的指導。

最終目標是讓工廠恢復健康,在條件成熟時再逐步退出(到時候退不退出輪不到你說話了),或轉化為一種新型的、與國家戰略更緊密結合的特許經營或戰略合作模式。

這需要一套精巧的法律和財務設計,更需要小德皇的堅定支援和艾森巴赫的默許乃至推動。

小德皇那邊問題不大,她現在對自己幾乎是言聽計從,尤其是這種解決就業、讓帝國更強大的方案。(這種我騙她生一個足球隊都可以)

關鍵在於說服艾森巴赫,並準備好應對來自既得利益集團的阻力。

“一步一步來吧……”克勞德深吸了一口氣。

問題如山,但至少,他已經在嘗試搬動第一塊石頭。

總署新工地的喧囂與生機,儘管伴隨著風險與混亂,但終究是向前邁出的步伐。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工地,返回無憂宮。他需要儘快整理思路,起草一份更詳細的、關於擴大以工代賑範圍及介入工業領域的方案綱要,然後去和艾森巴赫談談,再給特奧多琳德吹吹枕邊風。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工地大門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圍牆外那個臨時集市的一個角落。

幾個穿著比工地工人稍顯整潔、但同樣麵色困苦的男人,正圍著一個站在木箱上、揮舞手臂、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的人。周圍還零零散散站著些婦女和老人,神情各異,有的認真傾聽,有的麵露不屑,有的則顯得茫然。

克勞德停下了腳步。那個站在木箱上的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眼鏡,頭髮淩亂,不像體力勞動者

“……是的,他們給了工作,給了麵包!但這是施捨!是用一點殘羹冷炙,買走你們的自由和未來!”

“看看這工地!看看那些灰製服!他們是在監視你們!控製你們!今天他們給你工作,明天就能用這份工作要挾你,讓你閉嘴,讓你放棄所有權利!”

“真正的出路是什麼?是團結!是組織起我們工人自己的工會,自己的合作社!是要求八小時工作製,要求足夠的工資,要求參與管理,要求生產資料歸勞動者所有!而不是像乞討一樣,等待皇帝和他的顧問從手指縫裏漏出一點活計!”

“倫敦的兄弟們已經站起來了!他們用行動告訴那些老爺,工人不是牲口!德國工人呢?難道就滿足於這一點點嗟來之食嗎?”

“別忘了,是誰造成了危機?是那些銀行家,是那些容克地主,是那些貪婪的工廠主!現在他們稍微遇到麻煩,就要我們工人用血汗去幫他們渡過難關,然後危機過去,他們還會繼續壓榨我們!”

“不要被愚弄了!以工代賑是麻醉劑!是緩兵之計!我們要的不是臨時的工作,是永久的、有尊嚴的生活!是推翻這個剝削的製度!”

他的演講充滿激情,用詞激烈,顯然受過一定的教育或訓練。周圍聽眾的反應不一,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人則是麵無表情地聽著。

克勞德的心微微一沉。該來的總會來。以工代賑能解決肚子問題,但解決不了思想問題,更堵不住那些試圖點燃更大火焰的火種。

工地上相對嚴格的管控和有活乾、有飯吃的現實,暫時壓製了極端聲音,但圍牆之外,思想的市場從未停止運作。

社會民主黨的暴力革命派?獨立社民黨中的激進派?還是更邊緣的無政府工團主義者或正在萌芽的斯巴達克派?都有可能。這個人,或許就是個失意的知識分子、被開除的教師、或者某個小型激進團體的成員。

他沒有立刻採取行動,隻是靜靜地站在工地門口陰影裡,觀察著。赫茨爾提到的其他勢力眼線和激進分子鼓動家,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灰製服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兩個胳膊上戴著袖標的人開始向那個角落靠近。

木箱上的演講者顯然也發現了,他加快了語速,最後揮拳喊道:“工友們!醒醒吧!不要被皇帝和宰相的花言巧語矇蔽!我們的力量在於團結,在於鬥爭!記住倫敦!記住巴黎公社!”

說完,他敏捷地跳下木箱,迅速鑽進人群,幾個閃爍就不見了蹤影。那兩個灰製服趕到時,隻看到一群漸漸散開的、表情各異的聽眾。

克勞德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宣傳與反宣傳,爭取人心與瓦解動員,這將是一場沒有硝煙但同樣關鍵的戰線。

希塔菈和她的輿論機器,不能隻對著報紙和空中喊話,必須深入到工廠、工地、酒館,用更生動、更貼近工人生活的話語,去對沖這些激進思想的吸引力。(俗稱魔法對轟)

他想起自己寫的那篇《告國民書》。那更多是針對有一定資產和穩定工作的人。

對於這些掙紮在生存線上的底層工人,需要另一種話語。不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能夠解釋他們的痛苦、提供切實希望、並且將他們與帝國復興這個大敘事聯絡起來的樸素解釋

“任重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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