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道森的肩膀被一箱步槍子彈壓得生疼。
他佝僂著背,沿著白教堂區一條狹窄的後巷挪動腳步。巷子兩側的磚牆被濃煙熏得發黑
遠處,槍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手榴彈沉悶的爆炸和尖銳的慘叫。
“快!這邊!別停下!”
前麵一個穿著沾滿油汙工裝褲、脖子上繫著紅布條的中年男人回頭喊道。那人隻有一隻胳膊,空袖子在晨風中飄蕩。
亨利認出他是碼頭區的老工人湯姆森,據說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右臂,老闆隻賠了一點錢就把他打發了。
亨利咬緊牙關,加快腳步。子彈箱很沉,粗糙的木箱邊緣硌得他肩膀生疼,但他不敢停下來。
他在為“革命”搬運子彈。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亨利自己都有點懵,他原本以為準備革命起碼還要十天半個月
結果三天前的那個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床,準備穿過倫敦橋去找找有什麼活計。
然後他就看到橋頭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舉著紅旗和標語,高喊著麵包與工作!打倒吸血鬼!。
起初他隻是覺得無力,罷工並沒有讓那些老爺退讓,但很快,槍聲響了,不是一兩聲,是連成一片的射擊。警察的馬隊衝進人群,揮舞著警棍,有人倒下,鮮血濺在鵝卵石路麵上。
混亂中,他被人流裹挾著衝過了橋。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身處倫敦金融城的邊緣。那裏更亂:穿著破舊大衣的工人、衣衫襤褸的碼頭苦力、麵黃肌瘦的婦女,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們用拆下來的路燈桿、馬車、傢具甚至從建築工地上搶來的沙袋,在街頭築起了簡陋的工事。
亨利看到幾個人抬著一箱箱沉重的金屬物衝出來——武器。
“拿上!保衛你自己!保衛革命!”
一個滿臉煤灰的男人不由分說地把一支老舊的李-梅特福德步槍塞到他懷裏。
亨利本能地想扔掉,但他看到周圍那些同樣茫然的麵孔,看到遠處街角幾個戴圓頂禮帽、衣著體麵的人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然後飛快跑開……他握緊了槍。
隨後突然就是一整劇烈的爆炸聲,後來才知道是革命委員會策劃的奇襲,是革命開始的標誌,革命就這麼稀裡糊塗的開始了
他沒開過槍。事實上,他連這槍怎麼用都不知道。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搬運,如何儘可能避開危險去搬運沙袋、木板、磚塊去加固街壘;搬運食物和飲水;搬運受傷的人到臨時設立的“急救站”;現在,是搬運子彈。
“放這裏!輕點!”
獨臂湯姆森指著一處用翻倒的運煤車和破沙發構築的街壘後麵。那裏蹲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都拿著槍,緊張地盯著街壘另一頭。
街壘橫在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街道上,對麵大約一百碼外,隱約可以看到另一道街壘的輪廓,還有穿著深色製服的人影在晃動。那是對方的防線
忠於國王的部隊?警察?還是別的什麼武裝?亨利分不清。倫敦現在已經碎成了無數碎片,誰控製哪條街,全看哪邊的人多、槍多、膽子大。
亨利把子彈箱放下,木箱底磕在鵝卵石上發出悶響。一個蹲在沙袋後麵的年輕人立刻撲過來,用刺刀撬開箱蓋,抓起黃澄澄的子彈就往自己口袋裏塞,也分給旁邊的同伴。
“省著點用!瞄準了打!”湯姆森吼道,但聲音在持續的零星槍聲中顯得無力。
“湯姆森!”街壘另一側有人喊,“‘委員會’派人來了!在聖佐治教堂那邊誰有事!讓你也去!”
“委員會?真麻煩”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對亨利和其他幾個搬運工揮了揮手:“你們幾個,繼續去老地方搬!彈藥、吃的、繃帶,什麼都行!注意流彈!”說完,他便貓著腰,沿著牆根快速向街道另一頭跑去。
亨利喘了口氣,揉了揉痠痛的肩頸。他和其他幾個搬運工一個是從紡織廠跑出來的女工瑪莎,一個是失業很久的老木匠喬,還有一個是沉默寡言、不知道以前幹什麼的壯漢,互相看了看,默默轉身,沿著來路返回“補給點”。
所謂的“補給點”,其實就是白教堂區邊緣一個被徵用的小型貨運倉庫。倉庫原本屬於一個猶太商人,革命爆發當天商人就帶著家眷跑得無影無蹤。現在這裏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成袋的麵粉、火腿、茶葉;成捆的布料,醫藥箱,最多的還是武器彈藥,老式步槍、獵槍、手槍,甚至有幾把彎刀和長矛,子彈型號混雜,有些看起來比亨利的爺爺年紀還大。
管理倉庫的是個戴眼鏡、自稱以前是小學教師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教授”。他正在一個破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眉頭緊鎖。
“彈藥庫那邊還有三箱.303,兩箱手槍彈,搬去聖瑪麗街街壘。食物優先送去聖鄧斯坦教堂,那裏傷員多。還有,誰看到有外科手術器械或者更多的嗎啡了嗎?”
沒人回答。瑪莎小聲說:“教授,聖瑪麗街那邊……我聽說昨天‘藍帽子’攻得很兇,死了好多人。去那裏的路……安全嗎?”
教授抬起頭:“孩子,現在整個倫敦,沒有一條路是安全的。但如果我們不把彈藥送過去,那裏的人就守不住。他們守不住,藍帽子就會衝過來,然後我們這裏就會成為下一個戰場。我們都沒得選。”
老木匠喬嘟囔了一句什麼,但還是彎腰去搬子彈箱。亨利也默默走過去。他沒得選。
從他接過那支步槍,或者說從他那個晚上被捲入這股洪流開始,他就沒得選了。
他們搬起彈藥箱,再次走入瀰漫著硝煙和不安的街道。
去聖瑪麗街要穿過幾條相對寬闊的馬路,那些地方是雙方爭奪的焦點,也是死亡陷阱。
他們選擇走小巷、穿後院、甚至從一些被炸塌的房屋廢墟中爬過去。路上不時看到屍體,有些穿著製服,有些隻是普通衣衫,倒在血泊中,無人收拾。蒼蠅已經開始聚集。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一陣激烈的交火聲從左側街道傳來,子彈啾啾地打在附近的牆壁上,濺起碎石屑。他們趕緊趴下,緊貼著牆根。亨利的心跳得像要炸開,子彈箱壓在他背上,感覺有千斤重。
“是馬克沁!”老木匠喬經驗豐富,從聲音就判斷出來,“媽的,他們調來重機槍了!”
一陣恐怖的連續射擊聲撕破空氣,像巨大的布匹被撕裂。遠處傳來慘叫和建築倒塌的轟響。那是水冷式重機槍的聲音,起義者這邊幾乎沒有像樣的重武器,最好的也就是幾挺從警察局或私人莊園搶來的輕機槍,而且彈藥很快告罄。
交火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漸漸停歇,隻剩下零星的步槍聲。
他們等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子彈朝這個方向飛來,纔敢繼續前進。
“走!快!”壯漢低吼一聲,率先扛著箱子衝過十字路口的開闊地。其他人緊隨其後。亨利的肺像著火一樣疼,但他不敢停。
終於,他們看到了聖瑪麗街的街壘。那比白教堂區的街壘淒慘得多。
用破爛傢具、沙袋、磚石甚至一輛燒焦的公共汽車殘骸壘成的工事,橫亙在街道中央。工事後麵,人影憧憧
他們剛靠近,就有一個臉上纏著滲血繃帶、隻露出一隻眼睛的男人從工事後麵探出頭嘶啞地喊:“彈藥?是彈藥嗎?”
“是!.303!”瑪莎回應。
“……快!搬進來!”
他們連滾爬地把箱子弄進街壘後麵。這裏的情景讓亨利胃裏一陣翻騰。大約有三十多個人擠在相對安全的角落,幾乎個個帶傷。
缺胳膊少腿的重傷員躺在鋪了破布的地上,呻吟聲低微。幾個看起來像是護士的婦女正用骯髒的繃帶和清水處理傷口。角落裏,用毯子蓋著四五具屍體。
一個穿著軍官大衣、但沒戴軍帽的男人走過來。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鬍子拉碴,眼窩深陷,但腰板挺得筆直。亨利認出他是一種“起義水兵”的裝扮
“我是‘無畏’號的三副,現在負責這段防線。你們從倉庫來?‘教授’有什麼話嗎?”
“他……他說讓你們省著點用,瞄準了打。”老木匠喬重複了湯姆森的話。
“瞄準了打?我們倒是想。可你們知道對麵是什麼人嗎?是近衛旅的老兵,還有從蘇格蘭場調來的神槍手。”
“他們有機槍,有充足的彈藥,可能還有炮。我們呢?”
“工人,學生,碼頭苦力,還有幾個像我一樣不想再給老爺們當炮灰的水兵。很多人昨天才第一次摸槍。瞄準?能打響就不錯了。”
他的話讓氣氛更加沉重。一個蹲在牆角的年輕人突然哭了起來:“我們守不住的……他們會殺了我們……都會死的……”
“閉嘴!守不住也得守!後麵就是白教堂,是你們的家!是那些還沒來得及跑、或者沒地方跑的工人兄弟和他們的老婆孩子!我們退了,他們怎麼辦?等著被那些老爺們的軍隊肅清嗎?”
“東西放下,你們趕緊回去。告訴教授,我們這裏還需要更多的手榴彈,如果有可能的話,燃燒瓶也行。還有食物,特別是乾淨的飲水。另外……問問他,還有沒有嗎啡?我們的人……疼得受不了。”
瑪莎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他們離開聖瑪麗街街壘時,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回去的路上,他們繞道經過聖佐治教堂,那棟古老的建築現在成了這片區域起義者的指揮部之一。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大多已被流彈或爆炸震碎,用木板草草釘著。高聳尖塔下,飄揚著一麵巨大的紅旗
亨利等人被攔在教堂外圍的簡易工事後。一個叼著煙鬥、胳膊上戴著紅色袖章、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人盤問了幾句,揮手讓他們進去。“委員會在裏麵開會,動靜小點。送完東西趕緊走,別亂看亂聽。”
他們搬著最後一批繃帶走進教堂。原本莊嚴肅穆的殿堂此刻一片狼藉。長椅被堆到一邊,聖壇前,拚起了幾張從附近民居搬來的桌子,上麵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圖
十幾個人圍在桌子邊,正在激烈地爭吵
“……必須死守每一條街!讓那些老爺的走狗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白教堂區是我們的堡壘,是倫敦公社的搖籃!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放你媽的屁!雅各布!死守?拿什麼守?用我們工人的血肉之軀去堵機槍眼嗎?你他媽去看看聖瑪麗街!看看那些孩子!他們連槍都端不穩!守?那是讓他們去送死!”
“懦夫!伯恩斯,你就是個懦夫!革命能沒有犧牲嗎?巴黎公社的戰士……”
“巴黎公社失敗了!被屠殺了!你想讓我們也變成紀念碑上的名字嗎?”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
“我們現在不是在浪漫地模仿歷史!我們是在為活命、為將來鬥爭!工人同誌們跟著我們,是相信我們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不是來當烈士的!工人同誌不是用來犧牲的數字!”
“過上好日子?不把那些吸血鬼打痛,他們會給你好日子過?做夢!”雅各布厲聲道,“隻有讓他們知道疼,知道流血,他們才會坐下來談!街壘就是我們的籌碼!每一條街壘,都是插在他們心口的刀子!”
“刀子?我們現在是砧板上的肉!他們有機槍,有炮,有受過訓練的正規軍!我們有什麼?幾桿老掉牙的槍,子彈都配不齊!靠街壘硬拚,是拿雞蛋碰石頭!”
“那你說怎麼辦?像老鼠一樣鑽進下水道打遊擊?把白教堂區讓給他們,然後看著他們把我們的人一個個抓出來弔死?”雅各布反唇相譏。
“遊擊不是逃跑!是儲存力量!”知識分子推了推眼鏡,“倫敦這麼大,街區這麼複雜。我們熟悉這裏的每一條小巷,每一個院子。分散開,用小股兵力騷擾他們,襲擊他們的補給線,打冷槍,埋炸藥!讓他們佔領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得安寧!讓他們疲於奔命!這纔是我們工人和城市貧民的優勢!而不是擠在街壘後麵等著被炮轟!”
“說得輕巧!分散了,怎麼指揮?怎麼聯絡?食物彈藥怎麼分配?傷員怎麼辦?誰來保護那些沒走的老人、婦女和孩子?”一個一直沉默的老水兵悶聲道,“集中起來,至少還能互相照應。散了,人心就散了,很容易被各個擊破!”
“可集中起來就是靶子!”
“分散了就是孤魂野鬼!”
爭吵再次升級
亨利和其他幾個搬運工放下繃帶,大氣不敢出,隻想趕緊離開教堂。但那個戴紅色袖章的頭目卻攔住了他們。
“你們幾個,等等。有力氣,能扛東西,認路嗎?”
瑪莎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長官,我們隻是……送東西的。”
“現在沒有‘隻是送東西的’了。”
這傢夥似乎被稱作巴恩斯,他拿開煙鬥,用煙鬥柄敲了敲桌麵,打斷了那邊的爭吵。“委員會”成員們的目光也暫時被吸引過來。
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叫埃文斯,看起來疲憊而焦慮。老水兵是卡明斯,滿臉風霜。
“都聽到了?再吵下去,外麵的槍子兒可不等我們。聖瑪麗街快撐不住了,彈藥、藥品,尤其是止血的東西,快沒了。沒有補給,別說死守,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雅各布哼了一聲:“那就再去搶那些有錢佬的倉庫!白教堂區邊上不是還有幾個……”
“搶過了!能搶的早就搶了!剩下的要麼是空的,要麼有家丁護著,硬攻代價太大。而且現在外圍被那些‘藍帽子’和近衛旅的人越收越緊,我們活動範圍越來越小。”
“你有主意?”
巴恩斯走到那張手繪的、佈滿標記和箭頭的地圖前,用煙鬥柄點著一個地方。亨利踮起腳尖,勉強看到那似乎是在白教堂區東北邊緣,靠近碼頭區的地方,有一條被標註的街道。
“漢諾威街。這裏,原本有個中型的貨棧,屬於一個親政府的工廠主。開打前,他就把不少值錢的貨物和藥品轉移到了那裏,因為他覺得那裏離我們遠,靠近河岸,有水上警察照應,更安全。”
“你怎麼知道?”雅各布懷疑地問。
“我有個表親以前在那裏做裝卸工,開打第一天就跑了回來。他說貨棧裡至少囤了夠一個連用半個月的糧食,還有一批從城外運來、沒來得及分發出去的藥品,包括磺胺粉、繃帶,可能還有少量嗎啡。”
“最重要的是,那裏守衛不多。廠主自己跑了,隻留下幾個拿錢辦事的護院和不到一個小隊的警察。而且,那附近街區,彎彎繞繞的巷子多,我們的工人兄弟也多,不少家就在那邊,地形我們熟。”
“突襲?搶了就跑?”
“不全是。這裏,有個小型的煤氣調壓站。平時有工人武裝在。如果我們能同時,或者稍晚一點,在貨棧這邊動手時,在煤氣站那邊製造點動靜,吸引附近巡邏隊的注意力……”
“聲東擊西?”卡明斯水兵沉吟。
“對。趁亂,快速攻進貨棧,搶了東西就走。不戀戰。用最快的速度,把能搬走的藥品、食物,特別是那些該死的磺胺粉和嗎啡,全搬走。然後分散,從小巷子撤回來。漢諾威街離聖瑪麗街不算太遠,中間雖然有幾道對方控製的街口,但我們熟悉小路,可以繞。”
“風險很大。如果對方反應快,或者守衛比預想的強,我們可能陷在裏麵。”
“留在這裏等死風險更大!聖瑪麗街一丟,下一個就是教堂!不搞到藥品,受傷的兄弟隻能等死!不搞到吃的,大家都得餓肚子!幹了!”
巴恩斯看向其他人。老水兵卡明斯緩緩點了點頭:“水兵裡還能湊出七八個能打的,槍法還行,敢拚刺刀。”
埃文斯嘆了口氣,最終也點了點頭:“我……我組織這邊還能動的人,準備接應。但必須計劃周密,誰帶隊?怎麼分工?撤退路線一定要萬無一失!”
巴恩斯的目光再次落到亨利他們這幾個搬運工身上,最後定格在亨利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壯漢臉上。“你們倆,叫什麼?”
“亨利……亨利·道森。”亨利有些緊張地回答。
壯漢甕聲甕氣:“他們都叫我‘大個兒約翰’。”
“好。亨利,約翰,還有你,你們熟悉從教堂到漢諾威街,特別是那些小巷子嗎?不是大路,是那種馬車都進不去的窄巷。”
喬點了點頭,“我在這片幹了四十年木匠,閉上眼都能走。有些巷子,隻有貓和耗子知道。”
“很好。你們三個,算上我,再加上卡明斯水手長和他的六個水兵兄弟,另外再從民兵裡挑十個機靈、膽子大、腿腳快的。”
水兵和挑出來的民兵主攻。亨利,你們三個,還有再找幾個靠得住的搬運工,負責搶到東西後立刻搬運。撤退路線,就由喬和亨利帶路。大個兒約翰,你力氣大,負責掩護和清除障礙。”
“我……我不會用槍……”
巴恩斯從腰後拔出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韋伯利轉輪手槍,塞到亨利手裏,“現在學。很簡單,對準了,扣這裏。但記住,你的主要任務是搬運和帶路,不是開槍。除非萬不得已。”
“埃文斯,你帶剩下的人,在預定接應點準備。雅各布,你叫一隊人,去煤氣站那邊,不用真打,弄出足夠大的動靜就行,扔幾個燃燒瓶,放幾槍,然後立刻往反方向跑,把他們引開。記住,你的任務是騷擾和吸引注意,不是硬拚,完事立刻分散撤回教堂區。”
命令簡單粗暴,但在這種時候,似乎也沒有更周全的辦法了。爭吵停止了,每個人都被分配了任務,無論內心是否願意,是否恐懼。
亨利握著手裏的左輪手槍,冰冷的金屬質感順著掌心蔓延到全身。他不再是搬運工了。
他現在是“奇襲隊”的一員,要穿過交火區,去搶奪敵人的物資。
一小時後,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隊伍在教堂後方一個廢棄的院子裏集合了。除了亨利、老喬、約翰,還有另外四個被指派來的搬運工,都是些和亨利差不多的窮苦人
核心是卡明斯水兵帶來的七個前水兵。他們雖然也穿著混雜的便裝,但舉止間還保留著一些行伍氣息,槍械保養得相對較好,主要是李-恩菲爾德步槍,另外十個從民兵中挑選出來的人武器雜一點
“記住,快!狠!準!進去後,水兵和一半民兵控製貨棧前後門和製高點,清理守衛。其他人,跟著亨利和搬運工,直奔倉庫!”
“看到藥品箱、食品袋,特別是標著紅十字或者藥名的箱子,優先搬!別貪多,搬最重要的!兄弟們不能因為沒有葯死掉!我們不能對他們不負責!”
“得手後,以我的哨聲為號,立刻撤退!按來時的路線,分散走小巷。萬一走散,最終退回聖佐治教堂區。都清楚了嗎?”
眾人點頭。
“出發!”
他們像一群幽靈,鑽進了迷宮般的小巷。老喬在最前麵帶路,他對這片區域果然瞭如指掌,走的都是狹窄僻靜、甚至需要側身通過的小道。
遠處,槍聲和爆炸聲時斷時續,提醒著他們這片區域的危險。偶爾能聽到模糊的喊叫聲和跑動的腳步聲,但都隔著牆壁,看不真切。
亨利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手指緊緊攥著那把左輪手槍的握把,汗水把手心浸得濕滑。他不停地在心裏重複著巴恩斯的交代:搬運,帶路,除非萬不得已不開槍。
他們避開了幾條可能有敵人巡邏的主幹道,從後院、甚至從某間被炸塌了後牆的破屋裏穿過。
有一次,他們差點和一隊大約五六個穿著製服的人迎頭撞上,幸虧老喬反應快,拉著他們躲進了一個堆滿破木箱的死角,屏住呼吸,聽著那隊人罵罵咧咧地從巷口跑過。
“是去增援聖瑪麗街方向的。”
他們繼續前進,緊張感如影隨形。
大約二十分鐘後,老喬在一個堆滿空桶的巷子口停下,示意大家噤聲。
他探頭出去,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前麵右轉,就是漢諾威街。貨棧在街對麵,有鐵門,側門口好像有個崗亭,裏麵有人。樓上……二樓窗戶好像也有人影。”
巴恩斯點點頭,看了看懷錶,“雅各布他們應該快在煤氣站那邊弄出動靜了。等槍聲一響,門口的人注意力被吸引,我們就沖。水兵負責解決正門的敵人和可能的暗哨。其他人,跟著我沖側門。”
他們迅速配好位置,水兵和幾個民兵在正門準備突擊,側麵則是搬運組他們幾個加上少量民兵水兵,準備從側翼突破後支援正門
遠處,東北方向,突然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爆鳴
隨即,更多的槍聲和叫喊聲在那個方向響起,混亂而急促。
煤氣站那邊,動手了!
“上!”
巴恩斯低吼一聲,第一個從藏身處躍出,撲向貨棧正門。幾乎同時,卡明斯帶著幾個前水兵組成的突擊組,也從另一側發起了衝鋒。
“砰!砰!”
幾聲短促的槍響。正門崗亭裡一個剛探出頭的警察,胸口爆開兩朵血花,仰麵倒下。鐵門被猛力撞開,突擊組吼叫著沖了進去,裏麵立刻傳來交火聲、怒罵和慘叫。
“側門!快!”
亨利、老喬、約翰和其他搬運工,在兩名手持步槍的民兵掩護下,沖向貨棧側麵一扇虛掩的、看起來像是裝卸用的小鐵門。約翰一肩膀撞上去,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堆滿木箱和麻袋的倉儲區,光線昏暗,灰塵瀰漫。兩個穿著類似護院服裝、正驚慌失措地舉著獵槍的男人剛從一堆貨物後探出身,就被掩護的民兵“砰砰”兩槍撂倒一個,另一個嚇得扔掉槍,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倉庫在後麵!快!”老喬對這裏似乎有些印象,指著一條通道喊道。
他們沿著通道猛衝,沿途又撞見一個嚇得麵無人色、躲在櫃枱後麵的人,被大個兒約翰像拎小雞一樣揪出來扔到一邊。
通道盡頭,是一扇上了鐵栓的木門。亨利和另一個搬運工合力,用從地上撿起的鐵棍猛撬了幾下,門栓變形、脫落。約翰飛起一腳,木門轟然洞開。
裏麵空間頗大,一排排木架和堆疊的貨箱幾乎頂到天花板。藉著高處氣窗透下的微光,能模糊看到一些箱子上用英文標註著藥品名、食品類別。
“磺胺!我看到了!那邊!”一個眼尖的民兵指著角落幾個印有紅十字標記的木箱喊道。
“搬!先搬藥品!然後是食物!”巴恩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正帶著幾個人解決掉貨棧內最後的零星抵抗,指揮人堵住前後門,建立臨時防線。
亨利、老喬和其他搬運工立刻撲向那些藥品箱。箱子很沉,但此刻兄弟們等著葯救命的念頭,壓過了肩膀的痠痛。他們兩人一組,抬起箱子就往外沖。
“樓上!去兩個人看看樓上還有沒有!”巴恩斯又喊。
亨利剛放下一個藥品箱,喘著粗氣。他看了一眼老喬和約翰,他們正忙著搬更重的麵粉袋。
“我去看看!”亨利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也許是剛才順利的突襲給了他一點虛假的信心,也許是覺得不能白拿這把槍。他攥緊左輪,沿著牆邊一個狹窄的木質樓梯,小心翼翼地向上摸去。
二樓比一樓更加昏暗,堆放的似乎是一些不太緊要的雜物和陳舊傢具,空氣渾濁。亨利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機上,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沒有動靜。
也許樓上的人聽到下麵的槍聲和動靜,早就跑了?或者根本沒人在?
他稍微鬆了口氣,示意同伴分頭檢查一下兩邊堆放的箱子後麵。他自己則走向一扇虛掩著的、似乎是辦公室的小門。
他左手持槍,右手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房間裏更暗,隻有一扇很小的、積滿灰塵的氣窗透進一點天光。能看見一張舊書桌,幾把椅子,還有靠牆放著的幾個鐵皮櫃。
似乎……沒人。
亨利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準備退出去。也許樓上真的沒人守衛,是他們多慮了。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牆角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老鼠。
是個人影!
亨利瞬間緊張起來,身體本能地向側麵撲倒!
“噗嗤!”
一道帶著勁風的銳物,擦著他的肋側劃過,將他破爛的外套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麵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是刺刀!上了刺刀的步槍!
一個臉上沾著血汙和灰土的男人,從陰影裡踉蹌著撲了出來,因為刺空而失去平衡,差點摔倒。
他顯然受了傷,但眼神裡充滿了瘋狂,他嘶吼著再次挺起刺刀,朝著剛剛翻滾起身、還沒完全站穩的亨利狠狠捅來!
這一下比剛才更狠,直取胸口!
亨利大腦一片空白,訓練?沒有。經驗?為零。
他根本沒時間思考,也沒時間去瞄準開槍
“啪!”
他死死抓住了那桿差點要他命的步槍槍身,就在刺刀座前方一點的位置!
那人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狼狽的搬運工能有這麼快的反應和這麼大的力氣,刺刀前進的勢頭被硬生生阻住。他悶哼一聲,用力想要抽回步槍,或者扭轉槍口。
但亨利咬緊了牙關,雙手像鐵鉗一樣箍著槍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力量……並不算特彆強,甚至有些虛浮,而且動作間帶著明顯的滯澀和痛苦。是了,這傢夥受傷了,可能還不輕。
亨利能感覺到對方的力量在迅速流逝,那嘶吼也變成了痛苦的喘息。兩人在昏暗的房間裏角力
受傷的守衛似乎意識到自己無法在力量上壓倒這個搬運工,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向亨利的膝蓋。亨利悶哼一聲,腿上劇痛傳來,幾乎站立不穩,手上的力氣也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守衛眼中凶光一閃,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將步槍向後一抽,同時轉動槍身,試圖用槍托砸向亨利的腦袋!
但亨利在劇痛中,被求生本能驅使,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藉著對方抽槍的力道,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同時用肩膀狠狠撞向對方受傷的胸口!
“呃啊——!”
守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動作徹底變形。
亨利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雙手用力一扭,終於將步槍從對方手中奪了過來!
力量的反差讓亨利向後踉蹌了兩步,步槍沉重地橫在他身前
而對麵的守衛,則捂著自己流血的胸口,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臉上因為劇痛和失血而扭曲
亨利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看著手中沉甸甸的步槍,看著那個靠著牆坐倒、似乎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守衛。危險解除了嗎?應該……解除了吧?
就在這時,那守衛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一隻顫抖的手竟然又摸向腰間
那裏似乎掛著一把刺刀鞘,鞘是空的,刺刀此刻正裝在亨利奪來的步槍上。
但他這個動作,在極度緊張、腎上腺素飆升的亨利眼中,無疑是致命的威脅!他要拿刀!他還要殺我!
他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攥緊那桿沾血步槍,朝著那個已經癱坐在地、試圖摸刀的守衛,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守衛的身體猛地向上挺了一下,雙眼驟然瞪大,死死地盯著亨利,嘴巴大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對方喉嚨裡一陣咯咯的輕響,伴隨著嘴角湧出帶著泡沫的暗紅色血液。
他摸向腰間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亨利保持著雙手持槍下捅的姿勢,僵在那裏。
他能看到對方眼中的光芒,是如何從兇狠、不甘,迅速黯淡下去,最終變成一片死寂。
他……殺人了。
用一桿搶來的步槍,捅死了一個人。
一個和他一樣,穿著破爛衣服,可能也是為了養家餬口纔拿起武器,可能同樣恐懼、同樣絕望的……人。
血,溫熱的血,順著槍管和木製的護木流淌下來,漫過他的手指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直衝喉嚨。他強行嚥了回去,
他殺人了。
後怕。如果剛才慢零點一秒,如果對方力氣再大一點,如果那一腳踹得更正……現在躺在地上,喉嚨裡咯咯作響、血沫從嘴角湧出的,就是他自己,亨利·道森。
他會像一條被屠宰的牲口一樣,死在這個堆滿灰塵和雜物的閣樓裡,他的屍體可能會,腫脹、腐爛、爬滿蛆蟲,被匆匆掩埋,或者乾脆扔進泰晤士河。
他那在鄉下靠著洗衣和幫傭勉強維生的老母親,將永遠等不到兒子寄回的、那微薄但總能讓她露出一點笑容的薪水,也等不到任何關於他下落的音信。
她會一直等,直到在貧困和絕望中死去,或者直到某個陌生人某天帶來一個模糊的、關於倫敦暴亂中某個無名死者可能叫亨利的訊息。
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父親為了賺錢幫人宰殺動物的場景。動物的慘叫,噴湧的熱血,開膛破肚後腥臊的內臟。他那時就躲得遠遠的,覺得殘忍。
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屠宰者。手下這具尚未完全冷卻的軀體,幾分鐘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呼吸,會思考,會感到疼痛和恐懼。
現在,隻是一堆正在失去溫度的、軟塌塌的肉和骨頭。生命的火花被他親手掐滅了。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長相,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私仇。
這狗屁世道!為什麼要逼迫他一個隻想找份活計、養活母親和自己的窮小子,不得不拿起武器,鑽進這血腥骯髒的角落,為了幾箱可能救命的藥品,去殺死另一個同樣可能是被逼無奈的窮鬼!
為什麼?憑什麼?就因為他們窮,因為他們生在泥潭裏,所以就要像鬥獸場裏的野獸一樣,為了老爺們眼中微不足道的殘渣,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這憤怒燒灼著他的肺,卻吐不出一句咒罵,隻是讓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活下來了。對方死了。就這麼簡單,也這麼殘酷。
“亨利?亨利!上麵什麼情況?”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同伴壓低的呼喊,伴隨著木樓梯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是約翰,他端著步槍,率先沖了上來,後麵跟著一個同樣緊張兮兮的民兵。
昏暗的光線下,他們隻看到亨利僵立在那裏,雙手拄著一桿上了刺刀的步槍,槍尖還深深埋在牆角那個癱軟的人形物體中。
地板上,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在亨利腳下緩緩洇開
“我的老天……”跟上來的民兵倒吸一口涼氣
約翰瞳孔一縮,他迅速掃視了一圈這間狹小的辦公室,確認沒有其他威脅,然後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亨利。
約翰一個箭步上前,左手穩穩托住亨利的胳膊,右手則果斷地握住了步槍槍身,稍一用力,將那桿步槍從亨利僵硬的手指和屍體中拔了出來。
“噗嗤——”
刺刀脫離肉體時,又帶出一小股暗紅的血液,濺在亨利破爛的褲腳上。屍體軟軟地向一側歪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他……他要殺我……刀……他摸刀……”亨利的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他瞪著牆角的屍體,又看看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
“他……他捅我……我……”
約翰看了一眼牆角屍體腰側空蕩蕩的刺刀鞘,又看了看亨利肋側被劃開、正在滲血的外套裂口,心裏大致明白了。他沒多問,隻是沉聲道:“知道了。你殺了他,他死了。你活下來了。沒事了。”
那個民兵也回過神來,走上前快速檢查了一下屍體,確認已經死透。“就他一個。看樣子是之前就受傷躲在這裏的。媽的,差點陰了我們的人。”
“樓下的東西搬得差不多了嗎?”約翰問民兵,同時扶著亨利,讓他慢慢坐到旁邊一張椅子上。亨利一坐下,就感覺雙腿發軟,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
“巴恩斯說差不多了,藥品和要緊的食物都搬出來了。他讓咱們動作快點,煤氣站那邊的動靜好像快停了,巡邏隊可能快折回來了。”
“好。你下去告訴巴恩斯,樓上清除乾淨,有個人受傷,”約翰看了一眼亨利肋側的血跡,“我們馬上下來。”
民兵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和坐著的亨利,轉身匆匆跑下樓。
房間裏隻剩下約翰和亨利,還有牆角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約翰從地上撿起那桿沾血的步槍,用屍體的破衣服隨便擦了幾下刺刀和槍身上的血汙,然後靠在牆邊。
亨利坐在椅子上,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
“還能走嗎?”
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著動了動腿,還好,雖然酸軟,但還能支撐身體。
他扶著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肋下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約翰沒再問,隻是走過來,架起他的一條胳膊,攙扶地帶著他往樓梯口走去。走過那具屍體旁邊時,亨利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
那人歪倒在地,臉側向一邊,眼睛還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血從他胸前的破口和嘴角流出,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亨利猛地扭過頭,不敢再看。
他們走下樓梯。一樓倉庫裡,剛才的混亂已經平息。水兵和民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和搬運。還有兩個抱著頭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俘虜。
巴恩斯正站在一堆剛剛搬出來的木箱旁,指揮著最後的裝運。看到約翰攙著亨利下來,他掃了一眼亨利蒼白的臉色和肋下的血跡,眉頭皺了一下:“傷了?”
“劃了一下,不深。”約翰替亨利回答。
“還能扛東西嗎?”
亨利看著那些等待搬運的、裝著救命藥品和糧食的箱子,又看了看周圍同伴們疲憊的臉。他知道,這些東西能救聖瑪麗街那些受傷兄弟的命,能讓大家多撐幾天。
他咬著牙,點了點頭:“能。”
巴恩斯沒再說什麼,隻是指了指旁邊一個小藥品箱:“搬上,跟上隊伍。我們撤。”
亨利掙脫了約翰的攙扶,儘管腿還有些軟,但他走到箱子前。木箱對現在的他來說,很沉,但他此刻覺得,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能稍微壓住心裏那股不斷上湧的反胃。
他和另一個搬運工一起,抬起箱子,跟在迅速集結的隊伍後麵,從他們進來的側門魚貫而出。
貨棧外,漢諾威街上依舊空蕩,隻有遠處煤氣站方向還隱隱傳來零星的槍聲和叫喊。
巴恩斯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分成幾股,按照預先規劃的路線,再次鑽進迷宮般的小巷,向著聖佐治教堂區方向撤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肩膀上的箱子越來越重,肋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讓他想吐。
但他腦子裏一片混亂,反覆閃現著閣樓上那驚險的搏殺,刺刀刺入肉體的觸感,對方瞪大的眼睛,還有那逐漸失去光澤的瞳孔。
他殺了人。
隊伍在複雜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偶爾停下來確認方向,或者躲避疑似巡邏隊的動靜。
每一次停頓,都讓亨利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害怕,怕被追上,怕再來一場遭遇戰,怕自己……還要再殺人,或者被殺。
終於,他們看到了聖佐治教堂那標誌性的尖頂,看到了飄揚的紅旗。外圍的工事後麵,有人向他們招手。
回到相對“安全”的區域,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亨利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
教堂裡,埃文斯和其他人迎了出來。看到他們帶回來的藥品、食物,尤其是那些珍貴的磺胺粉,埃文斯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一絲亮光。
“太好了!太好了!聖瑪麗街那邊有救了!快,把藥品分一部分,立刻送過去!”
人們開始忙碌地分揀物資。巴恩斯簡短地向埃文斯彙報了情況,提到了貨棧的守衛、小規模交火,以及順利撤離。
亨利坐在角落裏,看著人們搬動那些用他險些喪命換來的藥品,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約翰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亨利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喉嚨裡的乾渴稍微緩解
“第一次都這樣。”約翰在他旁邊蹲下,“習慣就好。或者……盡量別習慣。”
亨利抬起頭,看著約翰。
“你……也殺過人?”
約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以前在非洲,給礦業公司當護衛。後來在船上。見多了。”
他沒有多說,但亨利明白了。約翰是個經歷過生死的人,他手上肯定不止一條人命。
所以他能那麼冷靜地處理屍體,能說出習慣就好這樣的話。
可是,他讓自己“盡量別習慣”。
盡量別習慣……也是啊…一個人要是習慣殺人……那還是人嗎……
他覺得很累,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
要在暴力中求生的人們必須習慣暴力纔可以生存,但倘若他們真正習慣了暴力,卻又失去了人性
但正是這些矛盾的人為後來的人們提供了經驗和教訓,也正是這些人的暴力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第一次感到恐懼,學會了考慮普通人的感受,學會了妥協和改良,人民或許會犯錯誤,會被矇蔽,他們有時反而會站在歷史的對立麵,但請不要責怪他們,他們隻是沒能找到真正的敵人
那個襲擊者或許隻是為了幾先令的工資而把自己陷入險境,亨利為了自己的生計被裹挾著加入革命,二人之間並未對錯黑白,他們都隻是維多利斯時代的無名註腳,兩個為了生計被迫對立的可憐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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