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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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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東區,碼頭工人聯合會地下會議室

煤油燈昏暗的光暈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搖曳,將一張張因憤怒的麵孔,映照得如同地獄浮雕。

亨利·道森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煙草的氣味便撲麵而來,讓他本就鬱悶的胸口更加發堵。

他摘下被雨水打濕的破舊鴨舌帽,在手裏無意識地揉捏著,目光掃過房間裏那十幾二十個熟悉或不那麼熟悉的麵孔。都是工會的骨幹,或者說是此刻還能聚攏起來、尚未被生活徹底壓垮的“鬥士”。

“亨利,來了?快過來,就差你了。”老傑克,碼頭工人工會這個分支的書記,一個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工人,朝他招了招手。老傑克的臉上溝壑縱橫,那是長年海風、苦力和鬥爭刻下的印記。

亨利悶悶地應了一聲,擠過幾張長凳,在老傑克身邊坐下。他今天本來沒打算來,或者說,是帶著一肚子無處發泄的憤懣,想來這個唯一能讓他感到些許認同和歸屬的地方,對著熟悉的工友們倒倒苦水,罵幾句該死的政府、黑心的老闆,還有那些在談判桌上出賣了他們的、自以為是的全國工會聯合會的“大人物”們。

全國總罷工的浪潮,曾經像烈火一樣點燃了不列顛群島。煤礦、鐵路、碼頭、工廠……成千上萬的工人放下工具,走上街頭,要求麵包,要求尊嚴,要求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亨利也曾熱血沸騰,在碼頭寒風裏舉著標語,和警察對峙,在集會上喊啞了嗓子。他們以為,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能讓那些坐在議會和白廳裡的老爺們低頭。

結果呢?

幾周過去了,烈火在寒風和政府的強硬鎮壓下,漸漸顯出頹勢。政府的宣言強硬,絕不向暴民統治低頭。

軍隊和騎警在街頭巡邏,衝突不斷,流血事件時有發生。談判破裂了一次又一次。而最讓亨利和許多像他這樣的一線工人感到心寒的是,他們感覺被自己人背叛了。

全國工會聯合會的高層,那些穿著體麵西裝、能在豪華飯店裏和政府官員、資本家代表們一起喝威士忌的傢夥們,似乎更關心秩序,更擔心革命的苗頭,更傾向於有原則的妥協。

妥協?妥協的結果就是,一些行業的罷工被分化瓦解,一些看似“優惠”的條款背後是更長的工作時間、更不穩定的雇傭關係。碼頭工人的訴求,那些最基本的安全保障、傷病撫恤、最低工資,在談判桌上被輕描淡寫地擱置,或者用一些空頭支票敷衍過去。

罷工的勢頭正在減弱。許多工人耗不起了,家裏的妻子在哭泣,孩子在挨餓,當掉最後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換不來幾天的麵包。復工的壓力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絕望,開始取代憤怒,啃噬著人們的鬥誌。

“都到齊了。”老傑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老傑克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我們被耍了,被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屁股底下墊著軟墊子的老爺們,耍得團團轉。總理事會那幫軟蛋,他們怕了。他們怕失去那點可憐的體麵,怕惹惱了政府和國王,怕真的掀翻了桌子,他們也沒得坐。”

人群中響起一陣贊同的嘟囔和咒罵。

“碼頭上的兄弟,已經快撐不住了。湯姆,昨天被巡捕打斷了胳膊,現在躺在家裏,沒錢看醫生。小吉米,他女兒得了肺炎,因為買不起葯,前天晚上……死了。才四歲。”

一片死寂。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亨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湯姆是他的鄰居,小吉米是他看著長大的。這就是罷工的代價,這就是有原則的妥協背後,血淋淋的現實。

“我們等不來老爺們的憐憫,也等不來總理事會那幫懦夫的拯救。工友們,兄弟們,我們得自己救自己!”

“怎麼救?”

老傑克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

《告不列顛全體被剝削的工人、士兵、水手書》

下麵是一行行更為激進、更為直白的文字,痛斥政府的暴政、資本家的貪婪、工會官僚的背叛,號召工人不再侷限於經濟罷工,要聯合起來,組織起紅軍,推翻這個腐朽的製度,建立一個屬於工人自己的政權。

文字充滿了煽動性和絕望中的希望,署名是“不列顛工人革命委員會”,一個在官方和主流工會口中被斥為“極端分子”、“顛覆分子”的組織。

“這是……”亨利倒吸一口涼氣。他聽說過這個組織,在工會內部也是諱莫如深,被認為是會將整個工人運動拖入萬劫不復的瘋子。老傑克怎麼會有他們的東西?

“我和他們接觸過了。不是總理事會那些高高在上的接觸,是在碼頭後麵那個廢棄的倉庫裡,和一些……和我們一樣,走投無路,但還沒放棄希望的人。”

“老傑克,你瘋了?”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低吼道,“跟那些赤色分子攪在一起?你想把我們都送進監獄,送上絞架嗎?”

“監獄?絞架?看看外麵!看看湯姆的胳膊!看看小吉米的屍體!我們現在和死了有什麼區別?區別就是我們還在喘氣,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妻子、孩子、兄弟,一個個在絕望中死去!那些老爺們,那些資本家,他們會因為我們老老實實餓死,就給我們發勳章嗎?”

“他們有計劃。不僅僅是罷工,不僅僅是遊行。他們要……奪取。奪取倉庫裡的糧食,奪取軍火庫裡的武器,奪取電報局、火車站、政府大樓。他們要癱瘓倫敦,讓那些老爺們的秩序見鬼去!”

“武裝……起義?”亨利懵了,他今天來,隻是想發泄,想尋找一點同病相憐的慰藉,或許商量一下如何體麵地、帶著一點點條件結束這場越來越看不到希望的罷工。他從未想過,事情會滑向這個方向。

“不是起義,是革命!”角落裏,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抬起頭,“難道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等著餓死?等著被警察的棍棒打死?還是等著總理事會再把我們賣一次?”

“可是……士兵呢?警察呢?他們有槍!”

“士兵也是窮人的兒子!水手也是工人的兄弟!傳單上說了,要爭取他們!告訴他們,我們不是敵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將軍、資本家纔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一旦我們行動起來,一旦倫敦的工人拿起了武器,你以為那些大頭兵會毫不猶豫地把刺刀捅進自己兄弟姐妹的胸膛嗎?”

這番話說得有些理想化,但在絕境中,卻像是一針強心劑,讓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是啊,士兵也是苦出身,他們也有家人挨餓。

“那……那具體怎麼做?”亨利的喉嚨發緊,他知道,一旦問出這句話,就意味著某種界限被打破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想著討要合理工錢、抱怨不公的碼頭工人亨利了。

老傑克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開啟,裏麵不是麵包,不是工具,而是幾把被仔細打磨過的鐵棍、老式的土槍和幾隻轉輪手槍

“第一步,聯合。聯絡其他和我們一樣處境的分會,聯絡鐵路上的兄弟,聯絡煤氣廠的工人,聯絡那些被趕出工廠的年輕人。

“第二步,準備。蒐集一切能用的東西,鐵鍬、撬棍、火油……還有這個。”

“第三步,等待訊號。‘革命委員會’會在全城同時發動,目標是幾個關鍵的倉庫、警察分局和電報局。我們要做的,是控製東區碼頭的主要通道,阻止軍隊和警察從水路支援市中心,如果可能……拿下港口區的軍需倉庫。”

計劃粗糙,但在場的大多數人,包括亨利,已經被逼到了絕境。當所有的合法途徑、所有的和平抗議都被證明無效,當絕望和憤怒累積到頂點,鋌而走險就成了一種看似唯一的選擇。

“願意乾的,留下來,按手印。”老傑克拿出一張更小的紙,上麵沒有任何抬頭,隻有一句簡單的話:“為工人兄弟的未來而戰”,旁邊擺著的是一小盒劣質的印泥。

“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今晚的事,就當沒聽過。但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也別對任何人提起。”

沒有人動。長久的沉默

終於,那個麵容陰鬱的年輕人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桌前,在拇指上蘸了印泥,狠狠按在那張紙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印。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亨利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起了碼頭上的寒風,想起了家裏空空的米缸,想起妻子日益憔悴的臉和孩子們飢餓的眼神,還有那些坐在馬車裏、對他們這些暴民投來厭惡和恐懼目光的紳士淑女。

他今天來這裏,是為了發泄愁苦。而現在……

他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他抬起頭,看向老傑克,老傑克也正看著他

亨利慢慢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桌前。他看著那盒紅色的印泥,看著紙上已經按下的幾個指印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拇指,按進了那粘稠的印泥之中……然後重重地按在了那張紙上。

“為了……不再有下一個。”

指印落下,從這一刻起,碼頭工人亨利·道森,不再是那個隻想著討回欠薪、發泄不滿的普通工人了。他踏入了一條急流,一條被絕望和憤怒點燃的急流。

亨利走出那間充滿煙草和鐵鏽氣味的房間時,倫敦的夜雨已經停了。

空氣濕冷,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的鵝卵石路麵上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黃斑。他緊緊攥著口袋裏的幾個先令,老傑克給的,因為等真到那一步這些先令也沒用了

他拐進東區迷宮般狹窄的街巷,熟門熟路地避開了幾個水窪和醉倒在路邊的身影。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汽笛的悶響,與近處某間破敗公寓裏傳出的嬰兒啼哭、夫妻爭吵聲混雜在一起

家在一棟三層磚砌排屋的頂樓,樓梯狹窄陡峭,散發著黴味。

推開那扇薄薄的木門,房間很小,一張大床幾乎佔去了一半空間,角落裏用簾子隔開一小塊地方,算是孩子們的“房間”。他的妻子瑪麗,正就著壁爐裡微弱的餘燼光亮,縫補著一件已經打滿補丁的工裝褲。

大女兒珍妮蜷在一張破舊的扶手椅裡,藉著那點光費力地讀著一本從慈善學校帶回來的、邊角捲起的識字課本。

兩個小的,男孩湯米和更小的女孩艾米麗,已經蜷在床上那床薄薄的毯子下,似乎睡著了,但亨利知道,他們很可能隻是餓得沒了力氣動彈。

“亨利?”今天……有活?”

“嗯。”亨利應了一聲,他脫下潮濕的外套,掛在門後一個生鏽的釘子上,然後走到壁爐邊,蹲下身,伸出雙手烤著那點可憐的熱氣。爐膛裡的煤塊已經快燒盡了,隻剩下暗紅色的餘燼。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幾枚帶著他體溫的先令,放到瑪麗膝蓋上那件破褲子旁邊。硬幣落在粗布上,發出幾聲清脆的、與這貧寒環境格格不入的聲響。

瑪麗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幾枚硬幣,又猛地抬頭看向亨利,“這麼多?今天……是什麼活?”

亨利避開了她的目光,盯著壁爐裡即將熄滅的餘燼,喉結滾動了一下。“碼頭那邊……臨時有批要緊的貨,催得急,工頭多給了點。路過肉鋪,看到還有點剩下的培根邊角,便宜,就……買了點。”

他說著,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個用舊報紙草草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瑪麗猛地站起身,差點帶翻了膝蓋上的針線筐。她幾步衝到桌前,手指微微顫抖地開啟那個油漬已經浸透報紙的小包。裏麵是幾片肥瘦相間、顏色暗紅的培根,不算多,但對於這個已經不知道肉味是什麼的家庭來說,無異於珍寶。

“天哪……亨利……”瑪麗的聲音哽嚥了,她拿起一片培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鹹香的氣味,讓她眼眶瞬間紅了。但她隨即又擔心起來,“這……這得花不少錢吧?家裏……”

“沒事。”亨利打斷她,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伸手攬住她瘦削的肩膀,“孩子們很久沒沾葷腥了。今天……有活,就改善一下。煮點土豆,把培根放進去,一起煎,有油水,頂餓。”

他不敢看瑪麗的眼睛,怕從裏麵看出更多疑問,看出他拙劣謊言下的破綻。他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去弄吧,孩子們都餓了。”

瑪麗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培根重新包好。她轉身走到房間另一頭那個小小的爐子邊,開始忙碌起來。

先是小心翼翼地從水罐裡倒出一點點水,洗了洗那口邊緣有些磕破的燉鍋,然後從牆角一個袋子裏摸索出最後幾個個頭小小的土豆,開始削皮

珍妮早已放下了識字課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手裏的培根和土豆,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床上,湯米和艾米麗似乎也被那隱約的香氣喚醒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亨利沒有幫忙。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妻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忙碌的背影,看著孩子們,看著這個在貧困和絕望中掙紮求存的、他稱之為“家”的狹小空間。

壁爐的餘燼終於徹底熄滅了,最後一點微光消失,房間裏隻剩下爐灶那邊傳來的一點火光,映照著瑪麗佝僂的脊背和孩子們渴望的臉。

那紅色,像血,也像印泥。

老傑克的話,那張傳單上激烈昂揚的字句,帆布袋裏冰冷的鐵棍和槍管,還有那張按著一個個鮮紅指印的紙……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衝擊著他剛剛因家庭的溫暖而稍稍平靜的思緒。

“為了……不再有下一個。”

下一個什麼?下一個湯姆,被打斷胳膊無錢醫治?下一個小吉米的女兒,在病痛中無聲無息地死去?下一個像珍妮一樣,在本該讀書的年紀卻隻能眼巴巴望著一點點肉星流口水的孩子?還是下一個像瑪麗一樣,在貧苦和操勞中迅速枯萎的女人?

他今天最後那點錢換來了幾片培根,讓家人今晚能有一頓帶著油星的、熱乎乎的食物。

但這能維持多久?一天?兩天?罷工一旦失敗,或者以屈辱的條件結束,等待他們的,可能是比之前更甚的盤剝,是更長的工作時間,是更微薄的薪水,是永無盡頭的黑暗。

“革命”、“奪取”、“武裝”……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條路意味著什麼。

流血,死亡,絞架,或者更糟。成功的機會渺茫。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不僅是他,可能還會連累瑪麗,連累珍妮、湯姆、艾米麗……

可是,不踏出那一步呢?繼續像現在這樣,在絕望的泥沼裡一點點下沉,看著所愛之人在自己眼前慢慢熄滅生機?

爐灶上的燉鍋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水開了,土豆和培根的香氣更加濃鬱地瀰漫開來

瑪麗用勺子攪動著鍋裡的食物,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裡有關切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這“意外之喜”的珍惜。

她什麼也沒問。

“爸爸,好香啊。”珍妮小聲說

湯米和艾米麗也從床上爬了起來,光著腳丫跑到爐灶邊,仰著小臉,眼巴巴地望著鍋裡。

“馬上就好,再等一會兒,小心燙。”

亨利看著這一幕,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轉身,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戶前,推開一條縫。

遠處那裏是議會,是白廳,是銀行,是劇院,是那些永遠不用擔心下一頓飯在哪裏、孩子病了有沒有錢醫治的人們居住的地方。

他們的燈火溫暖而明亮,與東區這片被遺忘的、沉浸在黑暗和飢餓中的土地,隔著的彷彿不是幾條街道、幾條河流,而是深不見底的鴻溝。

窗外的倫敦,被這無形的鴻溝割裂成兩個世界。遠處那片光明璀璨,彷彿在嘲笑東區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嘲笑他口袋裏最後幾枚先令換來的短暫溫飽

他看著鍋裡翻騰的、帶著油星的土豆和零星培根。

這點微薄的油脂,是瑪麗眼中幾乎要溢位的驚喜,是孩子們此刻全部的期待。可它能點亮什麼?

能照亮珍妮未來識字的道路嗎?能讓湯米和艾米麗不必在下一個冬天蜷縮在薄毯下瑟瑟發抖嗎?能讓他的瑪麗不用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永遠也縫補不完的破衣爛衫嗎?

不。它什麼也改變不了。它隻是一針微弱的麻醉劑,暫時麻痹飢餓的神經,卻治不了這深入骨髓的病。

“**官……大律師……”亨利在心裏咀嚼著這兩個詞,那是他從未敢對人言說,甚至很少對自己承認的幻想。

那是他在碼頭扛著沉重的麻袋,汗水模糊了視線時,偶爾飄過的不切實際念頭。是他在看到那些穿著黑色長袍、戴著假髮、坐著馬車匆匆而過的大人物時,心底最深處的艷羨。

他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識字,每天在泥濘、汗水和監工的吆喝中掙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把工錢如數帶回家,讓孩子們能多吃上一口黑麵包。

他像他的父親,父親的父親一樣,骨頭在重壓下過早地彎曲,麵板被海風和劣質煙草熏得粗糙,眼睛裏早早地失去了光,隻剩下日復一日的麻木,以及對下一頓飯在哪裏、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的憂慮。

可是,孩子們呢?珍妮那麼聰明,她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讀那本破舊的識字課本了,雖然那上麵好多字他也不認識。湯米雖然調皮,但力氣大,或許……或許不該像他一樣,隻能在碼頭出賣力氣。艾米麗還小,眼睛像瑪麗,清澈得讓人心疼。

如果他們……如果他的孩子們,能有機會……

亨利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他在想什麼?**官?大律師?那是生來就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的孩子,從搖籃裡就開始學拉丁文,在寬敞明亮的書房裏讀書,有家庭教師,有私人馬車,長大進入公學,進入牛津、劍橋……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法官,成為律師,成為議員,成為統治這個國家的人。

而他的孩子,連識字課本都是慈善學校施捨的,連吃飽穿暖都是奢望。那道鴻溝,不是靠幾片培根,不是靠他多扛幾百個麻袋,就能跨越的。那需要的是他無法想像,也不敢去想像的資源、人脈、教育,是徹底脫離他們這個階層的、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那可能嗎?

“開飯了。”瑪麗的聲音打斷了他翻騰的思緒。她小心翼翼地將鍋裡的食物分到幾個邊緣破損的搪瓷盤子裏。土豆多一些,培根的油星和零星的肉渣均勻地分佈在上麵,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都過來,小心燙。”瑪麗招呼著。

珍妮第一個端走了自己的盤子,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桌子旁,沒有立刻動叉子,而是又看了看盤子裏那點難得的“油水”,抿了抿嘴唇。湯米和艾米麗也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盤子。

亨利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瑪麗將最多的一份推到他麵前。“你出力多,多吃點。”

“我不用……”亨利想推回去。

“吃吧。”瑪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堅持,還有一絲深藏的憂慮。

她沒問那“多給的工錢”到底怎麼回事,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個善於撒謊的人,他今天的沉默和眼神裡的東西,讓她不安。

亨利不再說話,拿起叉子,戳起一塊土豆,連同上麵沾著的一點油星和幾乎看不見的培根碎,送進嘴裏。

鹹香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混合著土豆的綿軟,對飢腸轆轆的胃來說是極大的慰藉。

他慢慢咀嚼著,看著孩子們。珍妮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彷彿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湯米則狼吞虎嚥,幾下就把自己盤子裏的東西掃光了,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姐姐和妹妹的盤子。艾米麗用不好叉子,瑪麗正耐心地喂她。

“珍妮。”亨利忽然開口

珍妮抬起頭,嘴裏還含著一小塊土豆,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那本書……識字課本,能讀多少了?”亨利問

珍妮放下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絞著破舊的衣角:“……不多,爸爸。有些字……嬤嬤教過,但我忘了。”

“沒事。”亨利頓了頓,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那書上寫了什麼,他甚至不認得自己的名字怎麼寫,“喜歡……讀書嗎?”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母親,小聲說:“喜歡……可是,嬤嬤說,我隻能學到春天。春天以後……可能就不能去了。”慈善學校的名額有限,能教的也極其有限。

亨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向瑪麗,瑪麗避開了他的目光,隻是默默地將艾米麗嘴角的食物殘渣擦掉。他們都清楚,別說春天以後,就是現在,讓珍妮去上學而不是留在家裏幫忙或者想辦法找點零工補貼家用,都已經是一種奢侈了。

“爸爸,”湯米舔乾淨盤子,湊過來,仰著臉問,“你明天還去碼頭嗎?能再帶肉回來嗎?”

亨利喉頭一哽,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沒有回答。明天?明天等待他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像往常一樣,在寒風中等待一份不知道有沒有的零工?還是去參加老傑克他們那瘋狂的計劃,去麵對警察的棍棒,甚至……子彈?

“會有肉的。”瑪麗忽然開口“爸爸會想辦法的。你們要乖,快點吃完,早點睡覺。”

孩子們似乎被母親話語裏的篤定安撫了,不再多問,專心對付盤子裏最後的食物。

亨利卻食不知味了。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帶著倒刺,滑過他的喉嚨,紮在他的心上。

“會有肉的。”瑪麗的這句話,是安慰孩子,又何嘗不是安慰她自己,安慰這個在風雨飄搖中苦苦支撐的家?

可“辦法”在哪裏?是繼續忍受越來越嚴苛的盤剝,看著家人一點點枯萎?還是……

自己不識字。沒法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未來也可以……

也許,也許隻有一場足夠大的火,一場能燒穿這濃重黑暗的火,才能為他的珍妮,為他的湯米和艾米麗找到一條路

即使那條路,需要他用血去鋪就,用命去點燃第一簇火苗。

他慢慢吃完了盤子裏的最後一點食物,連粘在盤底的油星都用土豆仔細擦乾淨,送進嘴裏。然後,他放下叉子,抬起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盤的瑪麗。

“瑪麗。”他叫了一聲。

瑪麗回過頭。

亨利看著她,看著這個在貧困和勞碌中過早蒼老的女人。他想說點什麼,關於那幾枚先令的真實來歷,關於老傑克,關於那張按了手印的紙,關於那可能到來的未來。

但最終,他隻是張了張嘴:

“明天……我可能回來得晚些。不用等我吃飯。”

瑪麗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她什麼也沒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明天……你路上小心,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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