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在塞西莉婭的攙扶下走下最後一級石階,左肩的傷處隨著步伐傳來陣陣鈍痛。兩名女侍衛緊隨其後
“顧問閣下,您不該來這裏的。醫生說您至少還需要臥床一週。”
“醫生也說我可能死於敗血癥,但我還在這兒。”
他停在地牢深處的一扇鐵門前。門上的窺視孔透出微弱的燈光,那是卡爾·海因裡希的牢房。
“你們在門外等。”克勞德說
“閣下——”塞西莉婭正要反對,卻被克勞德抬手製止了。
“他四肢都被你廢了,現在能威脅我的大概隻有他的口水。而且我想單獨談談。”
塞西莉婭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侍衛上前開啟鐵門,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
卡爾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
克勞德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他。記憶裡那個身形挺拔的技術工人,如今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破布娃娃。
他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塞西莉婭下手從來乾淨利落,肩關節和髖關節完全脫臼,手肘和膝蓋骨裂。醫生做了基本的固定,但疼痛是免不了的。
聽見開門聲,卡爾緩緩抬起頭。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張曾經堅毅的臉上現在隻有灰敗。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克勞德身上時,那灰敗中突然燃起兩簇火焰。
“你……你還活著。”
“讓你失望了。”克勞德慢慢走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塞西莉婭站在門外,但門開著,她能聽見裏麵的每一句話。
卡爾試圖撐起身體,但脫臼的肩膀讓他重重摔回乾草堆。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眼睛死死盯著克勞德:“你應該死的。你這種人……早就該死了。”
克勞德沒有回應他的詛咒。他隻是站著,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一個曾是最好的鉗工,手穩眼準,能組裝最精密的機械部件。現在那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卡爾·海因裡希,萊茵河機械廠最好的鉗工。工齡十二年,帶過七個學徒。”
卡爾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的妻子在洗衣房工作了八年,去年冬天因為手部潰爛失去工作。你的兒子和女兒今年都七歲,一起在聖米迦勒教會小學讀書,成績中上,未來可期。”
克勞德每說一句,卡爾的臉就更白一分
“你住在東區橡樹街14號,一間半地下室,月租金十五馬克。失業前你週薪六十馬克,是那條街上收入最高的人之一。”
“你調查我?”
“我需要知道是誰想殺我,為什麼。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不明白。一個技術這麼好、經驗這麼豐富的工人,在柏林,在1912年的柏林,怎麼會找不到工作?”
“德意誌帝國目前是世界工業第二,工廠如雨後春筍,按道理技術工人這樣的工人貴族是每一個廠子都需要爭取的”
“找不到工作?哈!我當然找得到!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工作!憑本事吃飯的工作!不是你們施捨的、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活計!”
克勞德皺起眉:“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卡爾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我不知道?總署接管了那麼多廠子,到處招人!但那是招人嗎?那是招奴才!”
“穿你們的灰皮,聽你們的號令,拿著你們定的和那些廢物一樣的工錢!我是最好的鉗工!我能做別人做不了的活!憑什麼要和那些混日子的人拿一樣的錢?憑什麼要聽你們這些坐在辦公室裡的老爺指手畫腳?”
克勞德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不是因為傷口,而是被震驚到,一時間給自己整無語了,無語到胸口疼,這種也是神了
他深吸一口氣,地牢裏腐敗的空氣讓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不去,是因為看不起總署的工作?覺得那配不上你的技術?”
“那是恥辱!”卡爾幾乎是吼出來的
“自由的人,憑自己的雙手和本事吃飯!不靠任何人的施捨!”
“這是卡羅特先生教我的!是《覺醒》報上寫的!你們破壞了規則!你們用那些狗屁規定,把勤勞的人和懶惰的人拉到一個水平線上!你們在扼殺進步!在毀滅真正的自由!”
“卡羅特先生?”克勞德捕捉到這個名字,“哪個先生?”
“卡羅特先生!柏林大學的學生!真正的聰明人!他懂!他什麼都懂!”
“他告訴我,總署規定的最低工資,最長工時,安全標準都是枷鎖!是披著善意外衣的暴政!它們保護了弱者,卻懲罰了強者!讓有能力的人不能得到應有的回報!這違反了自然法則!違反了……那個什麼……市場規律!”
“所以,你相信了這些。你相信,是總署的規定,是那些保護工人不被累死、不被機器切掉手指、不被有毒氣體熏壞肺的規定毀了你的生活?”
“難道不是嗎?!”卡爾咆哮道,“如果沒有你們那些規定,海因茨曼先生的工廠根本不會倒!”
“他是個好老闆!他給我們開的工資,比別的廠都高!他尊重有本事的人!可是你們呢?你們罰他!罰那麼多錢!他交不起,隻能關廠!是你!是你毀了我們的生活!”
地牢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卡爾粗重的喘息。
然後,克勞德笑了,他是真的氣笑了,這是什麼品種的傻逼?自己還真第一次見
“好老闆?”他重複這個詞,“卡爾,我來告訴你,你的好老闆海因茨曼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摺疊的檔案
這是來之前,他讓赫茨爾緊急整理的萊茵河機械廠的檔案。
“‘萊茵河’機械廠,成立七年。記錄在案的工傷事故,二十三起。其中致殘的,十七人。死亡的,兩人。”
“去年三月,學徒工弗裡茨,十七歲,被沖床壓斷四根手指。海因茨曼賠了二十馬克,然後把他開除了。理由是操作不當。”
“那是弗裡茨自己不小心——”
“前年十一月,老鉗工施耐德在密閉車間給零件做酸洗,通風裝置壞了三個月沒人修。他吸了太多酸霧,肺爛了,在床上咳了半年血,死了。他妻子去要撫卹金,海因茨曼說他是自己身體不好,給了五十馬克打發。”
“大前年,一台天車鋼絲繩斷裂,砸死了下麵的搬運工卡爾·施密特,這個和你同名。調查發現那根鋼絲繩早就該換了,但海因茨曼為了省錢一直沒換。最後罰了二百馬克,事情就過去了。”
“哦對了,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尊敬的老闆,在瑞士銀行有個賬戶。工廠倒閉前三個月,他轉移了八萬馬克出去。那筆錢,夠交一百次總署的罰款還有剩的!”
“不……不可能……”卡爾喃喃道,但聲音裡已經沒了剛才的底氣。
“至於你的工資,週薪四十五馬克,確實不低。但你知道為什麼高嗎?因為你一個人要乾一個半人的活!因為海因茨曼用童工,用女工,給他們開不到你一半的工資,讓他們每天乾十二個小時!”
“因為他不裝安全裝置,不買保險,不付足額的傷殘賠償!他省下來的每一分錢,有一部分變成了你的高工資,好讓你這樣的技術骨幹對他感恩戴德,替他說話,替他壓榨其他工人!”
“你放屁!”卡爾突然激動起來,試圖用脫臼的手臂撐起身體,但失敗了,隻能趴在乾草堆上嘶吼,“那是他們沒本事!他們活該!我能幹的活,他們幹不了!我值那個價!”
“值那個價?”克勞德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胸口的傷被扯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了
“你值那個價,所以你有資格看著別人斷手指、爛掉肺、被機器砸死,然後說一句他們沒本事?你值那個價,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著沾著別人血汗的錢,回家餵飽你的兒子,然後告訴自己這是我應得的?”
“這就是你信奉的自由市場?這就是你想要的憑本事吃飯?讓強者踩在弱者的屍體上,吸乾他們的血,然後得意洋洋地說這是我應得的?”
卡爾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還有你那些聰明的學生朋友,卡羅特,柏林大學經濟係三年級,父親是銀行經理,母親是檢察官的女兒。”
他住夏洛滕堡的公寓,有傭人打掃房間,出門坐馬車。他告訴你自由市場,告訴你自然法則,告訴你適者生存,然後給了你兩卷帝國馬克,讓你來殺我。”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去年寫了篇論文,論證童工是工業化程式中的必要代價?有沒有告訴你,他經常去的那傢俱樂部,一晚上的消費就夠你家吃一個月?有沒有告訴你,他口中的自由,是像他那樣的人的自由,是資本可以無限壓榨勞工而不用負責的自由?”
卡爾的嘴唇在顫抖。
“而你,卡爾·海因裡希,一個被壓榨了十二年的工人,一個妻子因為工作手部潰爛的丈夫,一個兒子差點餓死的父親,你居然信了?”
“你居然覺得那些規定最低工資、最長工時、必須安裝安全裝置、必須支付傷殘賠償的法律是暴政?而那些真正在吸你的血、啃你的骨頭、把你和你的工友當消耗品用的人是好人?”
克勞德搖著頭:“我該說你蠢,還是說你壞?還是又蠢又壞?”
“不……不是這樣的……”卡爾的聲音弱了下去,“卡羅特先生說……他說你們的規定,會讓工廠成本變高……會讓老闆不敢僱人……會讓更多人失業……”
“是嗎?”克勞德冷冷道,“那你知不知道,萊茵河倒閉後,總署接管了它的裝置,重新招募工人。你的工友至少一大半都還在那。”
“漢斯,對,就是那個你覺得是廢物、不配和你拿一樣工資的漢斯,他現在在那邊做質檢員,週薪三十五馬克,每天工作九小時,車間有通風裝置,機器有安全護欄,傷殘保險齊全。”
“施密特,被天車砸死的那個卡爾·施密特的弟弟現在也在那兒。他哥哥死後,他母親病了,家裏還有三個弟妹。總署不僅給了他工作,還幫他聯絡了慈善醫院,給他母親治病。他現在的工資足夠養活全家,還能讓弟妹繼續上學。”
“這些人在你眼裏大概都是沒本事、靠施捨的廢物吧?”
“不…你說謊……你在騙我……”
“騙你?我有必要騙一個四肢被廢、關在地牢、等死的人嗎?卡爾,醒醒吧。你被人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和兩卷沾著銅臭的馬克就買走了你的命,你的良知,還有你全家人的未來。”
“我在設立總署之初就調查過,那些大工廠、大企業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默契”
“他們會排斥、甚至聯手封殺那些來自鬧事工廠、特別是被我們處罰過的工廠的失業工人。
“為什麼?因為他們是不安定因素,因為他們懂得太多,因為他們可能把壞習慣帶到新地方。海因茨曼的工廠被罰,你就是上了這個黑名單。那些真正的自由市場裏的老闆們打著自由的旗號關上了門!”
“所以我在總署章程裡白紙黑字地寫著凡總署接管之工廠,必須優先聘用原廠工人!總署處罰後導致裁員的工廠,其被裁工人可優先參加總署稽查員選拔和培訓!我給你們留了路!留了不止一條路!”
克勞德的聲音在地牢裏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呢?你有大好前程!你可以憑你的技術,在總署接管的工廠裡做技師,甚至做技術指導,教更多人!薪水不會比海因茨曼給你開的低,而且有保障,有尊嚴!”
“或者你可以去參加稽查員培訓!你懂機器,懂生產流程,你知道工人在哪裏最容易受傷,哪裏最容易被剋扣!”
“你可以成為最好的稽查員之一,去阻止更多像海因茨曼那樣的混蛋,去保護更多像你、像施耐德、像小弗裡茨那樣的工人!你本可以活得比過去更好,更有意義!”
“可你呢?你不屑。你覺得穿上灰製服是恥辱,覺得和我們這些官僚為伍是墮落。你覺得和那些你認為沒本事的人拿差不多的錢是侮辱了你的手藝。”
“卡爾,你的手藝和你的本事難道就隻值那點可憐的優越感嗎?隻值到讓你看不起其他同樣在泥潭裏掙紮的同胞嗎?”
“那些學生和那些聰明人,他們告訴你自由如天風浩蕩,勁草承其蒼莽,微絮避於垣牆”
“這句話翻譯過來,自由就是一陣強風。隻有足夠強壯的草,才能承受它的力量,在風中展現蒼莽姿態。而輕飄的柳絮,隻能被吹到牆根,瑟瑟發抖。”
“他們問你,你是哪一種?他們讓你覺得自己是那棵勁草,應該迎風而立,應該去爭取不被束縛的自由。”
“可他們沒告訴你,他們口中的自由,是給誰的自由?是給你在市場上自由地賤賣自己勞動、自由地選擇被哪個老闆壓榨、自由地看著工友死去而一言不發的自由嗎?”
“還是給他們自己,給那些生來就不用進工廠、可以高談闊論自然法則、可以在俱樂部揮金如土、可以隨意決定像你這樣的人命運的自由?”
“你聽懂了嗎,卡爾?他們談論的自由,從來不是給你的自由。是風,你也不是草,你和你那些死在工廠裡的工友,在他們眼裏從來都隻是牆根的柳絮。風大的時候,你們被吹到哪裏,是死是活,沒人在乎。”
地牢裏死一般的寂靜。卡爾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瞪大眼睛,瞳孔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
“對了,還有件事。你那位聰明的卡羅特先生,柏林大學的高材生,你思想的導師,給你錢和槍的自由鬥士,他死了。三天前柏林大學化學實驗室意外爆炸。他正好在裏麵。屍體都燒焦了。”
“實驗室事故。搞笑吧?一個整天鼓吹自由市場、強者生存的聰明人,死得這麼不自由,這麼不強。”
“他甚至連選擇自己死法的自由都沒有。那些真正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覺得他沒用了,或者怕他吐露出什麼,就像處理一塊用過的抹布一樣把他處理掉了。你看,他們自己都不自由。”
“還有你的家人。你的妻子,你的兒子和女兒。刺殺發生後一小時,他們就被秘密警察從橡樹街帶走了。這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刺殺皇帝最信任的顧問,形同叛國。
“他們現在被拘押在某個地方。他們會被怎麼處理,我不知道。也許陛下仁慈,會看在他們不知情的份上從輕發落。也許……”
他沒有說下去,但語氣說明瞭一切。
卡爾終於崩潰了。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掙紮著想要爬向克勞德,但脫臼的四肢讓他隻能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
“不……不!求求你!他們是無辜的!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們是無辜的!殺了我!殺了我!放過他們!”
卡爾像條被抽斷脊樑的狗,在冰冷的石地上徒勞地扭動。涕淚糊滿了他骯髒的臉,額頭一次次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求求您……鮑爾閣下……求求您……是我蠢!是我笨!我該死!我是畜生!但我的孩子……瑪爾塔……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啊!是我騙了他們!我說我去東邊找活兒……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克勞德靜靜地站著,看著這個不久前還滿口自由、尊嚴、憑本事吃飯的男人,此刻像灘爛泥般乞求。
“無辜?”
“卡爾,你扣下扳機的時候想過無辜嗎?你想過當時試圖為我擋槍的塞西莉婭可能無辜嗎?想過路過的可能被流彈擊傷的人可能無辜嗎?你想過在你槍口範圍內很容易誤傷到的稽查員可能無辜嗎?”
“你想過,如果我沒躲開,如果那顆子彈打穿的是我的心臟或腦袋,我的朋友或是家人會不會也像你現在一樣,哭著說他是無辜的?”
“你沒有。你隻想著你的正義,你的自由,你被灌輸的那些漂亮話。你覺得自己是勁草,是勇士,是在為某種偉大的東西獻身。”
“直到現在,四肢斷了,關在地牢裏,那些給你錢、給你槍、給你灌**湯的人死的死、藏的藏,你的家人因你受累”
“直到現在打不過了,要付出代價了,你纔想起來求饒,纔想起來這世上還有無辜,纔想起來要和平。”
他微微俯身,陰影籠罩著卡爾扭曲的臉
“卡爾,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隻有在打不過的時候纔想起來要和平。你揮出拳頭的時候,就要準備好接別人的拳頭。你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承擔這條路盡頭的一切,包括你承受不起的代價。”
卡爾的眼神徹底渙散了,最後一絲支撐他的東西都粉碎了。他癱在地上,像一具空殼,隻有眼淚還在無聲地流。
“至於你的家人……”克勞德直起身,望向牢門外跳動的火光,“他們的命運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陛下的意誌。刺殺是叛國罪。牽連家人是帝國律法。我無權乾涉。”
“不過我會向陛下陳情。不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你的乞求。是因為你的妻子和孩子,或許真的對刺殺一無所知。”
卡爾猛地抬頭,灰敗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一絲名為希望的毒火。
“如果陛下恩準,交由我最終處置,你們全家會被剝奪柏林居留權,登出戶籍,發配到東普魯士的邊境墾殖點。”
“那裏靠近俄國,冬天漫長,土地貧瘠,常有哥薩克騎兵越境騷擾。你們會被分配一小塊土地,一些最基礎的農具和種子,自生自滅。”
“不……不……”卡爾喃喃著,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更大的恐懼淹沒。東普魯士邊境!那是流放重犯和苦役的地方!是帝國的盡頭!
“你的技術在那裏毫無用處。瑪爾塔的手也種不了地。你的孩子……聖米迦勒教會小學的學業自然是中斷了。邊境沒有像樣的學校,隻有駐軍子弟的簡陋學堂,而且未必會收留刺殺犯的孩子。”
克勞德頓了頓,看著卡爾眼中最後的星光徹底熄滅,才說出最後一句:
“你賭上一切,開槍,是為了讓家人過得更好。現在因為你這一槍,他們要從帝國的心臟,發配到帝國的邊疆,從技術工人的體麵家庭,變成邊境墾荒的流犯,你的孩子這輩子可能都認不全字母表。”
“諷刺嗎卡爾·海因裡希?你豁出命去追求的未來,和你最終得到的未來?”
卡爾不再哭泣,不再哀求。他獃獃地躺在那裏,眼睛空洞地望著地牢黑黢黢的拱頂,嘴巴微微張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巨大的諷刺和悔恨,比塞西莉婭卸掉他關節時更尖銳的痛苦,已經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維。
克勞德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慢慢向牢門外走去
“看好他。”他對門口的侍衛說,“別讓他死了。他的命,現在不屬於他自己了。”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將卡爾·海因裡希和那死寂的絕望,重新鎖進黑暗。
塞西莉婭沉默著上前準備攙扶她。他擺擺手,示意自己能走,但腳步明顯虛浮。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石階向上。女侍衛手持提燈在前引路,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晃動,映出沉默的人影。
“鮑爾先生,您對他的處置……算是仁慈嗎?”
“仁慈?剝奪一切,發配到帝國的盡頭,在苦寒和未知的危險中自生自滅……這算仁慈嗎?”
“比起叛國罪通常的牽連家族、男丁絞首、女眷為奴,或者陛下盛怒之下可能下達的更殘酷的命令,”塞西莉婭回應道,“是的,這算仁慈。至少他們全家還能在一起,有塊地,有條活路,雖然那活路……或許比死更艱難。”
克勞德沒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向上走,石階彷彿沒有盡頭。仁慈?或許吧。在帝國的法律和慣例麵前,在特奧多琳德可能的滔天怒火之下,他提出的流放全家確實留下了一絲生機。
但這絲生機是否真的比死亡更仁慈?他不知道。他隻是無法對那兩個可能真的對一切茫然無知的孩子下達更冰冷的判決。這算仁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殘酷?他不知道。或許兩者皆有。
“我會向陛下陳情,”他最終隻是說,“最終如何由陛下聖裁。”
“是。陛下她……最近有些不同。對您受傷的反應,遠超尋常。清洗的力度和範圍,也……有些微妙。”
“閣下,陛下是帝國之主,她的意誌便是帝國的方向。我們做臣子的理應謹守本分,為陛下分憂,但有些界限……最好莫要輕易觸碰,更不可僭越。”
克勞德的心臟猛地一跳。塞西莉婭在提醒他。提醒他特奧多琳德那偏執的緊張和保護欲,提醒他清洗背後可能不僅僅是針對刺殺者的憤怒,更可能夾雜了其他更為私人和危險的意味。
也提醒他,作為臣子,尤其是寵臣,必須時刻牢記自己的位置,不可恃寵而驕,更不可產生任何非分之想,或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為試圖影響、甚至利用皇帝私人情感的舉動。
這是在懸崖邊的警告,塞西莉婭不傻,她也是女人,也還年輕,陛下腦袋瓜裡想的什麼她不是看不出來
“陛下的意誌,自然至高無上。我等臣子,唯有恪盡職守,盡忠報國。至於陛下所思所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非我等可以揣測,亦不應妄議,更不可利用。塞西莉婭,你說是嗎?”
他把球輕輕踢了回去,既表明自己聽懂了警告,也劃清了界限
皇帝的心思,他不利用,也不該主動利用,他隻是個盡責的臣子。同時也是在提醒塞西莉婭,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說破了對誰都不好。
(再說了,我就是來玩旮旯給母的,這NPC咋還能強製隱藏好感度的?)
塞西莉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微微頷首:“閣下所言極是。是我多慮了。陛下的心思,自然隻有陛下自己知曉。我們隻需做好分內之事。”
短暫的對話結束,隻剩下腳步聲在石階上回蕩。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通向地牢深處的幽暗入口,彷彿還能看到卡爾·海因裡希那雙最後徹底失去神採的眼睛。
可憐嗎?當然可憐。一個原本擁有精湛手藝、能養活家庭、對未來抱有期望的技術工人,被時代的洪流、資本的壓榨、精巧的謊言和自己的愚昧固執,一步步推向了毀滅的深淵。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嚴,最終可能失去家人,也徹底失去了自我和未來。他是這個扭曲時代裡無數被碾碎的個體中的一個縮影。
可恨嗎?同樣可恨。他的可憐並不能抵消他的可恨。他沉浸在被灌輸的虛假自由幻覺中,將真正保護弱者的措施視為枷鎖,將壓榨者的偽善視為恩典。
他鄙視同為底層的同胞,將自身的不幸錯誤歸因,並最終選擇了最極端、最罪惡的方式去發泄他的憤怒與絕望。
他扣下扳機時,想的不是正義,而是被煽動起來的仇恨和虛幻的殉道快感。他的雙手,差點沾染上無辜者的鮮血。
可悲嗎?最為可悲。他至死都可能無法真正理解,自己到底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他隻是一個棋子,一個被更龐大更冷血的力量利用的消耗品。
他的憤怒是真實的,痛苦是真實的,但方向從一開始就被巧妙地扭曲了。他像一頭被矇住眼睛、綁上尖刀的鬥牛,沖向的不是真正的敵人,而是另一頭同樣困在籠中、試圖撬開鎖鏈的牛。
卡爾·海因裡希的可憐、可恨、可悲,其根源,絕非他一人之愚昧或瘋狂所能結出。
是萊茵河工廠主海因茨曼那樣的資本家,為了利潤最大化,肆意踐踏工人生命健康,構建起血汗工廠,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是柏林大學裏那些卡羅特們,坐在溫暖的書房和俱樂部裡,用精妙的學說和煽動的言辭,將血淋淋的剝削包裝成自然法則、自由競爭,為吃人的製度披上理論的外衣,並巧妙地將矛盾轉移到試圖建立規則的人身上。
是那些隱藏在更深處、操控輿論、影響學界、甚至能輕易製造實驗室意外來滅口的真正資本集團與他們的政治代言人。
他們畏懼總署代表的監管力量和對利益格局的觸動,他們不敢、也不願與皇權或總署正麵對抗,於是他們找到了卡爾·海因裡希這樣的人。
他們用一點點金錢,用一套量身定製的、迎合其心理弱點的理論,就輕易點燃了他內心的憤懣,將他塑造成一把指向自己真正敵人的刀。
卡爾是扣動扳機的人。但將子彈推上膛、瞄準、並告訴他該向哪裏射擊的,是那些躲在幕後的陰影。
這份罪,這份導致流血、恐懼、猜忌和更多苦難的罪,真正的果實,是那些冰冷的資本、精巧的謊言、和操縱一切的黑手所共同結下的。
卡爾,不過是這棵罪惡之樹上,一枚過早墜落、腐爛的果實。
自由如天風浩蕩,勁草承其蒼莽,微絮避於垣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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