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總算抽出來點空,從柏林乘車來到無憂宮所在地波茨坦
他今天難得沒有一大早就被緊急電報或內閣爭吵淹沒。柏林城內的清洗風暴,在最初的雷霆手段後,進入了相對有序但更深入的審訊、甄別和利益交換階段。
皇帝陛下似乎也稍微冷靜了一點,或者說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這給了他一點空隙,也讓他想起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
克勞德·鮑爾。
想到這個名字,艾森巴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這個年輕人,是他漫長政治生涯中遇到的最……難以歸類,也最讓他頭痛的變數之一。
他聰明,毋庸置疑,那種時常出人意料的思維方式和解決問題的手段,有時連他這個老政客都感到驚訝,甚至隱隱有些忌憚。
他大膽或者說魯莽,敢於在皇帝、容克、資本家、民眾之間走鋼絲,設立資源總署這種邊界模糊的機構,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去觸碰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他危險,不僅對他所打擊的敵人危險,對他自己,甚至對舊有的用於維持帝國脆弱平衡的整個體係,都是一種不可預測的風險。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麵這個年輕人有用。非常有用。他像一把鋒利但難以掌控的刀,在艾森巴赫自己不便或不能直接出手的某些地方,劈開僵局,清除障礙。
比如海軍軍費那攤爛賬,議會裏那些大陸軍派的老頑固和錙銖必較的議員們扯皮了多久?
是鮑爾用他那套海洋關乎未來和別的歪理邪說四處遊說,加上一些上不得檯麵的利益交換和輿論操縱,竟然真的說動了一批中間派,讓那份至關重要的撥款法案驚險過關。
還有那個類似法國人飛行器部隊的構想,也是鮑爾在皇帝耳邊不斷吹風,甚至不知從哪裏搞來了(其實說他按後世經驗自己亂編的)一些粗陋但概念超前的設計圖和外國情報,最終讓陛下推動議會批下一筆不小的研究經費
雖然離成軍還遠,但比自己剛在議會給軍用飛機專案開頭的時候順利了不少,當時通過經費遠不如這次多。
這些事艾森巴赫自己不是不能做,但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動用更多的人情和籌碼,而且容易在明麵上留下把柄,成為政敵攻擊的口實。
鮑爾以顧問的身份,以陛下新寵的姿態,以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去做,雖然動靜大,爭議多,但往往效率奇高,而且……最終成果可以算在皇帝和帝國的頭上,他艾森巴赫樂見其成,甚至可以在必要時切割
這是一種危險的合作,一種基於現實利益和有限互信的默契。
艾森巴赫容忍總署在一定範圍內的胡作非為,甚至在關鍵時刻提供一些暗中的便利或背書
而鮑爾則在一些關鍵領域替皇帝也間接替他這個宰相,去推動那些困難但必要的變革,去當那個吸引火力的出頭鳥。
互利互惠。很現實,也很冰冷。
但今天,艾森巴赫前來,並不僅僅是因為這種冰冷的利益計算。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房門前,門口的宮廷侍衛和女官顯然早已得到通知,無聲地行禮,為他輕輕推開門。
房間裏的景象,讓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艾森巴赫,眼皮還是微微跳了一下。
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了大半,室內光線昏暗。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克勞德·鮑爾半靠在堆得高高的枕頭上,臉色很蒼白,嘴唇乾裂毫無血色。
額頭上搭著一塊白毛巾,幾縷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鬢角。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神渙散,對門口進來的人似乎毫無反應,隻是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某處。胸口纏著的厚厚繃帶。
一位年輕的女僕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葯汁,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試圖喂他,但他嘴唇隻是無意識地開合,葯汁順著嘴角流下些許,女僕慌忙用絹帕擦拭。
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此人命不久矣的沉重氣息。
艾森巴赫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步走了進去,對那位驚慌起身行禮的女僕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女僕如蒙大赦,放下藥碗,屈膝行禮後快步退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床上的克勞德似乎被驚動了,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似乎費了好大勁才將焦點對準來人。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鮑爾,希望沒有打擾你休息。”
他走到床邊,將那箇舊皮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先是仔細看了看克勞德露在繃帶外的麵板,沒有異常潮紅,沒有高熱跡象。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反應正常,雖然刻意渙散,但深處那一絲極力隱藏的清明,沒能完全逃過老軍人出身的宰相的眼睛。
“閣下……您……您怎麼來了……”克勞德的聲音氣若遊絲,斷斷續續,還夾雜著因為“牽動傷口”而發出的壓抑的抽氣聲
“我……我這副樣子……實在失禮……”
“不必多禮。”
艾森巴赫沒有立刻繼續說話,他隻是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克勞德幾秒。
克勞德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但臉上還得保持著那副重傷瀕死、意識模糊的表情,眼皮半耷拉著,努力讓眼神放空。
“1870年,色當戰役。我是第六軍團的少校參謀。”
克勞德心裏咯噔一下。這老狐狸,突然提這個幹嘛?
“一顆法國的米涅彈打穿了我的左肺,離心臟大概……這麼遠。”
“血流得不多,因為很快血就凝住了,堵住了傷口。但也因為這樣,彈片和碎骨碴子還有我那件被撕爛的沾滿泥漿和血汙的軍服碎片,一起被包在了裏麵。”
“野戰醫院的帳篷裡滿是慘叫和血腥味,醫生不夠,麻藥更少。他們用一把沒怎麼消毒的鉗子在我還算清醒的時候試圖把那些東西摳出來。”
“我沒喊出聲。但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帆布,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後來發高燒,傷口潰爛,流膿,生了蛆。軍醫說鋸掉左臂也許能活。我沒讓。不是不怕死,是覺得少了一條胳膊,以後還怎麼騎馬?怎麼在議會裏跟人吵架時拍桌子?”
“我在那樣的野戰醫院躺了兩個月。臉色比你現在的樣子難看十倍。身上爛掉的味道自己聞了都想吐。但我知道隻要燒退了,膿流乾淨了,新肉長出來了,我就能爬起來。因為骨頭沒斷,心還在跳,腦子裏也還清楚。”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
“所以,鮑爾,省省吧。”
“你肩膀上那個洞,是手槍彈打的,不是野戰炮。取彈頭的手術是最好的醫生在消毒完備的手術室裡做的,不是戰地帳篷。你流的血或許不少,但絕對沒到要休克、要神誌不清、要說胡話的地步。”
“你這副日薄西山、有進氣沒出氣的樣子,演給外麵那些來打探虛實的傢夥看足夠了。但在我這兒……沒用”
“……”克勞德臉上的虛弱、茫然、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睜開眼睛,眼神裡的渙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最終卻隻是嘆了口氣,肩膀微微放鬆,靠回了枕頭上。
“您看出來了。”
“我打過仗,顧問先生。真的重傷員,和……裝出來的,眼神不一樣。肌肉的緊張程度,呼吸的節奏,對疼痛的本能反應……都不一樣。”
“你可能騙得過那些沒見過刀槍火炮的文人,騙得過那些隻關心股價和利潤的商人,甚至可能……暫時騙過關心則亂的陛下。但你騙不過我。”
他走到窗邊的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下
“裝病示弱,迷惑對手,爭取時間……不算下策。尤其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剛捱了一槍,成了靶子,又牽扯進這麼大的風波裡。”
艾森巴赫從舊皮包裡拿出一個銀質煙盒,取出一支雪茄,拿在手裏慢慢轉動著,
“但你得明白,這把戲用一次就夠了。用多了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別人會真當你軟弱可欺,或者……傷重難愈,再無價值。”
克勞德沉默了片刻。老宰相的話一針見血,而且並非敵意
“我明白,閣下。隻是……形勢所迫。那些人來得太快,我總得讓他們看點他們想看到的東西。”
“想看到你完蛋?看到總署群龍無首?看到陛下失去最得力的臂膀?”艾森巴赫嗤笑一聲
“他們當然想。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真的看起來不行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些被你觸動的利益集團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不是來探病,是來分食。”
“陛下或許能保你一段時間,但她保不住一個廢人太久。帝國的權力場從來不養閑人,更不養累贅。”
“所以,見好就收。該好轉的時候就得讓人看到你好轉。讓人知道這一槍沒打死你,反而可能讓你……更危險了。政治有時候需要的就是這種打不死的威懾力。”
“您說得對。我會把握分寸。”
艾森巴赫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靠著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無憂宮修剪整齊的花園,沉默了一會兒。
“自由派的人來過了?”
克勞德眨了眨眼,算是預設。
“哼,”艾森巴赫輕哼一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裝得還挺像。把他唬住了?”
“應該……吧。他走得挺快,臉色好像……放鬆了不少。”
“放鬆?他是回去告訴那些心驚肉跳的體麵先生們,我們年輕有為、手段狠辣的鮑爾顧問被一顆子彈打得隻剩半條命,神誌不清,胡言亂語,短期內是指望不上了。讓他們暫時可以睡個安穩覺,甚至……動點別的心思。”
“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臨時起意”克勞德老實回答,雖然“司馬懿”這個名字沒法說。
“自己想的……示敵以弱,暫避鋒芒,爭取時間。策略本身沒錯。用在那種人身上也夠用。但你要記住這招用一次還行,用多了就成真病了。”
“我知道。”克勞德低聲說,“隻是……需要點時間。胸口的傷是真的疼,腦子也有點亂。外麵……現在怎麼樣?”
“怎麼樣?”你覺得能怎麼樣?陛下龍顏震怒,鐵腕清洗,抓了上百號人,無憂宮地牢都快塞滿了。”
“報紙暫時噤聲,議會鴉雀無聲,警察係統在自查,秘密警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工商業界小魚小蝦被清理,大魚們躲在深水裏,一邊慶幸清理了競爭對手,一邊提心弔膽刀子會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底層民眾……有拍手稱快的,有惶恐不安的,也有被煽動起來喊著什麼千年帝國、要戰鬥到底的。”
“千年帝國……”
“對”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你提拔的那個小姑娘很有……煽動天賦。”
“我派人查過她。背景很乾凈,也很……典型。來自林茨,藝考落榜,經歷過貧困和歧視。她有才華,有野心,也有……一種偏執的信念。你把她放在那個位置上,是故意的,還是看走眼了?”
“一半一半吧。”克勞德沒有隱瞞,他知道在艾森巴赫這種老狐狸麵前,有些實話比謊言更有用
“我看中了她的觀察力、表達力和對底層的瞭解,覺得她能做一些總署需要的文書和溝通工作。”
“我也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激,我嘗試引導過,警告過。但我低估了她……在特定環境下的爆發力,也高估了我自己對她的影響力,而且事發突然,我才剛提拔她負責總署的輿論工作,第二天我就吃花生米了,之後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
“引導?警告?”艾森巴赫搖了搖頭,“那種從骨子裏帶著的東西,是幾句話就能引導、警告得了的嗎?”
克勞德沉默。他知道艾森巴赫說得對。
“說說你那個石油的夢吧。”艾森巴赫忽然話鋒一轉,不再談論令人頭疼的現狀,而是提起了克勞德之前對皇帝提過的構想,
“陛下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跟我提了幾句,說什麼要把資本引到該去的地方,確保帝國未來的血液,開拓新的疆土。雖然說得語焉不詳,但我猜是你的主意。”
“隻是一個初步想法。帝國能源不能永遠依賴進口,更不能被外國卡住脖子。美索不達米亞有潛力,奧斯曼帝國搖搖欲墜,各方都在覬覦。”
“如果我們能搶先佈局,以國家力量牽頭,整合國內資本,成立特許公司,獲取勘探開採權,哪怕前期投入巨大,風險極高,但從長遠看,是關乎國運的戰略投資。”
“也能……讓那些國內躁動不安的金融資本,有個新的、有吸引力的出口,把他們的利益和帝國的海外擴張捆綁在一起。”
艾森巴赫靜靜地聽著,等克勞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想法很大膽,也很……理想化。你知道這裏麵有多少難關嗎?”
“外交上,如何繞過國際的阻撓,說服奧斯曼人?”
“軍事上,如何保障萬裡之外勘探隊和未來油田的安全?”
“技術上,我們有沒有足夠的人才和裝置?”
“資金上,如何說服那些精明的銀行家和工業家,把真金白銀投入一個十年、二十年都可能看不到回報,還可能血本無歸的遙遠沙漠?”
“政治上,如何平衡國內各方利益,如何防止這個巨獸將來尾大不掉,甚至反噬國家?而且為什麼要捨近求遠,羅馬尼亞地區的油田不也擁有可觀的儲量嗎”
他一連串的問題,個個切中要害,顯示了他對全域性的深刻把握和老辣的政治眼光。
“我知道很難。”克勞德承認,“但正因為難,才值得去做。而且,正因為難,才需要帝國最高層達成共識,需要陛下和您的全力支援。”
“這不僅僅是經濟行為,更是國家戰略。至於具體的困難……可以一步步解決。外交可以周旋,軍事可以提前佈局,技術可以引進和培養,資金……可以用國家戰略和民族榮耀來包裝,給予一定的特許權和政策保障,吸引他們。”
“最重要的是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將國內矛盾轉向外部,將資本力量引向國家戰略需求的框架。”
艾森巴赫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表示贊同。他隻是看著克勞德,沉默了半響
“你總是這樣,喜歡構想宏大的藍圖,喜歡走那些沒人走過的、危險的路。海軍軍費是這樣,飛行器是這樣,總署是這樣,現在石油又是這樣。你似乎……從不畏懼把一切都押上去,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因為現狀已經難以為繼了,宰相閣下。”克勞德迎著他的目光,“帝國外表光鮮,內裡早已千瘡百孔。容克的土地財政難以為繼,工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結合形成的壟斷力量正在侵蝕國家根基,社會矛盾尖銳,外部強敵環伺。”
“修修補補維持表麵平衡,或許能苟延殘喘一時,但最終隻會迎來更猛烈的總爆發。我們需要變革,需要找到新的出路,哪怕這條路充滿荊棘,甚至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變革……年輕人,你談論變革,談論未來,談論宏圖偉業。這很好,有朝氣。但我這一生見過的變革太多了。”
“有些帶來了進步,更多,是混亂、流血和幻滅。”
“我經歷過1848年街壘的狂熱和隨後的鎮壓,經歷過我們德意誌從一堆邦國艱難統一的過程,經歷過與丹麥、奧地利、法國的戰爭,見過巴黎公社的火焰,也目睹過我們自己的帝國如何在繁榮的表象下一點點積累起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千瘡百孔。”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前線,在洛林。我也有過熱血,有過雄心,相信手中的劍和心中的理想,能改變世界。”
“當時我的未婚妻……在柏林等我。我們通了很久的信,她說等我回去,我們就結婚。”
“後來,我回去了。帶著軍功,也帶著一身傷。但她沒能等到我。一場傷寒來得又快又急,等我過來之後,隻來得及看到一座新墳。”
“再後來我進了陸軍部,然後轉向政治。俾斯麥首相還在的時候,我是他手下一個小角色,看著他如何用鐵與血,也用令人嘆為觀止的政治手腕,將德意誌捏合在一起。”
“他下台後……帝國就像失去了壓艙石的巨輪,開始在各種力量的拉扯下搖擺。每一次危機都需要有人站出來,去頂住,去周旋,去妥協,去做出那些往往並不光彩、甚至要背負罵名的決定。”
“他們叫我守成者,叫我裱糊匠,說我平庸,說我隻會和稀泥,說我沒有俾斯麥的雄才大略。”
“他們說得對。我確實沒有俾斯麥的才華。我一生打過無數仗,但沒有一場是開戰前就有十足把握的順風仗。”
“我接手的永遠是最棘手的爛攤子,最危險的局麵。”
“巴伐利亞分離勢力鬧事,波蘭人騷亂,議會扯皮,財政窟窿,軍隊與文官係統的矛盾,容克與資本家的對立,還有陛下……我們年輕陛下的勃勃雄心和有時過於衝動的決斷。”
“這樣的局麵沒有人能輕鬆取勝,沒有人能贏得乾淨漂亮的好名聲。你隻能權衡,隻能妥協,隻能在一片罵聲和泥潭中,努力讓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不要撞上最明顯的礁石。”
“至於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明知道是爛攤子,為什麼還要頂著壓力出來?”
“因為你不能隻有在國家強盛的時候才說愛她。你不能隻貪圖她帶給你的榮耀、地位和安全感。”
“愛國……不是挑好的時候衝上去。那時候,你是英雄,是雄主,是時代的弄潮兒。但那樣的愛太輕巧了。是國家成就了你,是她的榮耀給了你光環。”
“真正的愛國是要在她不堪的時候,在她風雨飄搖的時候,在她渾身毛病、讓你又氣又恨的時候……依然有勇氣站出來,用自己的肩膀去撐住她。”
“哪怕你知道你撐不住太久,哪怕你知道,你會被壓垮,會被誤解,會被辱罵,會一事無成,甚至遺臭萬年。”
“但這就是責任。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人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最樸素也最沉重的責任。”
“你可以罵她,可以恨鐵不成鋼,可以想盡辦法去改變她。但你不能拋棄她,不能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候袖手旁觀,或者隻想著怎麼切割、怎麼逃離、怎麼為自己謀一個更好的前程。”
“我能力平庸,我可能最終也改變不了什麼。但至少在需要有人去頂住、去挨罵、去做那些臟活累活的時候我站出來了。我沒有逃。這大概就是我這樣一個老傢夥能為德意誌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
……他承認自己的平庸,承認局勢的艱難,承認自己所做的或許隻是徒勞的裱糊。但他也清晰地劃出了一條線
一條責任、堅守、不可為而為之的底線。
這番話比任何嚴厲的斥責或高遠的理想,都更讓克勞德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甚至……一絲自慚形穢。
他克勞德·鮑爾一個穿越者,一個帶著先知視角和超越時代眼光的作弊者。
他看這個時代總難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一種我知道歷史走向,我知道問題所在,我能找到更優解的優越感。
他推動變革,設計戰略,固然有對這個國家和這個時代人們的同情與責任,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種改變歷史、成就偉業的衝動與自負?
他像是一個手握攻略的玩家,闖入了一個艱難的遊戲,試圖打出最完美的結局。
他看到了帝國肌體的腐壞,社會的裂痕,於是揮舞著總署這把自認為鋒利的刀,試圖切除病灶,甚至試圖重新規劃發展的路徑。
但艾森巴赫,這個被歷史塵埃淹沒、在原本時間線上可能隻是個不起眼註腳的老人,卻用最樸實無華的話語,揭示了他或許一直有意無意忽略的東西
愛國與責任在最艱難的時刻往往與成功和榮耀無關
這個帝國,這個時代,不是遊戲。
生活在這裏的千千萬萬人,他們的痛苦、掙紮、希望與恐懼,是真實而沉重
他那些看似高明的藍圖和戰略,落地時激起的不僅僅是進步的浪花,更是利益的衝突、階層的撕裂、思想的狂飆,以及……像阿道芙·希塔菈那樣,被時代洪流和極端思想裹挾、進而可能釋放出更可怕力量的個體。
他差點被一顆子彈終結,而那顆子彈的背後是一個被他政策波及、走投無路、又被蠱惑的工人。
他點燃了希塔菈,本意或許是利用其才,卻可能釋放了更危險的思潮。
他試圖引導資本,開闢新路,前方卻是外交、軍事、經濟重重險關,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將帝國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真的有把握嗎?他真的比眼前這個自嘲平庸、打了一輩子逆風局的老人,更懂得如何在現實的泥濘中穩住這艘千瘡百孔的大船嗎?
艾森巴赫的守成與裱糊,或許缺乏激情,缺乏破局的銳氣,但那是在認識到自身侷限和現實殘酷後依然選擇負重前行的勇氣與擔當。
那是在逆風中努力掌穩舵的堅持。
而他的變革與開拓充滿銳氣與想像,卻也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稍有不慎,可能不是破局,而是加速崩潰。
兩種路徑,孰優孰劣?或許本無定論。但在1912年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點,在帝國內外交困、人心躁動的當下,或許更需要……平衡。
既需要有人仰望星空,構思未來,大膽嘗試;也需要有人腳踏實地,穩住當下,消化震蕩。
他和艾森巴赫,看似理念相左,行事迥異
但或許他們正是帝國這架破舊馬車向前滾動時不可或缺的兩個輪子
一個試圖尋找新路,一個努力不讓車子散架。
“我明白了,宰相閣下。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艾森巴赫這才將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克勞德臉上。
“明白就好。”他淡淡地說,“你還年輕,有銳氣,有想法,這是好事。陛下信任你,也需要你這樣的人。”
“但記住,銳氣需要韌勁來支撐,想法需要現實來打磨。步子可以邁得大,但腳要踩得穩。尤其是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盼著你出錯,甚至……盼著你死。”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
“刺殺隻是開始。這次你運氣好,子彈偏了。下次呢?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政治鬥爭,從來不隻是議會裏的爭吵和報紙上的攻訐。”
“它有時候就是最直接的消滅。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選擇了站在風口浪尖,就要有隨時麵對這些的覺悟。不是每次都恰好有塞西莉婭那樣的人在旁邊。”
“我明白。”克勞德點頭。這次的教訓,足夠深刻。
“至於那個石油的夢……”想法,我原則上不反對。甚至可以說,它戳中了一些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如何為帝國過剩的資本和工業產能找到新的出路,如何確保我們未來的戰略安全。但是……”
“具體怎麼做,需要詳細的規劃,需要組建專門的團隊進行可行性研究和風險評估,需要說服軍方、外交部、財政部,需要協調國內各大資本勢力的利益,更需要……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提出。”
“現在顯然不是時候。陛下剛剛經歷刺殺事件,全城清洗餘波未平,議會和輿論驚魂未定。”
“這時候丟擲這樣一個需要巨大投入、長期佈局、且必然引發國際敏感的戰略計劃,隻會讓已經緊繃的神經更加混亂,甚至可能被內外敵人利用,攻擊陛下好大喜功、窮兵黷武。”
“所以先把你這個想法放在肚子裏。等風聲過去,等你的傷好得差不多,等我們把眼前這堆爛攤子收拾出個頭緒,至少等議會和輿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轉移之後,再找機會丟擲來”
“先在小範圍內吹風,試探反應,逐步推進。記住,越是宏大的計劃,越需要耐心,越需要水到渠成,切忌操之過急。”
老宰相的考慮周全而老辣,完全是從一個成熟政治家的角度,權衡利弊,把握節奏。克勞德知道,這是金玉良言。
“是,閣下。我記住了。”
艾森巴赫點點頭,似乎對這次談話的效果還算滿意。他撐著扶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畢竟年紀大了,坐久了腿腳難免僵硬。
“你好好養傷。裝病可以,但別真把自己弄垮了。陛下那邊……我會看著。清洗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把握分寸,該抓的抓,該放的……到時會放。至於那個小姑娘……”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先看著。看看她這把火,到底能燒多大,燒向哪裏。有時候,火也能用來取暖,也能……燒掉一些該燒的東西。”
“但要記住,玩火者,終有**之虞。你提拔了她,就要負起管束和引導的責任。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管不住了,或者火要燒到自己身上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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