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小巧思)
希塔菈坐在靠窗的桌前,麵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是關於柏林東區幾家小型金屬加工坊去年安全生產檢查的記錄。
她的身體已經恢復了許多,雖然走快時還有些許隱痛,畢竟長期的營養不良不是幾天就能好的,但日常行走已無大礙。身上那套製服穿得久了似乎也漸漸熨帖起來,布料摩擦麵板的感覺不再那麼陌生
工作很枯燥,無非是沒完沒了的謄寫、整理、歸檔。但阿道芙做得很認真,甚至可以說是虔誠。
自己對文書歸檔的規則還不完全熟悉,就花休息時間,向那位年長的文員請教,將各種檔案的分類、編號、存放規則默記於心。
她甚至主動請求整理那些最陳舊、最雜亂、別人避之不及的早期卷宗,一坐就是半天,不厭其煩地將散亂的檔案分門別類,修補破損,重新裝訂。
“希塔菈那姑娘,真是勤快。”偶爾她會在路過其他文書室時聽到這樣的低語。聲音裏帶著些許驚訝,還有對她這個空降又格外拚命的新人的疏離。但阿道芙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同僚的親近,而是有用的評價。
赫茨爾隊長偶爾會來轉一圈,看看她抄寫的檔案,問一句“怎麼樣了?”,或者簡單交代一兩句新送來的檔案需要優先處理。
他總是行色匆匆,眉頭微鎖,每次赫茨爾出現,文書室裡的空氣都會凝滯一瞬,然後那些文員會不自覺地挺直脊背,翻動檔案的聲音都放輕了許多。
阿道芙會停下筆,抬起眼睛,用清晰平穩的聲音回答赫茨爾的問題,或者表示明白。不卑不亢,盡職盡責。她知道,像赫茨爾這樣的人,看重的是效率和可靠,而不是多餘的話語和諂媚的表情。
而克勞德·鮑爾顧問,在那之後她也遠遠見過幾次。其中一次是他和赫茨爾一邊低聲交談著什麼一邊快步穿過走廊。另一次是在食堂,他獨自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邊,麵前擺著食物,手裏卻拿著一份檔案在看,眉頭微蹙,對周遭的嘈雜充耳不聞。
阿道芙端著餐盤,遠遠地看了一眼,就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安靜地吃完自己那份麵包和豌豆湯。
她不敢也不能貿然去接近。那是雲端上的人物,是這架龐大機器的核心之一。她現在的身份,隻是一個僱用的抄寫員,一個被憐憫撿回來的流浪兒。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會顯得可疑,甚至可笑。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什麼都不能做。
她一直刻意的吸收著這棟大樓裡的一切資訊。從文員們偶爾的閑聊中,從往來檔案的隻言片語中,從赫茨爾隊長簡短的指令中,從她親手整理的那些塵封卷宗裡。
她漸漸摸清了總署的架構。它似乎獨立於傳統的政府部門之外,直接對皇帝負責。
下設幾個主要的處:負責經濟巡查、打擊投機、平抑物價的市場整飭”;負責工礦企業勞動條件檢查、調解勞資糾紛的勞工保障處
以及……似乎最為核心、也最為神秘的,由赫茨爾直接指揮的特別行動隊,或者按照文員們私下更直接的稱呼,稽查隊,那支沉默、高效、下手狠辣的深灰色隊伍就隸屬於此。
她還瞭解到,總署的權力邊界似乎有些模糊。它有權檢查、罰款、甚至暫時關閉違規的工坊商號,但似乎缺乏獨立的逮捕和審判權。很多時候,它需要與警察部門、地方法院協調,甚至……衝突。那些關於總署是法外之地、乾涉市場自由的批評,並不僅僅來自於那些被觸動了利益的資本家。
她也聽到了更多關於克勞德·鮑爾顧問的傳聞。有人說他冷酷無情,排除異己毫不手軟;有人說他手腕高超,善於利用各方矛盾;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在真正為帝國、為底層民眾做事,隻是手段激烈了些。毀譽參半,但無人敢小覷。
阿道芙把這些資訊碎片,像拚圖一樣,在自己心裏慢慢拚湊。她看到的不是一個麵目清晰、非黑即白的英雄或惡棍,而是一個身處權力漩渦中心、手握特殊權柄、行事果決、手段常常遊走於規則邊緣的複雜人物。
這樣的人,需要什麼樣的下屬?
僅僅是聽話、勤快的抄寫員嗎?不。那樣的人,這裏有很多。
是赫茨爾那樣忠誠、幹練、能完美執行命令的利劍嗎?或許。但阿道芙很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赫茨爾。她沒有那樣的體格,沒有那樣的戰鬥技能,自己很虛弱,更何況自己還是女性,力量天生就小
她有什麼?
她識字,能寫會算,這是基礎。她觀察力敏銳,能從紛雜的資訊中捕捉到關鍵點,這是流浪生涯和地下工作的經歷賦予她的本能。
她對底層民眾的苦難有著切身的體會,對那些吸血鬼的伎倆和工賊的醜態有著發自骨髓的憎惡,這讓她能理解總署某些行動的內在邏輯,甚至產生共鳴。她有偏執的向上爬的慾望,和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付出巨大努力的決心,這是生存教給她的唯一真理。
但這些,夠嗎?
不夠。遠遠不夠。
要往上爬,要進入那核心的圈子,僅僅做好分內之事,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展現出額外的價值。一種赫茨爾不具備,而那位顧問先生可能需要的價值。
是什麼呢?
情報分析?從海量的、看似無關的檔案和市井流言中,提煉出有價值的資訊,預測對手的動向,發現潛在的威脅或機會?她在地下小組時,就曾負責過簡單的資訊收集和傳遞,雖然層次很低,但她似乎有種本能,能分辨哪些訊息可能是真的,哪些是煙霧彈。
對敵人的瞭解?她來自最底層,混跡於街頭,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那些資本家、工頭、高利貸者、腐敗小吏是如何盤剝、欺壓像她這樣的窮人的。
她知道他們的思維方式,他們的弱點,他們的恐懼。她瞭解那些被總署嚴厲打擊的投機商、無良廠主的心態,也瞭解那些被利用的工賊、混混的行為模式。
這種瞭解不是來自書本或報告,而是來自血肉的教訓。或許在製定針對這些敵人的策略時,這種瞭解能提供不一樣的視角?
忠誠與可控?這或許是任何上位者都看重的。但忠誠有很多種,盲目追隨是忠誠,有能力、有想法、但目標一致的有用,或許是更高階的忠誠。
她需要讓顧問先生相信,她向上爬的慾望與總署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她是他手中一把好用的、瞭解街頭和陰暗麵的特殊工具,而不僅僅是一個需要庇護的可憐蟲。
那麼,該如何展現這些額外價值?
直接去找顧問先生毛遂自薦?那是找死。層級差得太遠,意圖過於明顯,隻會惹人懷疑。
等待被發現?那太被動。機會隻會青睞有準備的人,而準備,不僅僅是做好手頭工作。
阿道芙的目光,緩緩掃過文書室裡埋頭工作的同僚們。
那位年長的文員,據說以前是某個文法中學的教師,因為不願阿諛奉承校長,被排擠辭退,輾轉來到總署,靠著還算過得去的文筆和嚴謹,勉強保住一份工作。他做事一絲不苟,但眼神裡總帶著一絲被生活磨平稜角後的麻木和謹慎,除了分內工作,絕不多說一句,絕不多做一分。
旁邊那個年輕的男文員,是某個破產小商人家的兒子,讀過幾年書,字寫得漂亮,但總帶著點懷纔不遇的鬱鬱之氣,私下裏沒少抱怨工作枯燥,卻又不敢真的離開,因為外麵更難。
還有那幾個從宮廷調來的女官,她們舉止規範,衣著整潔,處理檔案井井有條,但眉眼間總帶著一種屬於內廷體係的疏離和某種……優越感?她們似乎將總署的工作,視為一種外放或臨時任務,完成的隻是職責,缺乏那種真正投身其中、渴望改變什麼的熱忱。
至於那些偶爾能見到的、隸屬於赫茨爾稽查隊的隊員,他們大多沉默寡言,紀律性強,對赫茨爾的命令無條件服從,眼神裡透著經歷過街頭鬥爭乃至真正流血的狠勁。但他們似乎也隻懂得執行,是鋒利的武器,卻未必懂得武器該指向哪裏,以及為何而指。
落寞的學者,失意的破落戶,循規蹈矩晉陞無望的邊緣內廷女官,被憤怒和忠誠驅動的暴力執行者……這就是總署目前的中下層骨幹。他們有各自的能力,也在各自的崗位上發揮著作用,支撐著這個新生的龐大機器運轉。
但他們缺乏一種東西。
一種……超越眼前具體工作、超越個人得失、甚至超越對總署這個機構本身依賴的……信仰。
是的,信仰。不是對皇帝的盲目忠誠,那太寬泛。也不是對總署規章製度的遵守,那太冰冷。是一種對總署所代表的那套理念、那種行事方式、以及那個站在最前方引領這一切的人的,發自內心的認同、追隨,乃至……崇拜。
阿道芙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跡象。在食堂,當有人低聲議論外麵報紙攻擊總署和顧問先生是法外之地和弄臣時,那些稽查隊員眼中會閃過毫不掩飾的怒火,有人甚至捏緊了拳頭。幾個年輕的文員,也會露出憤憤不平的表情。而那位年長的前教師,雖然依舊沉默,但翻閱那篇報道時,眉頭會皺得很緊。
當赫茨爾隊長傳達某項新規定或特別任務,並暗示是顧問先生的意思時,整個文書室的效率會明顯提升,哪怕任務繁重。那些稽查隊員接受命令時眼神會格外明亮。
當偶爾有外麵的人試圖用慣例或上麵有人來壓總署時,隻要抬出這是陛下欽命機構或者顧問先生親自過問,對方的氣焰往往會立刻矮下去三分。而總署內部的人,在說這些話時,胸膛會不自覺地挺起。
他們憎恨那些攻擊總署和顧問的人,因為那也是在攻擊他們剛剛抓住的、來之不易的希望,一份能養活自己、甚至能贏得尊重的工作,一個看似能改變些什麼的機構,一個讓他們這些失意者、邊緣人、被壓迫者感到自己也有力量、也在做大事的虛幻榮光。
他們依賴顧問先生的權威和手腕,因為那是在這個混亂、不公、充滿敵意的世界裏,保護他們這份希望的最堅實盾牌和最鋒利武器。
沒有顧問先生頂住壓力,沒有他那些看似不按常理出牌、卻往往能取得奇效的手段,總署可能早就被那些既得利益者撕碎了,他們這些人恐怕又要回到街頭,或者更糟的境地。
這種依賴,這種將個人命運與機構、與某個強力領袖深度繫結的心態,正在悄然轉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維護和……崇拜。
他們未必能清晰說出顧問先生那套整飭積弊、強化皇權監督、推動改”的理論到底有多高明,但他們能真切地感受到,跟著他,有飯吃,有仗打,能對那些曾經騎在自己頭上的人揮拳,能看到一些實實在在的改變。這比任何空洞的理論都更有說服力。
總署內部正在滋生一種對克勞德·鮑爾的個人崇拜。它還很原始,但它的苗頭已經出現,並且在總署不斷麵對外部攻擊、內部整合的過程中被不斷強化。
阿道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她明白了。
克勞德·鮑爾這位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年輕顧問,他需要的絕不僅僅是能幹活、能打架的普通下屬。
他需要能理解他意圖、甚至能預判他需求的人。需要能在規則邊緣遊走、替他處理那些上不得檯麵卻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需要對他抱有信仰般的忠誠、能將他的意誌視為最高準則的人。需要像他一樣敢於跳出常理,不擇手段,隻為達成目標的人。
因為他的道路,本身就充滿了風險、非議和不確定性。他是在舊帝國的肌體上,強行嫁接新的器官,用皇權的名義,行改良甚至某種程度革命之實。
他觸動太多人的利益,打破太多固有的規則。他的敵人遍佈朝野,明的暗的,國內的國外的。他不能失敗,一次都不能。因為失敗,就意味著他和依附於他的這一切,將被徹底碾碎。
所以,他必須建立一個絕對忠誠、高效、並且理解他這套遊戲規則的核心團隊。赫茨爾是他的劍,忠誠,鋒利,但缺乏變通,主要負責明麵的暴力執行和對機構的日常管理。他還需要別的工具
比如,處理資訊、分析情報的眼睛和大腦;比如,在街頭巷尾、灰色地帶活動、蒐集資訊、甚至執行特殊任務的暗手;比如,在輿論和思想層麵,為他辯護、塑造形象、影響民眾的喉舌……
自己,為什麼不能成為這樣的工具?
阿道芙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再次審視自己。
忍耐力。從林茨到維也納再到柏林,從藝術夢碎到洗衣房鹼水,從火車站扛包到瀕死街頭……她忍過來了。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麼叫想得開,挺得住。
她可以忍受最枯燥的工作,最惡劣的環境,最深的屈辱,隻要那能讓她離目標更近一步。這種忍耐,不是認輸,是積蓄力量,是等待時機。顧問先生現在做的不也是一種忍耐嗎?在舊框架內周旋,積蓄力量,等待改變局勢的時機。
對底層的瞭解與仇恨。她親身經歷、親眼目睹了那些吸血鬼的所作所為。她理解底層民眾的絕望和憤怒,也清楚那些剝削者的貪婪和虛偽。
這種切骨的體會是那些出身優渥的學者、循規蹈矩的官僚所不具備的。她能更精準地把握敵人的弱點和民眾的情緒,或許能為顧問先生提供更接地氣的策略建議。
觀察與分析能力。在地下小組的短暫經歷和流浪生涯鍛煉了她從碎片資訊中捕捉關鍵、判斷真偽的能力。這幾天在總署的默默觀察和吸收也證明瞭這一點。她能看見別人忽略的東西,能感覺到潛藏在水麵下的暗流。
野心與冷酷。她渴望往上爬,渴望掌握力量,渴望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改變這個讓她吃盡苦頭的世界。
這種渴望如此強烈,足以讓她克服恐懼,做出必要的決斷。她欣賞顧問先生對付敵人時毫不留情的冷酷手腕,甚至渴望擁有那樣的力量。
她不是赫茨爾那樣純粹的劍,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願意將自己的想法和野心,與顧問先生的目標繫結,因為她相信隻有跟隨他,靠近他,她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獲得她想要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對可能性的嗅覺和敢於跳出去的決心。顧問先生自己就是一個最大的跳出常理者。他一個平民顧問,在帝國權力中樞攪動風雲,設立總署,推行新政,對抗內外壓力
他需要的人,恐怕也不能是那些隻會按部就班的庸才。她阿道芙·希塔菈,一個本該死在柏林街頭的流浪少女,因為一次意外被撿回來,這本身就是一種跳出常理。她為什麼不能繼續跳出常理,去做一些別人不敢想、不敢做,但對顧問先生可能有用的事情?
阿道芙·希塔菈將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那份枯燥的安全生產記錄上。卷宗上那些關於通風口尺寸不足、皮帶輪缺乏防護罩、乙炔瓶儲存不當的條目似乎有了新的含義…以及用法
這些都是敵人。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對帝國法令陽奉陰違、對總署整頓心懷怨恨的吸血鬼的一部分。
赫茨爾隊長和他的稽查隊會用長棍和靴子去對付那些敢於上街叫囂的工賊和打手。但總署的敵人,遠不止這些。還有那些躲在幕後、用金錢和關係編織保護網、在報紙上大放厥詞、在議會裏鼓譟生事的工廠主、投機商、以及他們在政界和輿論界的代理人。
對付這些人,光靠棍棒是不夠的。他們掌控著報紙,影響著議員,甚至能把手伸進警察係統和法院。
總署每一次強硬行動,換來的除了短暫的秩序,往往還有更洶湧的輿論攻擊和更隱蔽的行政掣肘。赫茨爾隊長可以帶隊整頓一家拒發工資的作坊,但能堵住所有報紙的口嗎?
能阻止警察廳以程式瑕疵為由拖延甚至拒絕配合行動嗎?能讓那些收了黑錢的法官做出公正判決嗎?
克勞德·鮑爾顧問可以憑藉陛下的信任和個人的手腕周旋,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需要更多的武器,不僅僅是在街頭巷尾揮舞的棍棒,還有在看不見的戰場上戰鬥的力量。
思想。人心。認同。
赫茨爾隊長是忠誠的劍,但他恐怕不擅長也不屑於做這種煽動情緒、凝聚人心的細緻活。那些前教師、破落戶、內廷女官,更缺乏這種意識和膽量。稽查隊員們或許有熱血,但他們的表達方式往往隻有拳頭和棍棒。
那麼,誰來做?
隻有她可以。
她能從同僚的隻言片語和細微表情中捕捉到情緒的波動。
她善於傾聽,能分辨哪些是真正的牢騷,哪些是能被引導和轉化的不滿。
最重要的是她有強烈的動機去做這件事。這不僅能讓她顯得有用,展現出超越普通文員的價值,還能在這個過程中,潛移默化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當她在同僚中建立起有想法、看問題深刻、堅定支援顧問的形象時,她就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抄寫員了。
她將成為一種聲音,一種氛圍,這種角色,或許不顯眼,但卻至關重要。它能從內部強化機構的凝聚力,抵消外部壓力帶來的動搖,甚至能在關鍵時刻為顧問先生的決策提供民意基礎。
以往…沒有一個有足夠威望和能力的人可以成為那麵旗幟,現在有了…
掙脫枷鎖→奪得自由→掌握力量→領導她
主意已定,阿道芙的心跳反而平復下來。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重新拿起筆,繼續抄寫那份安全生產記錄。
時候未到,還需隱忍……
希塔菈…隱忍……(對不起沒能繃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