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將手中那份畫滿了歪七扭八線條和標註著潦草說明的幾張圖紙輕輕放在老施邁瑟工作枱上。
工作間裏瀰漫著機油、金屬屑和木料的味道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獵槍、運動步槍的部件、半成品,以及一些精密的測量工具。
靠牆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不同口徑的槍管毛坯、粗細不等的彈簧、成盒的擊針和退殼鉤。
老施邁瑟……全名約翰內斯·施邁瑟(我查了一下,也可以翻譯成約翰尼斯,就是雨果施邁瑟的父親)
他是黑森林地區有名的槍匠,以手藝精湛、性格古板、對槍支有著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要求而聞名
把他從遙遠的黑森林請到柏林來可花了不少關係,這個弄來的工作間也花了不少錢,雖然錢是從德皇內庫裡出的(但是也是錢啊!)
老施邁瑟放下手裏的一個雙筒獵槍擊發機構,拿起克勞德帶來的圖紙,湊到燈下仔細端詳。
克勞德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觀察著老人的反應。
他邀請他是以柏林一位對新型射擊運動器械感興趣的投資人的名義,通過一位與老施邁瑟有生意往來的柏林武器商居中介紹的。
他給出的理由是想設計一種介於軍用步槍與自衛手槍之間、供莊園護衛、礦區保安或特定行業人員使用、要求近距離火力猛烈、操控簡單、易於生產的特種用途槍械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1912年的歐洲,雖然大戰陰雲密佈,但民間對自衛武器和特種工具的需求一直存在,尤其在一些偏遠地區或特殊行業
老施邁瑟這樣的頂級槍匠偶爾也會接到一些奇怪的定製要求。
克勞德特意模糊了軍用的指向,強調了民用的特殊用途,並暗示如果設計成功可能會有可觀的訂單,這才讓中間人勉強說服了這位以挑剔客戶和要求嚴謹著稱的老工匠同意一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老施邁瑟看得很仔細。
他不時在圖紙上某處線條或標註上輕輕點過,灰白色的眉毛越皺越緊。他偶爾會拿起手邊的一把比例尺在圖紙上比劃一下,又搖搖頭放下。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嘴唇緊緊抿著
克勞德的心慢慢提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這些設計有多麼粗糙和不專業。
那些比例失調的側檢視,那些標註不清的內部結構示意
關於自由槍機原理、直彈匣供彈、射速控製在300-400發/分、力求結構簡單、便於生產的文字說明……在真正的行家眼裏恐怕跟小孩子的塗鴉沒什麼區別
甚至可能充滿了外行的謬誤。
但他必須來。
他需要專業的人把他腦海中那點模糊的概念和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碎片印象轉化為真正可行的設計方案。
老施邁瑟不是未來那個設計了MP18的雨果·施邁瑟,但他是這個時代德國槍械製造工藝的頂尖代表之一,熟悉材料,精通加工
更重要的是他應該能理解簡單、可靠、可量產對於一種工具重要性。
“這東西……你想用它來幹什麼?打獵?我看不像。打靶?更不對。”
“先生,您這上麵畫的,還有您寫的這些要求……這不像是一把運動步槍,也不像是一把自衛手槍。這更像是……一種在很近的距離內,朝人群潑灑子彈的……嗯,速射工具。”
克勞德心頭一跳。老槍匠的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特種用途背後的軍事潛質。
他定了定神,平靜地回答:“施邁瑟先生,正如我所說,它可能用於一些特殊的護衛場合,或者……某些需要快速壓製威脅的執法行動。”
“我們追求的不是精度,而是在極近距離內的壓製能力和停止作用。當然它必須足夠可靠,能夠在各種惡劣環境下使用,並且……生產成本不能太高。”
“壓製?停止作用?”老施邁瑟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用9毫米手槍彈?在您標註的這個……嗯,大概……兩百米的有效射程內?”
“恕我直言先生,9毫米手槍彈超過五十米,能不能打中目標都得看運氣,更別提什麼停止作用了。您這有效射程怕是過於樂觀了。”
“我明白,”克勞德點點頭,並不意外對方指出這一點,“所以它主要用於室內、巷道、叢林等極近距離的交戰。我們需要的是射速和火力密度,而不是單發精度和遠射程。”
“射速……”老施邁瑟重新拿起圖紙,看著上麵關於自由槍機和射速控製的潦草說明,眉頭又鎖了起來
“您這個自由槍機的想法……倒不是不行。很多自動手槍都用類似原理,結構簡單。但用在您設想的這種全自動武器上問題很多。”
“首先後坐力控製。全自動射擊,槍機在後坐和復進的過程中槍身會劇烈跳動。您這圖紙上,握把的位置,槍托的長度和抵肩角度……似乎都沒有充分考慮這一點。射手很可能根本無法控製連發,子彈會飛到天上去。”
“其次供彈可靠性。您想用直彈匣,插在機匣下方。想法是好的,比橫插的彈鼓可靠,也便於攜行。”
“但雙排雙進?以9毫米手槍彈的尺寸和現有的彈匣鋼板衝壓工藝,要保證三十發容量下的供彈順暢”
“尤其是連發時的供彈,彈簧力度、托彈板角度、彈匣內壁的拋光、甚至子彈本身的形狀和底火凸緣……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卡殼。”
“更別提快速更換彈匣時,彈匣井的定位和卡筍必須極其牢固可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散熱和壽命。連續全自動射擊,槍管會迅速過熱。您這槍管看起來隻是普通步槍槍管的縮短版,沒有有效的散熱設計。”
“打上幾個長點射恐怕就會紅熱、變形,甚至炸膛。還有槍機,連續高速往複運動,撞擊,摩擦……對材料和熱處理的要求極高。”
“您要求成本不能太高,但又要用能承受這種惡劣工況的材料和工藝……這本身就是矛盾。”
“先生,我不懷疑您有某些……特定的需求。但根據您這些圖紙和要求,我不得不說,您設想的這種武器以目前的技術和您期望的成本,想要做到可靠非常困難。”
“它可能會是一把打幾發就卡殼、打幾十發就過熱、連發時根本無法瞄準的……昂貴的玩具。或者更糟,是一把會要了使用者性命的危險品。”
老施邁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克勞德心頭(我這輩子最不怕滴就是潑冷水)。
但他並沒有感到意外或沮喪,反而有些興奮。老槍匠指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正是他之前閉門造車時模糊感覺到卻無法清晰表述的技術難點。
有問題纔有解決的方向。怕的是連問題都提不出來。
“施邁瑟先生,您說得對。這些正是我需要向您這樣的專家請教的難題。”
“我帶來的隻是一個非常初步、甚至可以說是幼稚的構想。它的價值不在於圖紙本身,而在於它指向的某種……武器應用的新可能性。”
“您能否告訴我,如果……如果我們不考慮成本,隻考慮實現這種極近距離、高射速、可靠壓製的功能,以您掌握的技術和現有的工業水平哪些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哪些是暫時無法逾越的障礙?我們又該從何處著手改進?”
老施邁瑟盯著克勞德看了幾秒,似乎想判斷這個年輕人是真心求教,還是另有所圖。
最終,他或許是看到了克勞德眼中那份專註,又或許是身為工匠,對解決技術難題本身有著本能的興趣,他重新拿起圖紙,語氣緩和了一些。
“如果您真的想探討這種可能性……”
“首先,這個整體佈局,機匣用厚壁鋼管加工的思路是可行的。比複雜的銑削方匣子簡單,強度也有保證。”
“但鋼管的內徑、壁厚、材質,需要仔細計算,要能承受槍機反覆撞擊和火藥燃氣的壓力。”
“槍機,自由槍機沒問題,但重量和復進簧的匹配是關鍵。要控製射速,槍機必須足夠重,復進簧要足夠強。但這又會影響後坐力感和射擊可控性。”
“或許……可以考慮在槍機後部增加一個簡單的緩衝裝置,比如一段橡膠或彈簧,來吸收一部分後坐能量,讓射手感覺柔和一些,也有助於提高連發精度。”
“供彈……直彈匣是方向。但容量或許可以先從20發開始,降低供彈難度。彈匣的鋼板要加厚,衝壓後必須進行精密的整形和拋光。”
“托彈簧的力度和壽命是關鍵,可能需要特殊的彈簧鋼。彈匣井要設計得深一些,卡筍要粗壯、可靠,最好有防脫落設計。”
“槍管……縮短、加厚是必須的。但僅僅這樣不夠。或許可以在槍管外壁加工散熱環,或者套一個帶大量散熱孔的鋼製護套。”
“這不僅能散熱,也能保護射手不被燙傷,還能作為前握把的安裝點,提高操控性。”
“至於散熱和壽命……這沒有捷徑。隻能用更好的鋼材,更精密的熱處理。槍管或許可以設計成可快速更換式,但會增加結構和成本。”
“槍機和其他運動部件也必須用高階合金鋼,並進行表麵硬化處理。這註定不會便宜。”
“即使解決了這些問題,這把槍……它依然是一種非常特化的武器。它的有效交戰距離可能隻有五十米,甚至更短。”
“超過這個距離,它的精度和威力都會急劇下降。它需要大量的訓練,才能讓射手掌握連發控製技巧。它的彈藥消耗會非常驚人。”
“在正規戰場上麵對擁有機槍和步槍的敵人,它可能占不到便宜。它最適合的恐怕真的是您說的,室內、塹壕、叢林間的近身混戰,或者……鎮壓騷亂。”
老施邁瑟最後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克勞德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任何工具都有其適用的場合。關鍵在於,當需要它的場合出現時,我們手邊有沒有合適的工具。”
“施邁瑟先生,我感謝您坦誠的意見和寶貴的技術建議。這遠比幾張粗糙的圖紙更有價值。”
他小心地將那幾張圖紙重新卷好,放在工作枱上,推向老施邁瑟:
“這些圖紙,就留給您吧。或許它們能激發您的一些靈感,或者……作為一個有趣的挑戰。”
“如果……我是說如果,您有時間、也有興趣,基於我們今天討論的這些思路,繪製一份更嚴謹、更可行的設計草圖,並估算一下大致的材料、工時和成本……我願意為此支付一筆合理的諮詢和設計費用。”
“當然,這一切僅僅出於對技術的探索和……未來的某種可能性。您不必有壓力,也不必給出期限。”
“年輕人,我在這行幹了一輩子。從給我父親打下手,修理獵戶的槍,到現在給巴登的貴族老爺定製雙管獵槍,經我手看過的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來找我的人,有真心實意想要一把好槍的獵人,有附庸風雅、隻在乎槍柄雕花的紳士,有想搞點新奇玩意兒討好主顧的中間商,也有……一些帶著不那麼單純目的的人。”
“你拿來的這些圖,很粗糙,很外行,裏麵充滿了想當然的錯誤。任何一個正經學過槍械設計的人都不會畫出這樣的東西。”
克勞德心頭一凜,但沒有避開對方的視線。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技術上的探討可以含糊,但身份和意圖的試探,容不得半點閃失。
“但是這粗糙的外殼下麵藏著一些東西。極近距離壓製、高射速、結構簡單便於生產、使用現有手槍彈……這些想法,單個拎出來不稀奇”
“可湊在一起可就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應用場景。”
“這不像是一個對射擊運動或者莊園護衛感興趣的外行人能憑空想出來的東西。更像是一個對某種特定環境下的戰鬥有清晰認知的人試圖把他模糊的需求翻譯成武器設計語言,雖然翻譯得很蹩腳。”
“你說你是對新型射擊運動器械感興趣的投資人。可你剛才聽我指出問題時的反應不是一個投資人該有的。投資人關心的是成本、市場、利潤。”
“而你,你眼睛裏隻有技術難點和可能性。你在乎的是這東西能不能做出來,怎麼做更’,而不是做出來能不能賣掉。”
“我見過真正的投資人,他們不會像你這樣,對膛線纏距該是多少、槍機緩衝用什麼材料這種細節聽得如此專註。”
“所以你不是什麼投資人。你把我從黑森林請到柏林,用中間人那些含糊其辭的話,又拿出這麼一份……奇怪的草圖,絕不可能隻是為了討論一個莊園防衛用的玩具。你到底是誰?”
工作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爐火偶爾的劈啪聲。
克勞德與老施邁瑟對視著。他能感覺到老人目光中的堅持和懷疑。
這位老槍匠不僅手藝精湛,眼光也足夠毒辣,更重要的是,他有著屬於傳統匠人的驕傲和某種……固執的原則。
他不喜歡被欺騙,不喜歡被捲入不明不白的事情。
繼續用投資人的身份搪塞已經沒有意義,隻會加深對方的懷疑和不信任,甚至可能讓這次會麵不歡而散,徹底斷送這條線。
“您說得對,施邁瑟先生。我的確不是投資人。那些關於身份和目的的說辭,是必要的掩飾,請您見諒。至於我是誰……”
“我服務於……帝國。服務於陛下。最近幾個月,關於布魯塞爾的事情,您或許在報紙上看到過一些。”
老施邁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當然看過報紙。國王遇刺,外交危機,帝國代表斡旋……即使是在相對閉塞的黑森林小鎮這些訊息也傳得沸沸揚揚。
而服務於陛下、布魯塞爾這幾個詞聯絡在一起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眼前這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人,恐怕就是最近幾個月在柏林乃至整個帝國都聲名鵲起(毀譽參半)的那位禦前顧問,克勞德·鮑爾。
“原來如此……”
如果對方是那位傳聞中手段狠辣、行事不按常理、深得年輕皇帝寵信的顧問,那麼這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
也隻有這種身處帝國權力核心、又似乎對新事物有著異乎尋常興趣和行動力的人才會去琢磨這種離經叛道的武器,並且有能力和資源繞過正常渠道找到他這樣一個“民間”的槍匠。
“既然是陛下身邊辦事的人,為什麼會找上我?為什麼不去找克虜伯?不去找毛瑟?不去找那些大軍工企業?”
“他們有錢和人,有裝置,有現成的設計團隊。你要做的這種東西雖然……特別,但以他們的能力應該更能實現你的想法,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進行,何必如此拐彎抹角找一個像我這樣的老頭子?”
“您說得對,施邁瑟先生。克虜伯,毛瑟,萊茵金屬……他們確實有實力。但他們太‘大’了。大,意味著流程繁瑣,層級眾多,牽涉的利益方盤根錯節。”
“一個新武器的構想,從提出到論證,到立項,到撥款,到設計,到測試,到量產……需要經過無數次會議、報告、審批”
“這需要平衡陸軍、海軍、財政部、議會各個委員會乃至背後不同容克家族和資本集團的意見。”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爭論,甚至……扼殺。”
“我要的東西不需要那麼完美,也不需要那麼正統。它甚至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在陸軍製式裝備的名單上。”
“它隻需要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某個特定的場合,能夠被可靠地生產出來,交到需要它的人手裏,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它需要的是靈活,是保密,是繞過那些無休止的扯皮和利益博弈,直接看到結果的可能性。”
“至於為什麼是您……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大工廠的設計部門,而是一個真正懂槍並且有能力將想法變成實物的人。”
“一個不依賴於龐大官僚體係,不受製於複雜利益網路,能夠專註於技術本身的人。”
“我聽說您曾經因為堅持使用某種更昂貴但更穩定的鋼材,而拒絕了一位容克伯爵的訂單。”
“也聽說過您為了改進一個擊發機構的可靠性,可以自己搭爐子反覆試驗幾十種淬火工藝。這種對技藝本身的執著和……嗯,某種程度上的不通世故,正是我需要的。”
“大軍工企業有他們的優勢和使命。但他們有時候……太正確了,太習慣於按照既定的路徑和規則行事。”
“而我們現在麵對的局勢,需要的可能是一些不那麼正確,但更直接更快速的應對思路。”
“即使失敗了,代價也更小,也更……隱蔽。”
老施邁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克勞德的話,沒有奉承,也沒有貶低,隻是很現實地分析了大機構與個體工匠在應對非標需求時的不同優勢。
尤其是那句對技藝本身的執著和不通世故,雖然聽起來不像好話,但卻恰恰說中了他性格中某些自己都清楚、甚至引以為傲的部分。
他一生沉迷於槍械的精密與可靠,厭惡商業上的虛與委蛇和政治上的勾心鬥角。
這也是他寧願守著自己的小作坊,接一些定製活計,也不願去大工廠當個工程師或技術顧問的原因。
那裏有更好的裝置和資源,但也有更多的規矩和妥協。
“陛下的人……果然不一樣。”老施邁瑟最終緩緩說道,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他重新拿起那捲被克勞德推回來的圖紙,在手裏掂了掂
“這麼說,這玩意兒真的不是給什麼莊園護衛用的。你是想……用它來對付些什麼?巷戰?塹壕?還是……別的什麼見不得光的地方?”
“我希望它永遠沒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天,施邁瑟先生。但作為陛下身邊辦事的人,我需要為各種可能的情況做好準備。”
“手裏多一種選擇,總比沒有選擇要好。至於具體用來對付什麼……那取決於未來會麵對什麼樣的威脅。可能是外部的,也可能是內部的。但無論如何它必須可靠,必須有效。”
老施邁瑟盯著克勞德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的資訊。但克勞德的表情控製得很好,看不出什麼
最終老槍匠收回了目光,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圖紙。
“如果……隻是如果,我基於你今天說的這些想法,還有我自己的經驗,重新畫一份更靠譜的草圖,做一些初步的計算和材料選擇……你打算怎麼做?”
“隻是看看?還是說……你想看到實物?哪怕隻是個粗糙的隻能打幾發驗證原理的樣槍?”
老施邁瑟這麼問,意味著他至少不排斥參與,甚至可能已經對這項“挑戰”產生了興趣。
但這也意味著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沒有回頭路。這將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秘密合作,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看到實物。哪怕隻是最簡陋的原理驗證樣槍。”
“這能幫助我們確認思路是否可行,以及……在現有條件下距離真正的可用還有多遠。”
“至於後續是繼續深入,還是就此擱置,我們可以根據樣槍的表現再決定。”
“施邁瑟先生,我無法向您承諾什麼豐厚的報酬,也無法保證這東西未來一定會被大規模採用。”
“這隻是一次探索,一次基於可能出現的需求而進行的技術儲備。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您為此付出的時間和智慧帝國不會忘記。”
“您的工作環境和所需的任何特殊材料、裝置,隻要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都會儘力提供。”
“整個過程將處於最高階別的保密狀態。除了您,我,以及少數幾個絕對可靠的必要人員,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的存在。”
工作間裏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爐火映照著老施邁瑟佈滿皺紋的臉。
他一生經手過無數槍支,但這一次顯然不同。這不是一筆生意,甚至不隻是一項技術挑戰。
這牽扯到帝國,牽扯到皇帝,牽扯到那些他平時從不關心、但也隱約能感覺到其沉重分量的政治與軍事暗流。
答應,意味著他將被捲入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充滿不確定性和潛在危險的領域。拒絕似乎是最安全的選擇。回到他的黑森林小鎮,繼續接那些定製獵槍的活計,安穩度日。
可是……作為一個槍匠,一個將畢生心血都傾注製作槍械的人……麵對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設計構想要說內心深處完全沒有一絲好奇和躍躍欲試,那是假的。
尤其當對方明確指出,大軍工企業的正確路徑可能過於緩慢和僵化,而他這樣獨立工匠的純粹探索,或許能更快地觸及核心時
這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對一個驕傲的老匠人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對方提到了陛下。
雖然老施邁瑟對政治不感冒,但對霍亨索倫王朝,對這個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德意誌帝國他有著樸素而深厚的感情。
如果這東西真的像對方暗示的那樣,能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為帝國,為陛下分憂……
良久,老施邁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需要一些特別的材料。更好的槍管鋼,更耐衝擊的彈簧鋼,還有處理槍機表麵需要的特殊硬化工藝……有些東西,我的小作坊搞不到,也處理不了。”
“您列個單子。我會想辦法。”克勞德立刻應道,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老施邁瑟這麼說等於是默許了。
“還有,”老施邁瑟轉過身,“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受打擾的地方。這裏不行。柏林太吵,人也雜,雖然你安排的這個地方的確很不錯。”
“我在郊區有一處名義上屬於總署的倉庫,位置僻靜,守衛可靠。您可以把它改造成您需要的工作間。裝置、助手……隻要您需要都可以安排。但人數必須嚴格控製。”
“助手?”老施邁瑟皺了皺眉,“我不需要太多人,我的兒子也來了,其餘有一兩個手腳麻利、嘴巴嚴實的學徒工就行。關鍵的部分我得自己來。”
“可以。人選您可以把關。”克勞德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老施邁瑟走回工作枱,再次拿起那份粗糙的圖紙,展開,目光在上麵那些歪斜的線條和潦草的字跡上緩緩移動。
“這東西……如果真的能做出來,它會改變很多東西。近距離戰鬥的方式……可能會變得……很不一樣。”
老施邁瑟將圖紙小心地卷好,收進一個上了鎖的抽屜。然後,他拿起炭筆和一張新的牛皮紙,開始寫下他需要的材料清單
克勞德沒有打擾,他離開後,工作間裏重新恢復了寂靜,隻剩下爐火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喧囂。
腳步聲從工作間通往後麵小休息室的側門傳來。
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大約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眉宇間與老施邁瑟有六七分相似,隻是少了許多歲月刻下的風霜和沉鬱。
這是他的小兒子,雨果·施邁瑟,跟著父親學藝已經有幾年了,手藝不錯,對槍械結構有著天生的敏感和興趣,隻是性格比父親活潑些,對柏林這樣的大都市也充滿好奇。
“爸,他走了?”雨果走到工作枱邊,看了一眼父親手裏捏著的清單,又看了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壓低聲音問
“那個人……真是那位鮑爾顧問?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他的名字還有畫像,雖然剛才光線暗看不太清,但好像……真的是他。他找您到底什麼事?還神神秘秘的。”
老施邁瑟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了兒子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材料清單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然後他走到那個鎖著的抽屜前,拿出鑰匙開啟,從裏麵取出克勞德留下的那捲圖紙,在兒子麵前緩緩展開。
“你自己看。”
雨果好奇地湊過去,目光落在那些歪七扭八的線條和標註上。起初他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和父親一樣,第一感覺是外行、粗糙。但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開始變化,嘴裏低聲唸叨:
“整體佈局……槍管縮短,機匣用鋼管……自由槍機……直彈匣插在下麵……全自動……射速要求……使用9毫米手槍彈……”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眼中充滿了震驚和興奮。
“爸!這……這東西!這想法……太……太有意思了!這根本不是手槍,也不是步槍!這是一種全新的東西!”
“在室內,在巷子裏,這東西要是真能連發,火力得有多猛?!天啊,誰想出來的?那個鮑爾顧問?他一個……他一個寫文章的顧問,怎麼會懂這些?”
“他懂不懂畫圖是一回事,”老施邁瑟的聲音平靜,重新鎖好抽屜,將鑰匙收好,
“但他很清楚他想要什麼。一種在極近距離用高射速潑灑子彈壓製敵人的武器。結構要簡單,要容易生產。”
“他看到了某種我們沒看到,或者沒去細想的……需求。”
“需求?什麼需求?打獵?肯定不是!”
雨果十分興奮,在狹窄的工作間裏踱了兩步
“是打仗用的!對不對,爸?是給軍隊用的新武器!巷戰!塹壕戰!這東西簡直就是為那種地方量身定做的!比步槍靈活,比手槍火力猛!這種東西又輕,可以拿在手裏衝鋒,天啊,要是咱們真能把它做出來……”
“做出來?談何容易。”老施邁瑟打斷了兒子的遐想,走到爐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爐火
“剛才我和他談的那些問題你都聽見了?後坐力控製,供彈可靠性,散熱,壽命,材料,加工精度……哪一個不是難關?你以為畫幾張圖東西就能從天上掉下來?”
“我知道難,爸!但正因為難纔有意思啊!您不覺得嗎?這和我們平時做的獵槍、運動步槍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種全新的思路!如果……如果我們真的能解決那些問題,把它從紙上變成真的……那該多酷!”
“而且,爸,您沒聽到他最後說的嗎?帝國不會忘記!他是陛下身邊的人!如果我們做成了,那豈不是……”
“那豈不是什麼?”老施邁瑟轉過身,灰白的眉毛下,眼睛銳利地盯著兒子
“飛黃騰達?光宗耀祖?還是被卷進我們根本搞不懂的政治漩渦裡,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雨果被父親的目光和語氣懾住了,興奮的神情僵在臉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老施邁瑟看著兒子年輕而充滿熱忱的臉,心裏嘆了口氣。
他知道兒子對槍械有著真正的熱愛和天賦,也渴望證明自己,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柏林的花花世界讓這個年輕人血液沸騰。
“雨果,你記住,我們施邁瑟家是手藝人,是槍匠。我們的本分是把客戶要的東西用最好的手藝做出來,讓它可靠,精準。政治,戰爭,那些是大人物們的事情。我們離得越遠越好。”
“可是,爸,這次不一樣!”雨果忍不住爭辯,“這不是普通的訂單!這是……這是一種可能改變很多東西的新武器!而且他是為陛下辦事!這難道不是榮耀嗎?”
“榮耀?孩子,榮耀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東西。今天可以是榮耀,明天就可能變成絞索。”
“那位顧問先生他說的也許都是真的,陛下需要,帝國需要。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他不去找克虜伯,不找毛瑟,那些大廠子有能力有資源,為什麼偏偏找上我這個黑森林來的老頭子?”
“因為……因為他說,大廠子太慢,規矩多?”雨果遲疑地說。
“這是一方麵。但更可能的是這件事不能見光,至少現在不能。這種東西一旦走漏風聲,會引來多少猜忌,多少反對,多少麻煩?”
“那些大軍工廠背後,是容克,是銀行,是議會裏的大人物。他們不會樂意看到一個外行顧問繞過他們去搞什麼新式武器”
“尤其是這種看起來不那麼正統的武器。這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打破很多平衡。”
“所以他才需要秘密進行,需要一個像我們這樣,背景簡單,手藝過硬,但又沒什麼複雜關係容易控製的小作坊。”
“我們對他有用是因為我們純粹,好控製。但反過來,一旦我們沒了用或者出了什麼紕漏,我們也最容易被他……處理掉。就像處理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雨果臉上的興奮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後怕和茫然。“那……那我們還接這個活嗎?爸,您剛纔不是答應他……”
“我答應他,會畫一份更嚴謹的草圖,做一些計算,如果可能嘗試做一把驗證原理的樣槍。”
老施邁瑟走回工作枱,拿起炭筆,在空白的牛皮紙上開始勾勒一些更規整的線條,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我們隻做我們該做的部分,至於這東西最終會不會被採用,用來做什麼,會引發什麼後果……那不是我們該操心,也操心不了的事情。”
“我們隻對技術負責,雨果。把東西做好,做可靠,這是我們手藝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至於它會被用在什麼地方,被誰使用,會帶來榮耀還是災禍……那要看使用它的人,心裏裝著什麼。”
“那……您覺得,這位鮑爾顧問,他心裏裝著什麼?”雨果忍不住問。
老施邁瑟手上的炭筆停了一下。他想起克勞德談論技術難點時的專註眼神,也想起他最後那句我希望它永遠沒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天
“我看不出來。”老施邁瑟最終搖了搖頭,繼續畫圖,“這個人……很複雜。他懂一些技術,但更懂人心和權力。他有野心,有手腕,但似乎……也不完全是為了自己。”
“他說服務於陛下,服務於帝國,聽起來像是套話,可有時候,又覺得他可能是認真的。至少在讓帝國手裏多一種選擇這件事上他是認真的。”
“那……我們這麼做,是對是錯?”
“對錯?對於我們手藝人來說,對錯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接下了這活就要把它做好。”
“把腦子裏這些奇思妙想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至於這東西最終會帶來什麼……那是上帝和那些大人物們該考慮的事情。”
“雨果,如果你害怕,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回黑森林去看店。這裏的事情我來處理。”
雨果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搖頭:“不,爸!我不走!我要留下來,跟您一起做!這可是……這可是能載入史冊的機會!就算有風險我也認了!而且我相信您的判斷!您既然答應了,肯定有您的道理!”
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的光芒,老施邁瑟心裏既欣慰,又有些擔憂。
但他知道,年輕人總要經歷風雨。或許,這確實是一個機會,讓雨果接觸到真正的槍械設計挑戰,而不是一輩子窩在小鎮裏修理獵槍。
“那好。既然留下就要守規矩。從今天起,這裏發生的所有事情,看到的所有圖紙,聽到的所有談話,一個字都不準對外說。明白嗎?”
“我明白,爸!我發誓!”
“嗯。”老施邁瑟點了點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圖紙上
“來,幫我把這個機匣管的壁厚再覈算一下,還有槍機的重量和復進簧的匹配……我們需要更精確的資料。”
“那個顧問說得對,大軍工企業有他們的正確,但我們有我們的靈活。既然接了這個活,就讓我們看看,憑著咱爺倆的手藝和腦子,到底能不能把這天馬行空的想法,變成一把……至少能打響的槍。”
對於約翰內斯·施邁瑟來說,政治是遙遠的,風險是存在的,但此刻,他更關心的是槍管內徑的精度、擊針的突出量、以及如何讓那把想像中的的怪槍,能夠可靠地一次又一次地將彈丸發射出去。
至於那個年輕顧問究竟想用這東西來幹什麼,以及這東西可能帶來的風暴……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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