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塔菈放下手中的筆,輕輕甩了甩有些痠麻的右手腕。
她坐在靠窗的桌前,麵前攤著剛剛抄寫完的檔案
這是她在這棟被稱為總署的建築裡度過的第七天。
目前她住在這棟石製建築頂層角落的乾淨房間裏,一日三餐,有熱湯,有黑麵包,偶爾還有一點肉。
她穿著總署發的製服,還有一張屬於自己的書桌,每天的工作是將各處送來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檔案重新謄寫、整理、歸檔。
工作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枯燥,但每週能領到三十五馬克的薪水,月底結算。
三十五馬克。
在維也納的洗衣房她要洗整整兩周半的衣服,每天從清晨到深夜,雙手泡在刺骨的鹼水裏直到潰爛,才能掙到這麼多,這在女工的工資中甚至還算高的了,一般女工的日工資還隻有一點五馬克
而現在她隻需要坐在這裏抄寫檔案就能拿到這些。
而且赫茨爾先生告訴她,這屬於臨時僱員,但表現好的話有機會轉成正式編製
編製。
這個詞她是這幾天才弄明白的。意味著穩定,意味著保障,意味著你被這個龐大的帝國機器正式接納,成為它無數齒輪中的一個。
雖然微小,但至少不會再被輕易碾碎。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製服。布料摩擦麵板的感覺很陌生,但很踏實。
幾天前,當她第一次穿上這身衣服,站在房間那麵窄小的穿衣鏡前時,她幾乎認不出鏡子裏的人。
那個臉頰凹陷、眼神空洞、衣衫襤褸的流浪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衣著乾淨挺括的工作人員。
皇權直屬。
這幾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這棟建築的每一個角落,刻在每一份檔案的抬頭上,刻在每個工作人員的言行舉止之中。
他們走路很快,說話簡短,彼此之間多用先生、女士和姓氏相稱,很少閑聊。整個機構高效、沉默,帶著一種嗯……權威感。
她起初是警惕甚至是恐懼的。
從南到北這一路走來,她見過太多權威。
警察的警棍,工廠主的皮鞭,房東的冷眼,街上那些穿著體麵、用嫌惡目光掃過她破爛衣衫的體麪人……所有的權威,最終都意味著壓迫、驅逐、或者漠視。
但這個總署……似乎有些不一樣。
她抄寫的檔案中,有不少是關於各地物價巡查、打擊囤積居奇、調查工坊安全隱患、調解勞資糾紛的記錄。
她看到過總署派出的稽查員強製一個麵包坊主將價格降到合理水平,看到過他們關閉一家消防設施嚴重不合格的染料作坊,看到過他們迫使一個紡織廠主補發了拖欠三個月的工資。
她聽到過樓下的文員小聲議論,說總署最近在推動什麼最低工時和工作環境標準,雖然隻是建議,但已經在柏林東區的一些大工廠裡開始試行,惹得不少老闆跳腳。
她也見過那個救了她、給她這份工作的男人,克勞德·鮑爾顧問。
他通常很忙,行色匆匆,眉頭時常微蹙
他偶爾會路過她工作的這間小文書室,瞥一眼她抄寫的檔案,點點頭,或者簡單問一句還習慣嗎然後便又離開。
這個機構,這個顧問……他們似乎真的在做一些事情。
一些試圖改變現狀的事情。
不是為了某個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為了空洞的口號,而是很具體地讓麵包便宜一點,讓工人能按時拿到工錢,讓作坊少出點事故。
她困惑了。
這和她從小冊子裏讀到的,和她在維也納街頭聽到的那些激昂演說,和在林茨那個陰沉牧師口中聽到的預言都不一樣。
小冊子和演說告訴她,所有的苦難都源於他們那些貪婪的資本家,那些腐朽的貴族,那些異族的蛀蟲。
要改變一切必須發動所有被壓迫的德意誌工人、農民、小市民團結起來,用最激烈的手段砸碎舊世界,建立一個全新的純潔的德意誌。
那個牧師則告訴她苦難是試煉,德意誌民族背負著特殊的使命,必須保持血統的純潔,清除內部的毒瘤和外部的汙染,等待一位拯救者帶領民族走向復興。
他們都指出了敵人,描繪了未來,給出了方法。
可總署在做的事情似乎既不是激烈的鬥爭,也不是被動的等待,更不是虛無縹緲的凈化
他們像是在修補。
修補這個千瘡百孔的龐大機器。用強製的手段,用溫和的勸誡,用具體的規章,一點一點地試圖讓齒輪轉動得不那麼殘酷,讓被機器碾壓的人少流一點血。
這算什麼呢?改良?妥協?還是另一種更隱蔽的控製?
她不知道。
她隻是覺得這裏很……平靜。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對未來的空泛許諾,隻有日復一日的檔案、抄寫、整理。
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一份能讓她暫時遠離街頭寒風和飢餓的、枯燥但安穩的工作。
在經歷了維也納街頭的潰散和柏林淩晨的瀕死後,她內心深處那點關於發動群眾的火苗其實已經搖曳欲熄。她連自己都差點拯救不了,談何拯救德意誌民族?
也許像克勞德·鮑爾顧問這樣,用另一種方式切實地改變一些東西纔是更現實的?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不,不對。那些蛀蟲,那些趴在德意誌民族軀體上吸血的資本家、投機商、腐敗官僚……他們必須被清除!溫和的手段是沒用的!他們隻會變本加厲!看看這幾天聽到的風聲就知道了!
雖然她行動不便,大部分時間待在總署大樓裡,但這裏並非與世隔絕
送飯的勤務人員,偶爾來送檔案的其他部門文員,甚至赫茨爾隊長手下的稽查員們,在休息時也會低聲交談。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走廊和房間裏,還是能斷斷續續地飄進她的耳朵。
“聽說了嗎?東區那幾家紡織廠和機械作坊的老闆,聯合起來了……”
“何止東區,勃蘭登堡那邊也有動靜……”
“他們在報紙上上發文章了,看到沒?罵咱們總署是法外之地,說顧問先生是弄臣!”
“膽子真肥……”
“還不是被咱們的新規定逼急了?聽說他們私下串聯,要集體去找內政部,找議會告狀,說咱們乾涉神聖自由市場!”
“嗤,什麼自由市場,不就是想繼續往死了壓榨工人嗎?這群狗槽的傢夥,你忘記當初我們為什麼加入總署了嗎?不就是被這些狗東西壓榨的沒活路了嗎”
“小聲點……不過聽說,這次鬧得有點大,好像有幾個在地方上有點影響力的傢夥也摻和進來了……”
“怕什麼?咱們是皇權直屬!陛下親自支援的,!”
她一邊機械地抄寫著檔案,一邊將這些零碎的對話拚湊起來。一股憤怒與鄙夷的情緒,在她胸腔裡慢慢滋長。
蛀蟲。果然是一群蛀蟲。
總署隻不過要求他們給工人基本的勞動保障,按時發工錢,改善一下豬圈不如的工作環境,他們就跳起來了?就敢串聯起來,攻擊皇帝親自設立的機構,攻擊那位看起來至少在做實事的顧問?
還神聖自由市場?在維也納,在慕尼黑街頭,她見過太多自由市場的產物了
餓死的工人,賣兒賣女的家庭,在寒風中凍斃的流浪漢。
那些老闆們在自由市場的庇護下,自由地壓低工資,自由地延長工時,自由地無視安全,自由地榨乾工人最後一滴血汗。
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乾不動了,就被他們像垃圾一樣丟到街上,在自由市場裏自生自滅。
現在有人想給這自由套上一點點最微不足道的韁繩他們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說什麼君主僭越憲法、乾涉市場?
虛偽!無恥!徹頭徹尾的吸血鬼!
社民黨那些人總是說要發動群眾,要教育工人階級認清自己的利益。
可她在維也納見過社民黨的集會,聽過他們的演講。
他們講理論,講剩餘價值,講階級鬥爭,講未來的美好社會。
工人們聽得群情激奮,揮舞著拳頭。可然後呢?警察來了,驅散了,抓走幾個帶頭的人,一切又恢復原樣。
工人們第二天還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廠,為了養家餬口而忍受壓榨。那些演講,那些口號,像肥皂泡一樣在現實的鐵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講和發傳單,是打不倒這些蛀蟲的。
他們有錢,有勢力,有報紙為他們說話,有律師為他們辯護,甚至可能收買警察和官員。
工人們一盤散沙,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麼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需要有力量。強大的、有組織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總署的稽查員?
阿道芙停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從這個角度可以俯瞰總署大樓前的庭院。平時這裏總是很安靜,隻有零星的文員和訪客進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從大概一個小時前開始,院子裏就不斷有身穿和她一樣深灰色製服、但臂章和裝備明顯不同的人影在聚集。
他們不像文員那樣鬆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隊,沉默地檢查著隨身攜帶的裝備
赫茨爾隊長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佇列前方,他正對著幾個小隊長模樣的人低聲吩咐著什麼,陸續還有更多的稽查員從大樓裡小跑出來,加入佇列。
短短時間內,院子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對整齊的幾列。
他們要去哪裏?要去幹什麼?
聯想到這幾天聽到的風聲,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是那些聯合起來的老闆們有動作了?他們要上街抗議?要去內政部或者議會請願?而“總署”這邊……是要去應對?是去維持秩序?還是……
一個更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會不會是……直接去處理那些鬧事的老闆?
她打聽得很清楚,那個救了她、給她工作的克勞德·鮑爾顧問,在以往事件中展現出的手段。
那些和他作對的人據說下場都很慘,要麼被打成間諜,要麼乾脆就消失了。
那麼麵對這些公然挑釁總署權威、甚至隱隱攻擊皇權的本國蛀蟲,他會怎麼做?會像社民黨那樣,隻是組織抗議,發發傳單嗎?還是……
阿道芙的目光緊緊盯著樓下院子裏那些沉默集結的深灰色身影。
她能感受到那種緊繃的氣氛。
這與她在維也納經歷的社民黨組織的遊行、集會截然不同。
那裏的氣氛是激昂的、喧鬧的、充滿口號和歌聲的,但同時也是情緒化的。
而樓下這些稽查員他們沉默,整齊,行動迅速,像一支……軍隊。一支聽命於某個意誌的高效的暴力機器。
如果……如果總署真的打算用強硬手段對付那些資本家……如果赫茨爾隊長帶著這些人不是去維持秩序,而是去執行命令……
她很想親眼看看。看看這些平日裏道貌岸然、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蛀蟲,在麵對真正的暴力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嘴臉。
是跪地求饒?是色厲內荏?還是……
她也想看看,這個總署,這位克勞德·鮑爾顧問,他們的底線到底在哪裏。
他們聲稱要整飭秩序、改善民生,那麼,當秩序的維護者本身成為民生改善的障礙時,他們會選擇妥協,還是……清除?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讓她坐立不安。
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赫茨爾隊長和顧問先生都囑咐過她多休息,不要隨意走動。但是……
她看了看桌上已經抄寫完畢、整齊摞好的檔案。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距離晚飯時間還有一陣。她隻是……下去看看。就在大樓門口,不遠。
看看他們到底要去哪裏,去幹什麼。
她隻是……好奇。作為一個職員瞭解一下總署的日常行動很合理,不是嗎?
阿道芙深吸一口氣,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腿還是有些軟,但勉強能走。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製服,撫平皺褶,將那枚小小的銅製徽章擺正。
然後她拉開椅子,一步一步挪向房門。
走廊裡很安靜。大部分文員應該都在各自的辦公室裡。
她沿著走廊,走向樓梯口。
下樓時,她扶著冰冷的石製扶手,一步一頓。
走到二樓時,她聽到樓下庭院裏傳來赫茨爾隊長短促的指令聲:
“……檢查裝備!記住你們的任務!出發!”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阿道芙加快了腳步,忍著腿上的不適,幾乎是踉蹌著衝下一樓。
大廳裡空蕩蕩的,隻有門口站崗的兩個衛兵。
她徑直走向大門,那兩個衛兵認得她,畢竟是顧問先生親自帶回來、還安排在樓上養傷的女孩。
他們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攔。
阿道芙站在總署大樓高大的石製門廊下,手扶著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著,望向街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到那支深灰色的隊伍,正以一種緊湊的佇列拐過街角,消失在柏林的街道盡頭。
風吹過街道,捲起些許塵土。遠處傳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和城市慣常的喧囂。
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阿道芙開始沿著街道邊緣,扶著牆,慢慢地向前挪動。她盡量走在建築物的陰影裡,避開主街上熙攘的人流。
越往東走,街道兩旁的建築就越是低矮、雜。
路上的行人,穿著也明顯變得破舊,臉色多是麻木或疲憊。
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街角玩耍,或者神色匆匆的工人模樣的男人低頭趕路。
遠處,似乎有隱約的喧囂聲傳來,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嗡嗡聲,還夾雜著一些零星的、聽不真切的呼喊。
阿道芙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加快了腳步,不顧腿上的疼痛。
轉過一個堆滿廢棄木箱和碎石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讓她驟然停下了腳步。
前麵是一個相對寬闊的十字路口,此刻已經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明顯分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人數眾多,有上百人,擠在路口中央和靠近幾家工廠大門的一側。
他們大多穿著還算體麵的工裝,手裏舉著簡陋的紙板或木牌,上麵用粗黑的字型寫著:
“維護神聖自由市場!”
“抗議總署非法乾預經營!”
“反對暴政,保衛財產權!”
“克勞德·鮑爾滾出柏林!”
他們情緒激動,揮舞著標語,亂鬨哄地呼喊著口號
阿道芙一眼就認出來,這些人雖然穿著工裝,但臉色紅潤,體格也相對健壯,眼神裡沒有屬於真正底層工人的那種麻木和深深的疲憊
這是工賊。以及被那些廠主用高出幾倍的工錢臨時雇來撐場麵的打手和走狗。裏麵甚至混雜著一些看起來分明是街頭混混的傢夥。
而站在他們對麵的正是阿道芙在總署院子裏看到的那支深灰色隊伍。
稽查員們排成三列橫隊,每個人手中都握著那根帶有黃銅包頭的硬木長棍,斜指地麵。
那群被雇來的示威者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光頭漢子似乎被稽查員無聲的壓力激怒了,或者是為了在僱主麵前表現,他突然舉起手中的木棍,指著赫茨爾嘶吼道:
“狗腿子!想斷我們的活路?兄弟們,跟他們拚了!法不責眾!沖啊!”
他身後的烏合之眾被他這一煽動,又或許是覺得己方人多勢眾,而對方看起來人並不多,一些頭腦發熱的傢夥也跟著鼓譟起來,揮舞著手中的棍棒、甚至拆下來的桌腿椅腿,亂鬨哄地向前湧去,試圖衝垮稽查員的佇列。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退縮,也不是混亂。
赫茨爾抬起右手,向前一揮。
“製暴佇列!前進!”
“哈!”他身後的三列稽查員齊聲發出短促的呼喝,聲如炸雷,瞬間壓過了對麵的喧囂。
第一列稽查員猛地將手中長棍由斜指變為平端,第二列、第三列則迅速左右散開半臂距離,長棍同樣平端,形成一個棍牆。
“踏!踏!踏!”
三列深灰色身影,邁著整齊劃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如同移動的城牆,迎著衝來的人群穩穩地向前壓去。
沖在最前麵的幾個混混,揮舞著桌腿,嚎叫著砸向稽查員的棍牆。
“砰!砰!砰!”
硬木與硬木碰撞的悶響接連響起。然而,預想中稽查員陣型被衝垮的畫麵並沒有出現。
那些混混手中的劣質棍棒,要麼被稽查員精準地格擋開,要麼砸在對方橫架的硬木長棍上,震得自己手臂發麻。
而稽查員們腳步不停,長棍或刺或掃,動作簡潔狠辣,專攻對方的小腿、膝彎、手腕等脆弱部位。
“啊!”
“我的腿!”
慘叫聲瞬間響起。沖在最前麵的幾個混混,要麼抱著被打斷的腿倒地哀嚎,要麼手腕劇痛,武器脫手。
後麵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稽查員的第二波打擊已經到了。
長棍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留情地戳、掃、劈、砸。
這些稽查員顯然受過嚴格的訓練,彼此配合默契,三人一組,互相掩護,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讓對方失去戰鬥力。
混亂的人群像撞上了一堵帶著尖刺的鐵牆,瞬間人仰馬翻。慘叫、怒罵、哭喊聲響成一片
那些被臨時雇來、隻為了壯聲勢拿點賞錢的工賊和混混,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認為的示威,是站在人堆裡喊喊口號,最多推搡幾下,法不責眾,警察來了也就驅散了事,以往都是這樣的。
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直接下狠手
“跑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剛剛還氣勢洶洶往前沖的人群,瞬間變成了炸窩的馬蜂。
那些還能動彈的工賊、混混,連滾帶爬地向後逃去,手裏的木棍、標語扔了一地,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什麼法不責眾,什麼人多勢眾,在真正見血的暴力麵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他們隻想逃離這裏,逃離那些沉默而致命的長棍,逃離那些深灰色製服下冰冷無情的眼睛。
“追!”
赫茨爾隊長沒有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一聲令下,剛剛還維持著緊密陣型的稽查員們瞬間散開,如同出籠的猛虎,三人一組,撲向那些潰逃的背影。
“狗雜種!工賊!”
“打死他們!”
“為虎作倀的東西!”
“讓你喊!讓你罵!”
憤怒的吼聲取代了之前的沉默。
這些稽查員中的許多人本身就是來自底層,是真正的工人、破產的手工業者,被那些無良廠主、投機商、吸血鬼們逼得走投無路才加入了總署。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對麵這些被雇傭來、穿著工裝卻為虎作倀的傢夥,比那些站在背後的老闆更加可恨!
那些老闆至少是明麵上的敵人,而這些工賊,卻是吸著同伴血肉、幫著主子鎮壓同胞的幫凶!
此刻長久以來壓抑的怒火和對這些敗類的極度鄙夷,在戰鬥的刺激下徹底爆發出來。
他們不再是執行命令的暴力機器,而是一群復仇的野獸。
長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向那些逃跑者的後背、腿彎、肩膀。
沉悶的擊打聲、骨頭斷裂的脆響、以及更加淒厲的慘叫聲在骯髒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一個跑得慢的工賊被追上,被幾根長棍同時抽在腿上,慘叫著撲倒在地,立刻被幾雙穿著厚重皮靴的腳狠狠踩住,動彈不得。
另一個混混試圖躲進路邊堆放的垃圾箱後麵,被一名稽查員一棍子掃在腰眼,疼得蜷縮成一團,緊接著就被拖出來,雨點般的拳頭和靴子招呼上去。
“饒命!大爺饒命!我隻是……隻是拿錢辦事啊!”有工賊涕淚橫流地求饒。
回應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拿錢?拿錢就能昧著良心,對著救你活路的人齜牙?呸!”
她躲在街角的陰影裡,扶著冰冷的磚牆,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眼前血腥而混亂的場麵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暴力。在維也納的街頭衝突中,她見過警察揮舞著警棍驅散人群,見過憤怒的工人用石頭和酒瓶還擊。但那更像是混亂的、發泄性的鬥毆,雙方都帶著瘋狂和恐懼。而眼前……截然不同。
稽查員們的追擊和毆打雖然充滿了暴戾的怒火,但並非完全失去章法。
他們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配合,追擊、分割、製服,目標明確,讓這些敢於挑釁的工賊和混混徹底失去行動能力,給予最嚴厲的肉體懲罰和意誌摧殘。
看!這就是力量!這就是有組織的力量!那些平日裏騎在工人頭上作威作福的工賊,那些為了一點賞錢就敢對著真正想改變現狀的人狂吠的走狗,在真正的暴力麵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他們哀嚎,他們求饒,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追打!這纔是對付這些蛀蟲、這些敗類應該有的方式!
演講?傳單?遊行?那些軟弱無力的東西,有什麼用?隻有鐵與血,隻有讓他們痛,讓他們怕,才能讓他們閉嘴!才能砸碎這吃人的舊世界!
街道上,那場單方麵的追打和碾壓,已經接近尾聲。
赫茨爾隊長站在稍遠處,沒有親自參與追擊,隻是抱著雙臂冷眼旁觀。他掃視著整個戰場,確保沒有漏網之魚,也沒有己方人員因為過度亢奮而陷入危險。。
稽查員們陸陸續續停手,重新聚攏過來。他們喘著粗氣,額頭上冒著汗,深色的製服上沾染了斑駁的血跡和塵土。
手中的硬木長棍,黃銅包頭在陽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澤,有些已經開裂,沾滿了黏稠的液體。
沒有一個工賊或混混還站著。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堆被拆散了的人形木偶。
有的抱著腿蜷縮成一團,發出不成調的呻吟;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身下慢慢洇開的暗紅色表明他還活著;有的鼻青臉腫,門牙脫落,滿臉是血,眼神渙散,嘴裏無意識地唸叨著什麼;
還有幾個傷勢較輕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嘴裏含糊地求饒:“大人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是……是彼得森先生,還有施密特老闆……他們給我們錢,讓我們來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饒了我們吧……”
街道兩旁的窗戶後麵影影綽綽地躲著不少附近的住戶和工人。
他們躲在窗簾後、門縫裏,驚恐又好奇地窺視著外麵的景象。
沒人敢出來,也沒人敢出聲。
剛才那番血腥的追打,那乾淨利落到殘酷的暴力,徹底震懾住了所有人。原來皇帝派來的總署不僅僅會查查賬、罰罰款,他們是真敢下手,真敢把人往死裡打!
而且下手之狠,效率之高,遠超他們見過的任何警察或軍隊鎮壓。
她的目光從地上那些痛苦蠕動的軀體,慢慢移到那些重新列隊、沉默擦拭著武器的稽查員身上。
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他們的表情,他們的眼神,他們身上尚未散去的戾氣……這一切,都讓阿道芙感到吸引力。
這纔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存在於小冊子和演說中的群眾力量,也不是那種躲在工廠主背後、用金錢和收買操控的、虛偽的市場力量。
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暴力力量。它聽從某個意誌的號令,行動迅捷,手段狠辣,目的明確。
這個意誌是那個救了她、給了她工作的克勞德·鮑爾顧問嗎?是設立總署、並賦予它如此大權力的皇帝嗎?還是兩者……共同構成了這個意誌?
無論是什麼,阿道芙此刻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點
她所在的這個總署,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隻會抄抄寫寫的文職機構。
它擁有牙齒,擁有利爪,
而且不憚於使用它們。
對付敵人…無論是外部還是內部的,是資本家還是那些為虎作倀的工賊走狗,它都會毫不猶豫地撕咬、碾碎。
她想起了那篇攻擊總署和克勞德的文章,想起了那幾個串聯起來的小老闆。他們現在……會是什麼反應?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夜捲鋪蓋逃跑?還是心存僥倖,以為能靠議會或者內閣施壓?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直起身體。腿上的舊傷因為剛才的緊張和長時間的站立,又開始隱隱作痛,膝蓋也有些發軟。但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依舊站在街角的陰影裡,最後看了一眼那狼藉的戰場。
赫茨爾隊長已經開始指揮稽查員們打掃現場。那些還能動彈的工賊和混混,被粗暴地從地上拖起來,兩人一組,反剪雙手,用麻繩捆住,串成一串
那些傷重無法行動的則被像拖死狗一樣拖到路邊集中,等待處理。
沒有人再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失敗者一眼。
他們檢查著自己的裝備,低聲交談,偶爾踢一腳身邊試圖掙紮的俘虜,引來一聲壓抑的痛哼。
絕對的掌控。絕對的勝利。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扶著牆離開
她明白了。
在維也納,在那些社民黨人空泛的演說和註定失敗的街頭衝突中,她感受到的是絕望。
是理想在現實鐵壁前撞得粉碎的無力感。是無論怎樣吶喊、怎樣揮舞拳頭,第二天醒來,世界依舊冰冷如故的迴圈。
在柏林街頭,在那本小冊子描繪的仇恨中,她感受到的是憤怒。
但那狂熱像無頭蒼蠅,隻能漫無目的地嘶吼。
而在這裏她看到了第三條路。
一條介乎於無力的改良與空洞的革命之間的路。
總署不談論消滅階級,但它強製資本家給工人發工資、改善工作環境。
總署不空喊民族純潔,但它用鐵腕打擊那些破壞經濟秩序、壓榨同胞的害群之馬。
總署不發動群眾革命,但它用紀律嚴明、手段狠辣的暴力機器,碾碎任何敢於公開挑釁其權威的敵人,無論是資本家還是那些為虎作倀的工賊。
那位顧問看起來並不狂熱,但他設立的機構和他指揮的行動卻精準、高效、冷酷無情。
他不需要站在高台上演講,不需要揮舞旗幟。
他隻需要坐在辦公室裡下達命令,然後赫茨爾隊長和這些灰製服就會像今天這樣,用長棍和靴子,將反對者的骨頭和意誌一起碾碎。
這是一種……更高階的、更務實的力量運用方式。
它不依賴煽動,不依賴盲從,它依賴的是對規則的製定、對暴力的壟斷、對對手弱點的精準打擊。
它不追求翻天覆地的變革,它追求的是持續的不可逆轉的滲透和控製。
她看到了方向,看到了路徑,也看到了……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憐憫、被收留的可憐蟲。她可以成為這個強大機器的一部分。一個能夠理解其執行邏輯、甚至可能在未來參與其決策的齒輪。
她識字,她會抄寫,她觀察力敏銳,她對底層民眾的苦難和那些吸血鬼的伎倆有著切身的體會。
更重要的是經過剛才那血腥的一幕,她對總署所代表的這種力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認同和……嚮往。
這不是對某個人的盲從,不是對某種理論的迷信,而是對有效的認同。
在她有限而殘酷的人生經驗裡,總署是目前為止她看到的唯一一個既能帶來實際改變,又有能力、有決心、有手段去打擊敵人、維護這種改變的實體。
她要留下來。不是僅僅為了那三十五馬克的薪水和一碗熱湯。她要真正融入進去,她要向上爬,她要掌握這種力量,或者至少接近這種力量的核心。
那個救了她、給了她機會的克勞德·鮑爾顧問是通往核心的關鍵。
他需要能做事、能理解他意圖的人。赫茨爾隊長是忠實的執行者,但或許……他還需要一個能在文書、資訊、甚至某些特別事務上協助他的人?
她要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往上爬,爬到沒人可以再鄙視自己!爬到自己可以掌握真正的暴力!讓蛀蟲付出代價!
會有那麼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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