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塞爾,埃格蒙宮。
這座文藝復興風格的宮殿曾是低地國家輝煌歷史的見證,此刻卻被臨時徵用成了會場。
克勞德·鮑爾坐在長桌靠後的位置,身邊是一位來自德國外交部的資深參贊,哈特曼博士。
後者此行的任務除了協助克勞德處理專業外交事務,更多是看住這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陛下紅人,確保他不至於捅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婁子。
克勞德麵前攤開著筆記本,但上麵隻寥寥記了幾筆
他更多時間是在觀察與會各方代表微妙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這比他預想中更加……複雜,也更加詭異。
比利時本地的代表是一位臨時政府指派來的麵色愁苦的外交部副大臣
他首先做了情況通報,無非是強調事件的突發性、兇手的個人極端行為、政府正在努力恢復秩序、呼籲各國尊重比利時主權與中立雲雲。
他的發言蒼白無力,沒有引起任何實質性的重視。
真正的博弈在列強之間。
俄國人沒來。
聖彼得堡發來了一封措辭含糊的電報,表示嚴重關切,呼籲各方冷靜,但以帝國目前正聚焦於遠東事務,不便分心為由婉拒了派特使與會的邀請。
克勞德知道日俄在堪察加半島的摩擦日益升級,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注意力全在太平洋那頭。
一個比利時國王的遇刺,在聖彼得堡的宮廷看來,大概遠不如東方的土地和出海口重要。
大明帝國的缺席同樣引人注目。
這個遠東巨人似乎對萬裡之外的歐洲王室喋血案興緻缺缺。
大明駐柏林公使私下表示順天府的態度是呼籲各方保持剋製,和平解決爭端,但並未有更深介入的意願。
大明的外交重心似乎更多放在調停日俄矛盾,防止其在遠東的勢力範圍內爆發大規模衝突,對於歐洲內部蠻夷之間的紛爭秉持觀察態度。
於是真正唱主角的是英、奧、德、法、美、意這幾家。
英國代表,外交副大臣格雷厄姆爵士,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隼的老牌外交官。
他發言時語速平緩,用詞剋製,反覆強調《倫敦條約》對比利時中立地位的保障是歐洲和平的基石,任何破壞此條約的行為都將引發最嚴重的後果。
他要求法國明確承諾尊重比利時主權與領土完整,同時也敦促德國保持最大限度的剋製,不要採取可能被誤解為挑釁的軍事行動。
他的立場看似中立,但克勞德能聽出對法國的深深不信任以及對德國可能藉機擴張的警惕。
格雷厄姆爵士的眼神幾次掠過法國代表時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淡。
自戴魯萊德政變建立至上國後,英法之間那層本就脆弱的外交麵紗幾乎被徹底撕破。
奧匈帝國的代表是外交大臣貝爾希托爾德伯爵
他則是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德國一邊
他的發言表達了維也納對柏林堅定不移的支援。
他譴責刺殺行為是對文明秩序的野蠻踐踏,強調維持比利時現狀對中歐穩定至關重要,並暗示奧匈帝國已做好履行同盟義務的一切必要準備。
這幾乎是在公開表態:
如果德國因比利時問題與法國發生衝突,奧匈將站在德國一邊。
雖然奧匈帝國內部民族問題纏身,軍備也未必完全就緒,但貝爾希托爾德的表態無疑給德國代表團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也給了法國人明確的警告。
意大利王國的代表是外交官薩蘭德拉,他則表現得圓滑而曖昧。
他表達了對比利時局勢的深切憂慮,對遇刺國王的哀悼,呼籲和平與外交解決。
但當被問及意大利的具體立場時他卻巧妙地打著太極,強調意大利與各方都保持著友好關係,希望看到歐洲大家庭的和諧,並暗示任何解決方案都應充分考慮所有相關國家的合理關切。
這種左右逢源試圖兩頭下注的姿態恨不得將待價而沽寫在了臉上。
顯然羅馬在觀望,在等待,看誰能開出更高的價碼來決定自己最終倒向哪一邊
美國代表是大使佩奇,他則完全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鬆姿態。
這位來自新大陸的外交官操著一口略帶南方口音的英語,大談門羅主義和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暗示歐洲的麻煩歐洲人自己解決,別波及大西洋對岸。
他饒有興緻地聽著各方的爭吵,偶爾插上一兩句不痛不癢的的話
但他的目光卻不斷在英、法、德三國代表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這場歐洲危機可能帶來的商業機會或風險。
他的存在更像是一個幸災樂禍的旁觀者,也是在提醒著在座各位世界不止歐洲這一極。
然後是法國代表,法蘭西至上國外交事務高階專員,莫裡斯·巴羅。
從會議開始他的嘴角就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輪到法國發言時,巴羅站起身,他連看都沒有看向那位戰戰兢兢的比利時副大臣,而是直接環視在座的列強代表
“先生們,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裏討論一場悲劇。一場因比利時王國政府無能、社會矛盾激化、少數族裔權益長期受到忽視而導致的悲劇。保羅森一世國王的不幸遇害,是比利時政治失敗的結果。”
“法蘭西至上國對鄰國的動蕩深感遺憾。但我們更不能忽視的是在這場動蕩中,成千上萬法語族群同胞所麵臨的危險與不安。他們的安全,他們的權利,他們的文化認同正受到嚴重威脅。”
“兇手高呼的口號或許極端,但它反映了法語區人民對現行秩序的不滿,以及對強有力領導、對秩序、對保護的渴望。”
“至上國政府有責任也有義務關注境外法語族群的福祉。”
“我們呼籲比利時臨時政府切實負起責任,立即採取有效措施,保護所有公民,特別是法語區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恢復社會秩序。”
“如果……比利時當局無力或無意履行這一基本職責……”
“那麼國際社會所有熱愛和平並尊重人權的國家不應袖手旁觀。”
“根據國際法和人道主義原則採取必要措施,包括在必要時提供保護,這是文明國家的正當權利,也是不可推卸的道德責任!”
“保護?”格雷厄姆爵士冷冷地打斷了他
“專員先生,您所謂的保護具體指什麼?向比利時境內派遣軍隊?那將是對比利時中立地位的公然侵犯,是對《倫敦條約》的粗暴踐踏!英國政府堅決反對任何國家單方麵以任何理由軍事介入比利時事務!”
“爵士先生,《倫敦條約》保障的是一個有能力維持其中立、保護其公民的比利時。”
巴羅毫不退縮,語氣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了
“當一個國家陷入內部崩潰,無法履行其對公民和國際社會的義務時,其中立地位的基礎本身就已動搖。”
“至上國政府有充分的理由關注邊境另一側同胞的命運。我們的一切行動都將以恢復秩序、保護平民為最高準則,並願意在適當的國際框架內進行討論。”
“但前提是比利時的混亂必須立即結束,法語族群的安全必須得到保障!”
“適當的國際框架?”德國代表哈特曼博士終於忍不住開口,
“是以法國軍隊越過邊境為框架嗎?專員先生,德國政府必須明確指出,任何外部軍事力量進入比利時都將被視作對中歐安全環境的嚴重威脅”
“德國將不得不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捍衛自身的安全利益和歐洲的穩定!”
“一切必要措施?”
“包括戰爭嗎,先生?德意誌帝國是否已經準備好,為了一個中立的比利時與法蘭西兵戎相見?”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戰爭這個詞終於被**裸地擺上了檯麵。
意大利的薩蘭德拉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打圓場,美國大使佩奇則露出了更加興緻盎然的表情……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一聲冷笑清晰地響起。
是奧匈帝國外交大臣貝爾希托爾德伯爵。
他身體微微向後靠在高背椅裡,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精心修剪的八字鬍隨著嘴角的冷笑微微上翹。
“專員先生您剛才的話……很有意思啊……”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嗯……有趣的寓言。”
“一條住在萊茵河邊的狼,總是對河對岸的羊圈指手畫腳,一會兒說羊圈不牢固,一會兒說牧羊人虐待羊,最後宣佈自己有保護那些羊免受可能的危險的天然權利和道德責任。”
“專員先生,請容許我提醒您,也提醒某些似乎記憶力不太好的人“
“比利時是一個獨立的主權國家。它的內部事務無論好壞,首先應該由比利時人民及其合法政府來解決。”
“它的邊境是神聖的,受到包括貴國在內所有歐洲大國共同簽署的《倫敦條約》的保障。”
“至於您口中那所謂的保護境外法語族群的天然權利和道德責任……這真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理論。”
“按照這個邏輯,奧匈帝國是否也有權保護生活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匈牙利同胞?俄國是否有權保護生活在加裡西亞的波蘭人?英國是否有權保護生活在好望角的荷蘭裔布林人?甚至……美國是否有權保護生活在古巴的西班牙裔?”
“東煌更不得了,大明是不是也有權保護一下日本列島,是不是有權把周邊一大圈民族都保護了”
“如果每個國家都像貴國這樣以保護境外同胞為藉口,隨意對他國內政指手畫腳,甚至威脅動用武力,那歐洲還有什麼秩序可言?”
“國與國之間的邊界還有什麼意義?這根本不是什麼道德責任,這是披著華麗外交辭令的擴張主義!是踐踏國際法、破壞歐洲均勢的野蠻行徑!”
“至於您說的恢復秩序、保護平民更是荒謬絕倫!比利時的混亂自有其內部原因,但絕不是貴國軍隊可以越境乾涉的理由!”
“如果貴國真的關心比利時人民的福祉就應該支援其合法政府恢復秩序,而不是在這裏空談什麼國際框架,實則包藏禍心,企圖渾水摸魚!”
“沿著大西洋,整個大西洋都歸你管,你都有保護責任是吧?!”貝爾希托爾德伯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收起你這套虛偽的說辭!裝神弄鬼回你的法國去!奧匈帝國與德意誌帝國以及所有珍視和平與穩定的國家,絕不會坐視某些國家以任何藉口破壞比利時的中立與領土完整!如果貴國一意孤行,那麼引發的一切後果將由貴國承擔!”
這番劈頭蓋臉毫不留情的痛斥,將巴羅那套精心包裝的保護責任論砸得粉碎。
貝爾希托爾德不僅直指其擴張本質,更將其與歐洲其他潛在的民族矛盾掛鈎,揭示了這種理論的極端危險性和破壞性。
最後那句裝神弄鬼回你的法國去更是撕破臉的外交侮辱。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奧匈外交大臣這突如其來的輸出震住了。
連那位一直試圖保持中立觀察者姿態的美國大使佩奇也收斂了臉上看熱鬧的笑容,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意大利代表薩蘭德拉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法國代表巴羅的臉色已經從陰沉變成了鐵青,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貝爾希托爾德,似乎想反駁,但在對方那番邏輯清晰火力全開的痛斥麵前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原本以為憑藉保護法語族群這麵看似政治正確的旗幟,至少能在道義上佔據一定優勢,再輔以軍事威脅就可以迫使德國和英國讓步。
沒想到奧匈這個看似內部問題一堆的老朽帝國竟然如此強硬的直接掀桌子?
把他的偽裝扒得一乾二淨,還扣上了破壞歐洲和平的罪名。
“伯爵閣下!請注意您的言辭!您這是在公然侮辱法蘭西至上國!是在挑釁!至上國政府對比利時局勢的關切,是基於最基本的人道主義和國際法原則!絕非您所惡意揣測的那樣!”
“人道主義?”哈特曼博士冷冷地插話,他代表德國,必須在這個時候與盟友奧匈保持一致
“如果貴國真的秉持人道主義,就應該支援比利時政府恢復秩序,而不是在這裏威脅使用武力!”
“德國政府再次重申,任何外國軍事力量進入比利時,都將被視為對德意誌帝國安全的直接威脅,我們將保留採取一切必要反製措施的權利!”
英國代表格雷厄姆爵士也緩緩開口:
“貝爾希托爾德伯爵的話雖然激烈,但並非全無道理。英國政府堅持認為,《倫敦條約》必須得到尊重。”
“比利時的中立與完整是歐洲和平的關鍵。任何單方麵的軍事行動都將破壞這一基石,引發不可預測的災難性後果。”
“法國政府必須做出明確、公開的承諾,排除軍事乾預比利時的選項。在此前提下英國願意與各方合作,尋求和平解決危機的方式。”
英、德、奧,三國代表在這一刻立場出奇地一致。
雖然各自動機不同,但在反對法國軍事介入比利時這一點上形成了暫時的聯合陣線。
壓力完全給到了法國一方。
巴羅的臉色變幻不定。
他意識到巴黎嚴重低估了英德奧在此事上可能形成的聯合抵製力度,也高估了保護法語族群這麵旗幟的說服力。
在奧匈毫不留情的揭露和英德的強硬表態下,法國如果繼續堅持保留軍事乾預權利的立場很可能將自己徹底孤立,甚至提前引爆與德奧的軍事對抗,而英國的態度也絕不樂觀。
這不符合至上國目前的戰略。
雖然渴望擴張影響力,甚至吞併瓦隆區,但戴魯萊德也深知他的政權尚未完全穩固,軍備改革和工業動員仍在進行中,與英國關係極度惡化,此時與得到奧匈支援的德國全麵開戰,勝算幾何,難以預料。
更可能是將整個歐洲拖入一場大戰,而至上國未必能成為最後的贏家,更何況…遠東那幾個還沒表態呢。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合適的時機,也需要……更巧妙的策略。
“哼。”巴羅冷哼一聲,重新坐下
“既然諸位對我的話有如此……激烈的誤解,那我也無需多言。至上國政府對比利時局勢的關切不會改變。”
“但我們願意聽取各方意見。如果比利時臨時政府能夠迅速有效地恢復全國秩序,保障所有公民,包括法語族群的安全與權利,並展現出治理國家的能力與意願……那麼,外部乾預的問題自然可以避免。”
他避開了軍事乾預的具體承諾,但話裡話外,將皮球踢給了比利時臨時政府
如果你們能搞定,我們就不動手;如果你們搞不定,那就別怪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這是典型的留有充分餘地的外交辭令。
意大利代表薩蘭德拉立刻抓住了這個緩和的跡象連忙打圓場:
“諸位,諸位!冷靜,請冷靜!正如法國代表所言,當務之急是幫助比利時恢復秩序。”
“爭吵無益於解決問題。鄙人認為,或許可以成立一個由在座各國代表組成的國際聯絡與觀察小組進駐布魯塞爾,協助比利時政府穩定局勢,監督人道狀況並向我們定期報告。“
“這樣既可以體現國際社會的關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嗯,減少誤解,防止局勢升級。”
這個提議很狡猾。既給了各國一個介入比利時的合法名義,又避免了直接軍事乾預的敏感問題。
同時將各國代表綁在布魯塞爾,也能起到互相監視、防止任何一方單獨搞小動作的作用。
美國大使佩奇立刻表示贊同:
“這個主意不錯!非軍事的、多邊的觀察與協助,符合國際慣例,也能向比利時人民傳遞國際社會支援和平的訊號。美國政府原則上支援。”
克勞德的大腦飛速運轉。薩蘭德拉提出的國際聯絡與觀察小組聽起來冠冕堂皇,充滿多邊主義和非軍事介入的誘人光環,但在當前的語境下卻是一個充滿陷阱的提議。
關鍵在於由誰主導?以什麼形式進駐?許可權有多大?觀察什麼?協助什麼?
觀察小組的成員大概率是各國派駐布魯塞爾的外交官,或者從國內臨時派遣的低階官員
這些人缺乏強製力,在混亂的比利時首都怎麼麵對可能的武裝衝突、街頭暴力、甚至是有組織的政治勢力
這能起到多少穩定局勢的作用?
反而更可能淪為象徵性的存在,或者被某些勢力利用,成為其合法性的背書。
更重要的是一旦這個小組成立,就等於在法理上承認了國際社會有權集體介入比利時的內部事務
這本身就動搖了比利時作為獨立主權國家處理自身危機的根本原則
法國人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讓自己的代表在小組內積極活動,以保護法語族群、監督人權狀況為名不斷製造議題,施加影響
甚至可以與比利時境內的親法勢力裏應外合,為未來的進一步乾預鋪路。
而其他國家的代表要麼因立場不同互相扯皮,使小組陷入癱瘓;要麼被法國嫻熟的外交手腕和輿論攻勢帶偏節奏。
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這是在為未來的衝突埋設更隱蔽的導火索,或者為法國的漸進滲透提供一個合法的掩護。
他必須開口。
雖然他的身份隻是特別觀察員暨諮詢代表,理論上在這種正式的多邊會議上發言順序和分量都遠不如那些職業外交官。
但此刻……在薩蘭德拉看似折中、實則包藏禍心的提議可能被草率通過,而英、奧、德代表似乎因剛才的勝利和急於尋找解決方案而有所猶豫的關頭……他必須趕緊站出來!
就在美國大使佩奇對薩蘭德拉的提議表示贊同,會議室氣氛似乎朝著成立觀察小組的方向鬆動時,克勞德輕輕咳嗽了一聲,緩緩舉起了手。
“主席先生,”他看向那位麵色依舊愁苦的比利時副大臣
“在下是德意誌帝國皇帝特派處理比利時及相關歐陸局勢特別觀察員暨諮詢代表,克勞德·鮑爾。”
“關於方纔意大利代表提出的國際聯絡與觀察小組構想我有幾點疑問,或許值得在座諸位深思。”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這個坐在德國代表團後排、此前幾乎一言不發的年輕人身上。
法國代表巴羅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審視,英國格雷厄姆爵士則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突然發聲的特別觀察員產生了興趣。奧匈的貝爾希托爾德伯爵也投來探尋的目光。
“鮑爾先生,請講。”比利時副大臣有氣無力地說道。
“感謝主席先生。”克勞德微微欠身
“意大利代表的提議初衷或許是好的,旨在以和平和多邊的方式協助穩定比利時局勢。”
“然而我們必須仔細審視這一機製可能帶來的潛在問題,尤其是在當前極度敏感和脆弱的背景下。”
“首先是觀察小組的效能問題。這是一個由各國外交官組成的缺乏強製執行許可權的鬆散團體”
“這個團體在布魯塞爾目前可能存在的街頭暴力、武裝對峙甚至區域性衝突麵前能發揮多少實際的穩定作用?”
“他們的報告是基於親眼所見,還是依賴於當地某些勢力提供的資訊?他們的存在是會阻止衝突,還是可能在不經意間成為衝突一方藉以自抬身價、打擊對手的國際認證?”
“其次是主權與乾預的模糊界限。一旦國際觀察小組進駐布魯塞爾,無論其名義多麼無害,都等於在事實上建立了國際社會對比利時內部事務的常態化、機製化關注與介入。”
“這本身就可能削弱比利時臨時政府的權威,讓民眾和各方勢力覺得解決危機的鑰匙不在布魯塞爾,而在外國使節的手中。”
“更危險的是這為某些國家以觀察員身份為掩護,進行超出觀察範圍的政治活動、情報收集、甚至暗中支援特定派別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和合法性外衣。”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種機製很可能無法緩解緊張,反而會加劇猜忌,固化對立。”
“設想一下,在小組內部各國代表必然代表各自國家的利益和立場。”
“對於同一事件法國代表可能強調警方過度使用武力打壓法語族群,德國代表可能關注極端分子挑釁破壞秩序,英國代表可能擔憂法治崩潰風險……”
“不同的解讀和報告傳回各自首都,隻會讓各國政府基於片麵甚至扭曲的資訊做出誤判,進而採取更激烈的對應措施。”
這個觀察小組非但不能成為溝通的橋樑,反而可能成為誤解和敵意滋生的溫床,甚至成為新一輪外交爭吵乃至對抗的源頭。”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沉澱。
他能看到法國代表巴羅的臉色更加陰沉,意大利薩蘭德拉則顯得有些尷尬和不悅。英國格雷厄姆爵士陷入了沉思,奧匈貝爾希托爾德伯爵則微微頷首,顯然認為克勞德點出了要害。
“因此在考慮設立任何形式的常設國際介入機製之前,我們必須首先明確其終極目標、行動邊界、以及確保其不被濫用的監督製衡方式。”
“否則一個倉促成立的權責不清的觀察小組很可能非但無助於解決危機,反而會成為一個更複雜的麻煩源頭。”
他話音剛落,美國大使佩奇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嘿,鮑爾先生,您說得太嚴肅啦!我看那個觀察小組的主意挺不錯的嘛!”
“大家派點人去布魯塞爾看看,聊聊天,喝喝咖啡,寫寫報告……起碼挺熱鬧嘛!總比咱們在這兒吵架,或者真刀真槍打起來要強,對吧?”
“再說了,就算有點小摩擦,有點不同看法,那又怎麼樣?”
“大家把話攤開來說,互相盯著點,說不定還能增進瞭解避免誤判呢?”
“我看也沒什麼,起碼挺熱鬧!關鍵是要有個開始,有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第一步。成立個小組就是個不錯的第一步不是嗎?”
佩奇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和稀泥,打圓場,但克勞德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這位美國大使根本不在意觀察小組可能帶來的具體弊端,也不在乎比利時的主權是否被侵蝕。
在美國的門羅主義和孤立主義傳統下,歐洲的麻煩隻要不波及美國利益他們樂見其成,甚至可能希望歐洲列強在諸如觀察小組這種低烈度、高戲劇性的博弈中互相消耗
他說的挺熱鬧是真心話
對美國而言,一個陷入內部扯皮和互相監視的歐洲比一個團結一致的歐洲要可愛得多。
“熱鬧?”奧匈的貝爾希托爾德伯爵冷笑一聲,再次開口
“大使先生,這裏是處理可能引發百萬人死亡的歐洲危機現場,不是百老匯的劇院!”
“我們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方案,不是製造更多熱鬧的戲檯子!鮑爾先生指出的風險非常現實。我們不能用一個可能製造更大混亂和猜忌的機製來代替另一個風險!”
“我同意伯爵閣下的看法。”英國格雷厄姆爵士緩緩開口,他顯然也被克勞德的分析觸動,更加謹慎了,
“設立常駐觀察機製確需慎重。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一個更有限、目標更明確的臨時性安排。”
“比如由在座各國駐布魯塞爾大使,組成一個非正式的不定期的磋商機製,就比利時局勢交換資訊,協調立場,並向我們各自政府報告。”
“這既能保持溝通,又能避免建立一個權責模糊、可能被濫用的常設機構。”
這是一個更保守、也更符合英國一貫均勢外交傳統的提議。
利用現有的大使級外交渠道,進行非正式協調,既展現了關注又避免了過度介入。
法國代表巴羅眯起了眼睛。他原本希望借觀察小組開啟一個口子,現在卻被德國那個之前來巴黎的狗屁觀察員攪了局,英國人也提出了更剋製的方案。但他知道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
“定期大使級磋商……可以作為一個選項。”巴羅語氣勉強地說道,但隨即話鋒一轉
“但僅僅是資訊交換不足以應對可能惡化的局勢。至上國政府認為必須有一個更明確的、關於如何應對比利時境內可能出現的、針對法語族群的暴力或係統性迫害的預案。”
“如果臨時政府無力或不願阻止此類情況,國際社會不能無所作為。”
他又把話題繞回到了保護責任和國際乾預的必要性上,隻是換了一種更隱晦的說法,他要求提前製定乾預預案。
會議再次陷入了關於是否及如何乾預的泥潭。克勞德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雖然暫時打擊了倉促成立觀察小組的提議,但並沒有解決根本矛盾。
隻要法國不放棄借題發揮、乾預比利時的意圖,隻要比利時內部局勢持續動蕩,危機就遠未解除。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哈特曼博士。後者對他微微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肯定,但更多的是提醒
見好就收,接下來的博弈交給正式的外交官。
克勞德會意,不再發言,重新拿起筆
國際聯絡與觀察小組的提議暫時被擱置,但危機並未過去。
法國人一定會尋找其他方式施加影響。
德國和奧匈需要拿出更積極的方案來抵消法國的壓力,同時也要安撫英國,避免倫敦因擔心歐陸均勢被打破而過度反應。
之後還得各國等到會議結果,再作協商,能裁定成什麼結果就完全和他沒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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