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巴赫靠在寬大舒適的高背皮椅裡,心情難得十分愉悅(馬上就不愉悅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也沒有對著地圖或預算表蹙眉沉思。
他隻是靜靜坐著,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杯子裏盛著深琥珀色的液體。這是他酒窖裡珍藏多年的產自摩澤爾河畔某座古老修道院的雷司令冰酒
他微微晃動著酒杯,看著那粘稠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淚腳,然後送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蜂蜜、杏乾、熱帶水果的馥鬱香氣鑽入鼻腔,他淺淺啜飲一口,讓那甜美醇厚、又帶著恰到好處酸度的液體在舌尖緩緩化開,然後滑入喉嚨,留下綿長的餘韻。
嗯,好酒。
更重要的是,心情好。
首先,是那個該死的、像跳蚤一樣在柏林到處蹦躂、還總在陛下眼前晃悠的鮑爾顧問似乎終於……暫時地將他的聰明才智和那套令人不安的行動力用在了相對正確的方向上。
想起克勞德·鮑爾,艾森巴赫的眉頭下意識地蹙了一下
他後悔。真的後悔。後悔當初在咖啡館第一次見到那個年輕人的時候,沒有衝上去直接掐死他。
那時候處理起來容易得多,代價也小得多。誰能想到,他不僅沒有因為自己的權威收斂,反而繼續在柏林四處點火,今天寫文章攪動風雲,明天搞個資源總署奉旨打劫,後天居然還敢冒著那麼大危險跑到巴黎去和戴魯萊德那個瘋子麵對麵喝茶聊天!
更可氣的是,這傢夥居然還……還影響到了艾莉嘉。
想到自己那單純得像綿羊、美好得像春天第一朵鈴蘭的小女兒,艾森巴赫的心就一陣抽緊。
艾莉嘉,他最珍視的寶貝,施特萊茵家族最嬌嫩的花朵,從小被他小心翼翼保護在溫室裡,遠離政治的汙濁和世間的險惡。
她應該沉浸在音樂、詩歌、繪畫,以及那些無害的、浪漫的少女幻想裡,而不是去聽什麼黷武主義、民族情緒、技術奇觀之類的危險論調,更不該對一個來歷不明、行事乖張、還總惹是生非的平民顧問產生……興趣。
是的,興趣。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從艾莉嘉在科赫咖啡館偶遇鮑爾開始,艾莉嘉提起鮑爾先生時的語氣和她眼中那抹不一樣的光彩都讓老父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段時間,艾莉嘉書桌上那些精緻的維也納戀愛小說和浪漫詩集旁邊,居然開始出現《柏林日報》,上麵必然有克勞德·鮑爾的文章。
她還試圖和他討論什麼藝術的本質、過度解讀的危害,那些論點一聽就是鮑爾的口吻!這簡直讓他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把那小子發配到東普魯士的邊境哨所去挖土豆,不,最好直接讓他意外消失。
幸好,上帝似乎聽到了他這位憂心忡忡的老父親的祈禱。那個惹禍精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對了,或者純粹是玩膩了掃地抓人的遊戲,居然開始鼓搗起一個聽起來……嗯,還算靠譜的新玩意兒。
“無線電廣播”。
當這個新名詞連同他那篇充滿陛下遠見、國家戰略、技術革命等大詞的奏章,以及附帶由布勞恩和布裡淵聯合署名的技術可行性初步評估報告一起擺上他案頭時,艾森巴赫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
又是什麼嘩眾取寵的新把戲?用空氣傳聲音?讓全柏林人坐在家裏聽同一個聲音?簡直是天方夜譚!這傢夥是不是在巴黎被戴魯萊德的飛機表演刺激傻了,也開始幻想自己能創造奇蹟?
但當他耐著性子強迫自己仔細閱讀那份技術報告,並召見了布勞恩和布裡淵親自詢問後,他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布勞恩,諾貝爾獎得主,學術聲譽無可指摘,他的認可分量極重。
布裡淵,德律風根的首席工程師,務實派的代表,他的評估相對謹慎,但也承認方向正確,潛力巨大,值得投入。
兩人都明確表示,鮑爾提出的屏柵極、高真空、超外差電路等構想,雖然實現起來挑戰巨大,但理論上極具突破性,一旦成功,確實可能開啟一個全新的通訊時代。
更重要的是,克勞德在奏章和後續的私下溝通中,將這項技術的意義拔高到了他無法忽視的高度
軍事上如果可以實現實時且保密的師團級無線指揮,對未來的機動戰至關重要。
這正好戳中了總參謀部內部那些少壯革新派的癢處,也契合了艾森巴赫自己對未來戰爭形態的隱憂。
政治上能瞬間將政要的聲音、政府的政令傳遍全國,打破謠言,統一思想,尤其是在危機時刻。
這對於鞏固皇權、穩定社會、應對法蘭西至上國那種高效的宣傳機器,具有難以估量的價值。艾森巴赫太清楚輿論的重要性了。
經濟與技術上可能催生一個全新的高技術產業,培養大批技術人才,拉動相關工業發展,甚至可能形成新的出口優勢。
而當克勞德提出,要成立一個帝國無線電研究院,並誠摯邀請內閣派遣代表進入理事會,共同領導這項關乎帝國未來的偉業,還理直氣壯地要求內閣和財政部提供必要的啟動經費和持續性支援時……
艾森巴赫在最初的惱怒之後,反而有點想笑了。
這小子學精了。知道吃獨食不行,知道拉大旗作虎皮,知道用國家利益、陛下領導來包裝,還知道主動邀請他這位宰相派人參與,試圖將潛在的反對者變成利益共同體的一部分。雖然要錢的樣子還是很討厭,但至少,姿態擺對了。
而且這個研究院的構想本身就有其高明之處。
獨立於現有商業公司,由國家主導,匯聚頂尖人才,專註於戰略技術……這確實比單純依賴西門子或AEG更符合帝國的長遠利益,也能避免技術被單一商業實體壟斷。
陛下親自掛名主席更是給專案鍍上了一層不容置疑的“金身”。
所以他批了。雖然附加了更嚴格的財務審計和進度報告要求,並且明確指示自己派去的代表必須深度參與、嚴格監督,但畢竟他批了。
不是因為喜歡克勞德·鮑爾,恰恰相反,他依然視其為最需要警惕的“變數”和“麻煩”。
但在這件事上這傢夥的瘋狂念頭,似乎歪打正著,指出了一個可能真正有價值的方向。
在國家利益這麵大旗下,個人好惡可以暫時放在一邊。更何況派人進去,既能監督,也能分潤功勞,將來技術成熟了,在商業化應用和軍事採購中,施特萊茵家族和相關利益方自然能佔據有利位置。
這是一筆交易,一筆基於現實利益的、冷酷的計算。艾森巴赫擅長這個。
讓他心情真正好起來的第二件事,是關於坦克的。
克勞德從巴黎帶回的關於FT-14的詳細報告,以及他對坦克價值和未來發展的分析,在總參謀部和陸軍內部引起了軒然大波
但另一方麵,一批年輕軍官卻被徹底點燃了。
他們如獲至寶,將克勞德的報告奉為圭臬,和之前被高層批評不切實際的塹壕之殤又挖了出來,當做了鮑爾高瞻遠矚,眼光超前的佐證,四處奔走呼籲。
爭論從總參謀部的會議室蔓延到軍官俱樂部,再到軍事院校的課堂,吵得不可開交。
艾森巴赫沒有立刻表態。他靜觀其變,暗中收集資訊,並指示自己信得過的技術軍官和工業界人士進行秘密評估。
結論是:這東西很原始,問題一大堆,但方向是對的。法國人走在了前麵,而且看起來決心很大。
然後就在兩天前,在宰相府舉辦的一場非正式晚宴上,關於坦克研發的議題被“不經意”地提了出來。
接下來的過程,堪稱一場精彩的利益博弈與分蛋糕大會。
克虜伯想要獨吞這塊“未來蛋糕”,毛瑟不甘示弱,其他中型機械和汽車廠商也蠢蠢欲動。陸軍內部各派係為了未來的主導權和採購份額吵得麵紅耳赤。銀行家們則在評估風險與回報,琢磨著該把賭注押在哪一邊。
艾森巴赫坐在主位,很少說話,隻是偶爾引導一下話題,或者丟擲一個關鍵問題,讓爭論更加“充分”。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方的底牌、訴求和弱點。
最終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威脅、妥協、以及宰相閣下“不經意”的暗示和調解,一個初步的框架達成了:
成立一個陸軍裝甲車輛聯合研發委員會,由總參謀部、陸軍裝備局、以及相關企業代表組成。委員會主席,由宰相提名並最終由陛下任命的一位德高望重、精通技術、且能協調各方的退役上將擔任。
研發將採取競爭性合作模式。由委員會提出總體效能指標和戰術要求,然後由克虜伯、毛瑟以及另外兩家有實力的公司分別牽頭,組成四個聯合體,進行初步方案設計和原型車競標。國家提供部分研發補助和測試場地支援。
未來的採購,將根據競標結果和部隊試用反饋,採取優勢互補、分批採購的方式,確保不會形成單一壟斷,也能保持競爭活力,促進技術疊代。
最重要的,關於研發的主導權和未來的功勞簿……艾森巴赫通過一係列精妙的安排,確保了自己提名的人能夠牢牢掌控委員會,確保各大利益方都能在這場盛宴中分到屬於自己的那塊蛋糕,同時也為陛下留下了充足的介入和表彰空間。
一場可能引發內耗和拖延的爭吵,被他引導成了一次有序的利益分配與責任捆綁。
雖然離造出可用的坦克還很遠,但至少,研發的機器終於可以擺脫無休止的爭論,開始緩慢地轉動了。
而他艾森巴赫作為這場遊戲的核心組織者和最終裁決者,自然是最大的贏家之一。
這纔是他熟悉的領域,是他掌控自如的遊戲。比應付克勞德·鮑爾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要舒服得多,也更有成就感。
想到這裏,艾森巴赫又啜了一口冰酒,感受著那份甜潤直達心底。
窗外柏林夏夜的微風拂過菩提樹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切都似乎在掌控之中,連那個最棘手的變數似乎也暫時被納入了“正軌”。
他放下酒杯,忽然想起,好像有兩天沒怎麼見到艾莉嘉了。晚餐時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就說累了。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又偷偷在看那些鮑爾的文章?
一絲父親的擔憂取代了政治家的愜意。艾森巴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馬甲,端起還剩小半杯酒的杯子,離開了書房,朝著女兒房間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他的腳步聲幾不可聞。艾莉嘉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燈光。他輕輕敲了敲門。
“艾莉嘉?”
沒有回應。
他等了幾秒,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佈置得溫馨雅緻,瀰漫著淡淡的少女香氣。靠窗的書桌上,枱燈亮著,但椅子上空無一人。艾莉嘉不在房間裏。
艾森巴赫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女兒的書桌。然後,他愣住了。
桌上整齊地摞著幾本書。最上麵一本,不再是《柏林日報》,也不是什麼關於藝術哲學或社會問題的危險讀物,而是一本裝幀精美、封麵色彩鮮艷的流行小說。
封麵上,畫著一位穿著蓬蓬裙、金髮碧眼的貴族少女,正嬌弱無力地倒在一個身穿筆挺禮服、麵容英俊、眼神深邃的年輕騎士懷中。背景是維也納風格的城堡。書名是花體字:《月光下的誓言》。
艾森巴赫拿起那本書,隨手翻了翻。典型的維也納出品,情節無非是舞會、誤會、私奔、家族阻撓,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和嬌揉造作的傷感。
放在以前,他會覺得這種書空洞無聊,是浪費時間。但現在……
他的目光掠過書桌其他地方。那幾本他之前看到過的帶著明顯鮑爾印記的書籍和剪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本新的類似風格的戀愛小說,還有一本樂譜,以及一個裝著彩色絲線和繡花繃子的小籃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他的艾莉嘉,又變回了那個沉浸在音樂、小說、和少女無憂無慮幻想中的、純潔美好的施特萊茵小姐。
那個危險的、來自底層的、滿腦子危險思想的鮑爾顧問似乎已經從她的世界裏悄然退場,桌上這本傻乎乎的戀愛小說就是很好的佐證
艾森巴赫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輕輕將書放回原處
然後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女兒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回到了該有的樣子
(傻老登,你女兒開始吃代餐了,吃完代餐吃什麼你沒想過嗎?)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回自己書房,繼續享受這難得的、諸事順遂的夜晚餘韻。
“父親?您還沒睡嗎?”
艾森巴赫循聲望去,看見他的小女兒正從樓梯方向走來。
她換下了晚餐時的家居長裙,穿著一身更輕便的淺綠色散步裙,外麵披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淡金色的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臉頰因為走動了些許而泛著健康的紅暈,手裏似乎還拿著捲成筒狀的……報紙?
看到女兒回來,艾森巴赫下意識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但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報紙上。柏林日報?她不是……剛剛還在看那些狗屁浪漫小說嗎?怎麼又……
“艾莉嘉,這麼晚了,去哪兒了?”
“去花園散了會兒步,父親。今晚的月色很美。”艾莉嘉走到他麵前,仰起臉,“正好遇到女僕在清理過期的報紙,我看到今天的《柏林日報》,就順手拿來了。父親您看!”
她說著,有些興奮地將手中的報紙展開,指著上麵的一個固定欄目:“鮑爾先生在《柏林日報》上開了個新專欄!叫每日經濟三分鐘!”
“他說要讓每個帝國公民,無論身份,都能用最簡短的時間,瞭解一點點經濟的常識,明白國家是怎麼運轉的,明白那些枯燥的數字背後,關繫著每個人的麵包和工作!”
“他說帝國的公民是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公民裡最有智慧、最文明的,學習和瞭解是必要的權利和責任!我覺得這個想法太好了!您看,今天講的是通貨膨脹,他用麵包和馬克的例子,講得清楚極了!連我都能看懂!”
(老登:………氣笑了)
艾莉嘉的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對新鮮知識的熱情和對那位鮑爾先生的由衷欽佩。她指著報紙上那篇短小精悍、配有簡單插圖的專欄文章,眼神發亮
然而她每說一句,艾森巴赫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胸中那剛剛被冰酒熨帖下去的邪火就噌地往上竄一截。
鮑爾!又是鮑爾!陰魂不散!當初怎麼就沒拿刀捅死他!
每日經濟三分鐘?讓每個帝國公民瞭解經濟常識?帝國公民最有智慧、最文明?學習和瞭解是必要的權利和責任?
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屁玩意兒!冠冕堂皇!政治正確到了極點!這讓人怎麼反駁?
難道他能公開說帝國公民不需要瞭解經濟、學習是多餘的、愚民最好嗎?他要是敢這麼說,明天社民黨和那些自由派報紙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這傢夥,太狡猾了!
用這種看似啟蒙、公益、提升國民素質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帝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向成千上萬的市民、工人、甚至家庭主婦,灌輸他那套不知道藏著什麼私貨的經濟常識!
今天講通貨膨脹,明天是不是就要講“剩餘價值”?後天是不是就要煽動“工人權益”?大後天是不是就要質疑“容克地主的土地壟斷”?這讓他在膨脹下去還得了?他咋不直接把德皇的尖頂盔掀了呢?
(掀的是什麼可不一定)
而且,他還特意選了三分鐘這個噱頭,擺出一副不佔用您太多時間,隻為普及常識的謙遜姿態,降低了閱讀門檻,擴大了受眾麵。這比那些長篇大論、晦澀難懂的政論文章,滲透力和危害性可能更大!
艾森巴赫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眼睜睜看著對手在自家後花園埋地雷,卻因為對方舉著免費贈送肥料,改善土壤的牌子而無法公然阻止的園丁。
(無能的園丁)
更讓他惱火的是,艾莉嘉居然對此津津樂道,還拿來與他“分享”!看她那興奮的樣子,顯然完全沒意識到這每日經濟三分鐘背後可能潛藏的危險,反而覺得這是鮑爾先生又一個有益、有趣、有見地的創舉!
“父親?您不舒服嗎?臉色好像不太好?”艾莉嘉終於注意到父親神色的異常,關切地問。
艾森巴赫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不能在艾莉嘉麵前發火,不能讓她察覺自己對鮑爾先生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憎惡和警惕。
那隻會激起少女的逆反心理,讓她覺得父親古板、不通情理,反而可能把她更推向那個危險分子。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扭曲
“沒、沒事,艾莉嘉。隻是有點……累了。這專欄……嗯,鮑爾先生倒是……挺有想法。”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挺有想法這四個字。
“是吧!我也覺得!”艾莉嘉得到父親的認可,更加開心了,完全沒聽出那話裡的勉強
“鮑爾先生懂得真多,而且總是能用最簡單的話,把複雜的道理講明白。他說經濟不是魔法,也不是少數人的遊戲,每個人都應該懂一點,這樣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選擇。我覺得這話說得特別對!”
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感覺自己的血壓又要升高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的鬱結,伸手從艾莉嘉手中拿過那份報紙
“嗯,說得……是有些道理。”他快速掃了一眼那篇關於通貨膨脹的短文。文章確實寫得很正,用麵包價格和馬克購買力的變化舉例,解釋了貨幣超發導致物價上漲的原理
最後還呼籲穩健的財政和貨幣政策對帝國穩定至關重要,完全挑不出一丟丟錯誤,甚至可以說很有教育意義。
但正是這種無懈可擊,讓艾森巴赫更加不安。這傢夥太懂得如何披著正確的外衣行事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潛移默化地塑造自己公共知識分子、國民導師的形象?為將來更深層次的輿論引導鋪路?還是單純地……噁心他艾森巴赫?自己好像和他沒什麼深仇大恨吧?自己最近也沒在其他方麵故意阻撓過他吧?
“不過,艾莉嘉啊,”艾森巴赫將報紙捲起,拿在手裏,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
“這些經濟啊,數字啊,原理啊,看看可以,瞭解個大概就行了,不必太過深究。終究是些……嗯,比較枯燥,也比較現實的東西。”
“你知道真正高雅的生活,在於藝術、音樂、文學,在於內心的修養和品味的提升。”
.這些數字遊戲,更多是那些……嗯,資產階級暴發戶,還有那些對自己運氣抱有不切實際幻想的……投機者才整天琢磨的東西。”
“他們總想著用數字和圖表預測未來,本質上和賭徒沒什麼區別,帶著點……嗯,市儈和算計的氣味。我們施特萊茵家族不需要沾染這些。”
他盡量將話說得委婉,將經濟知識與投機、賭徒隱隱掛鈎,試圖在不直接貶低鮑爾的前提下,削弱這些內容在女兒眼中的魅力和正當性。
艾莉嘉眨了眨大眼睛,臉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聽得出來父親似乎不太喜歡這些內容,但父親的話好像也有點道理?
那些整天計算利潤、盯著股票行情的人,看起來是有點……精明過頭?和沙龍裡那些談論詩歌、音樂的先生女士們,氣質確實不太一樣。
“哦……我知道了,父親。”她乖巧地點點頭,但隨即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不過,鮑爾先生講得挺明白的,我覺得瞭解一下也沒什麼壞處……至少,以後看報紙上的經濟新聞,不會完全看不懂了。”
艾森巴赫心中一滯。看,效果有限。鮑爾那套普及常識、賦予權利的說法對年輕人,尤其是對艾莉嘉這樣有求知慾、又對社會懷有樸素好奇心的少女太有吸引力了。單純的貶低和阻撓,隻會適得其反。
他不能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了,否則自己可能會控製不住情緒。
“嗯,適當瞭解也好。”他最終隻能含糊地應了一句,將報紙隨手放在一旁的邊幾上,“時間不早了,快去休息吧,艾莉嘉。別忘了你明天上午還有鋼琴課。”
“好的,父親。晚安。”艾莉嘉對父親行了個屈膝禮,又看了一眼邊幾上的報紙,聽話地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艾森巴赫站在原地,看著女兒關上房門,走廊裡重新隻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盞孤零零的壁燈。
他低頭看著那份捲起的《柏林日報》,每日經濟三分鐘那幾個字彷彿在嘲諷地瞪著他。
該死的鮑爾!該死的經濟三分鐘!該死的政治正確!
他猛地端起手中那杯酒一飲而盡。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帶不來絲毫愉悅,隻有一股更加煩悶的苦澀。
他以為自己暫時掌控了局麵,將那個變數匯入了研究院和坦克委員會這些相對可控的軌道。
可他忘了,那傢夥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按部就班地和你打什麼陣地戰,而是不斷開闢新戰場,打滲透戰、遊擊戰、用你無法公開反對的方式,一點點滲透、侵蝕、塑造。
從軍事文章到資源總署,從巴黎觀察到無線電研究院,現在,又搞出個每日經濟三分鐘……這傢夥就像一隻打不死、趕不走、還到處下崽的跳蚤,總能找到新的癢處來叮咬。
而最讓他無力的是,麵對這種陽謀,他很多常規的政治打擊手段都使不上力。他不能因為對方普及經濟常識而製裁他,那會成為笑柄。他也不能公開指責專欄內容,因為那內容看起來無懈可擊。
憋屈。前所未有的憋屈。
這股邪火在他胸中左衝右突,無處發泄。他需要做點什麼,立刻,馬上!他需要看到有人因為他艾森巴赫的意誌而顫抖、而屈服、而倒黴!
他需要重新確認自己手中權力的重量,需要將這份被鮑爾反覆挑釁、戲弄而積累的暴戾,傾瀉到某個合適的、不會引發災難性反彈的目標身上。
就在這怒火幾乎要燒穿他理智的瞬間,一個靶子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
巴伐利亞。
準確地說,是巴伐利亞王國政府,特別是那位以頑固、保守、對柏林中央政府的任何乾涉都充滿警惕和敵意而聞名的巴伐利亞首相,馮·黑特林伯爵。
還有巴伐利亞議會裏那些整天嚷嚷邦國權利、南德特性、天主教價值觀,時不時就給帝國議會添堵,在軍事、財政、鐵路、郵政等等一切涉及帝國與邦國權力劃分的問題上討價還價、寸步不讓的地方主義分子。
這群討厭的自以為是的、總是試圖在帝國肌體上割據一方的巴伐利亞佬!
就在上個月,帝國議會審議一項關於全帝國鐵路訊號係統標準化和升級的撥款法案時,巴伐利亞代表團的阻撓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他們不僅質疑法案侵犯了巴伐利亞王國對境內鐵路的管理權,還提出了一大堆南德特殊需求,要求額外的不成比例的補貼,甚至暗示如果柏林不滿足他們的要求,巴伐利亞將考慮自行其是,建立一套更符合巴伐利亞實際的、與帝國標準不完全相容的訊號係統。
這簡直是**裸的地方割據苗頭和對帝國統一的挑戰!雖然最終在多方斡旋和利益交換下,法案勉強通過,但過程極其難看,消耗了艾森巴赫大量的政治資本和精力,也讓他對巴伐利亞那股頑固的地方主義勢力深惡痛絕。
還有去年,帝國試圖加強各邦軍隊與帝國陸軍在訓練、裝備、指揮體繫上的一體化,以應對可能的外部威脅。
又是巴伐利亞跳得最凶,其議會和部分貴族強烈反對,認為這會侵蝕巴伐利亞軍隊的獨立傳統、損害巴伐利亞王室對軍隊的統帥權,甚至搬出1871年帝國憲法中關於各邦保留部分軍事主權的條款來扯皮。
最後雖然迫於皇帝和總參謀部的壓力做出了一些讓步,但一體化程式被大大拖延,留下了無數隱患。
這幫人,腦子裏隻有慕尼黑,沒有柏林;隻有巴伐利亞王國的“特殊利益”,沒有德意誌帝國的整體安危。
在艾森巴赫看來,他們和那些試圖分裂帝國的社會民主黨左翼、以及某些心懷叵測的外國勢力一樣,都是帝國肌體上的病灶,是需要被定期清理和牢牢壓製住的麻煩。
以前,考慮到南德天主教勢力、巴伐利亞王室與霍亨索倫家族的關係、以及維持帝國表麵團結的需要,艾森巴赫對巴伐利亞更多的是採取懷柔、協商、利益交換的策略,避免正麵激烈衝突。
但現在他胸中這股因鮑爾而起的無處發泄的邪火燒掉了那層顧全大局的理智麵紗。
整治不了那個滑不溜手、總能找到政治正確護身符的鮑爾,我還整治不了你們這幫仗著有點歷史特權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巴伐利亞土包子?!
一個冷酷的計劃瞬間就在他腦海中成型。不需要大動乾戈,不需要正麵宣戰。
隻需要找準一個點,一個巴伐利亞政府的痛腳,或者一個能引發輿論嘩然、讓柏林站在道德製高點的事件,然後,用帝國中央政府的名義,以維護帝國法律統一、保障國家安全、徹查瀆職或腐敗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雷霆一擊。
調查組要派,級別要高,態度要強硬。審計要跟上,把巴伐利亞的財政賬目翻個底朝天,看看他們那些特殊需求和額外補貼到底用在了哪裏,有沒有貪腐,有沒有違規。
司法程式也可以啟動,如果發現任何違法嫌疑。輿論更要引導,柏林和北德的報紙要齊聲譴責巴伐利亞的地方保護主義、妨礙帝國進步、可能存在的管理混亂甚至腐敗,營造出一種巴伐利亞已成為帝國發展絆腳石和安全隱患的氛圍。
他要讓慕尼黑那幫老爺們知道誰纔是這個帝國真正的主宰。他要讓他們在帝國議會的質詢、審計署的調查、司法部的傳喚、以及北德輿論的口誅筆伐下焦頭爛額,疲於奔命,最終不得不低頭服軟,付出代價。
(付出代價!做出回答!)
這不僅是為了發泄怒火,更是殺雞儆猴。做給所有對柏林中央權威心存疑慮、或者試圖討價還價的邦國看
連巴伐利亞這樣歷史悠久的王國,得罪了柏林都不會有好果子吃。看誰還敢在帝國議會裏學巴伐利亞那樣扯後腿、要特權?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一旦做成,將極大鞏固他作為帝國宰相的權威,向皇帝、向軍方、向所有勢力展示他維護帝國統一和中央集權的決心與能力。
這能部分抵消鮑爾那些小打小鬧帶來的麻煩,重新將政治焦點拉回到他熟悉的以柏林為中心的權力博弈場,總而言之…巴伐利亞這次必須給他打疼!打怕!讓所有那些狗屁邦國都安分點!巴伐利亞是第一個,其他的也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巴伐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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