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洛滕堡火車站。
午後熾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拱頂,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機車噴吐著白色的濃煙,緩緩駛入站台。
克勞德·鮑爾提著他那隻皮質旅行箱,隨著人流走下車廂的踏板
然後,他愣住了。
月台上人山人海。
人群從出站口一直蔓延到月台盡頭,黑壓壓一片,怕是有上千人。他們揮舞著小型的德意誌帝國三色旗、普魯士黑白旗,甚至還有一些顏色醒目的自製標語牌:
“歡迎回家,鮑爾先生!”
“法蘭西的真相是什麼?”
“我們需要真知灼見!”
“無畏的觀察者,帝國的良心!”
人群的成分複雜。有穿著工裝、麵色黝黑的工人,有夾著書本、神情激動的學生,有戴著眼鏡、拿著速記本和相機的記者,甚至還有一些穿著體麵、看似中產階級市民的男男女女。
他們臉上洋溢著一種好奇、興奮、期待,甚至是一絲……崇拜?的神情。許多人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試圖在湧出車廂的人流中辨認出他的身影。
“在那裏!是鮑爾先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瞬間,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鮑爾先生!”
“歡迎回來!”
“法蘭西怎麼樣?”
“護國主真的那麼可怕嗎?”
“他們的飛機是真的嗎?”
歡呼聲、提問聲、照相機的鎂光燈閃爍聲,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將克勞德淹沒。
幾個身材魁梧、穿著深灰色製服、臂戴資源總署紅袖標的年輕人奮力擠開人群,試圖為他開闢一條通道。
“讓一讓!讓鮑爾先生通過!”
“不要擁擠!保持秩序!”
赫茨爾本人居然也來了。這位前陸軍上士依舊穿著那身漿洗得筆挺的深灰色總署製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灰褐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人群,不時嗬斥著試圖過分靠近的人。
他看到克勞德,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目光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
克勞德的大腦在最初的幾秒空白後,迅速開始高速運轉。
怎麼回事?
他預料到這次巴黎之行會引起關注,畢竟他是以禦前顧問和《柏林日報》特約觀察員的公開身份前往的。
在法蘭西至上國這個全民公敵舉辦奧運的敏感時刻,他作為少數深入敵後的德國高階觀察者自然會吸引目光。
但他沒料到會是這種陣仗。這不像是對一個歸國觀察員的普通歡迎,更像是對一位載譽歸來的英雄或揭秘勇士的盛大迎接。
標語牌上那些帝國的良心、無畏的觀察者之類的字眼讓他眼皮直跳。這捧得太高了,高得危險。
誰組織的?自發?不可能。上千人的聚集,還有統一的標語,這背後肯定有推手。
是霍夫曼那小子終於學精了,為了《柏林日報》的銷量和進一步繫結自己這個王牌撰稿人而搞的營銷把戲?
還是……柏林其他對法蘭西至上國感到極度不安,急於獲取內幕訊息的勢力,在藉此造勢,想把自己架上反法先鋒的火爐?甚至有沒有可能是某些希望激化德法矛盾、從中漁利的人?
護國主那邊……戴魯萊德肯定預料到他會受到關注。這個老狐狸說不定正樂見其成
一個在德國受到狂熱歡迎的知法派,其後續言論的影響力會更大,也更能為戴魯萊德想要的理性對話者形象背書。
這或許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自己成了戴魯萊德在德國輿論場投放的活體廣告。
特奧多琳德和艾森巴赫知道嗎?小德皇看到這場麵會怎麼想?是高興她的顧問載譽歸來,還是擔心他風頭太盛、引來忌憚?宰相呢?這位老謀深算的政客,是默許了這場迎接,還是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謝謝!謝謝大家!請保持秩序,注意安全!”
他的聲音在嘈雜中並不算響亮,但的確讓最前麵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記者們趁機將笨重的蠟筒式錄音裝置拚命往前遞:
“鮑爾先生!您在巴黎看到了什麼?法蘭西至上國真的像他們宣傳的那麼強大嗎?”
“護國主戴魯萊德是個怎樣的人?您公開前往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您見到他了嗎?”
“他們的奧運會是不是一場巨大的騙局?”
“您對帝國應對法蘭西威脅有什麼建議?”
問題如連珠炮般砸來。克勞德停下腳步,在赫茨爾等人構築的人牆內,麵向最近的一排記者和市民。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解讀。
他不能學張伯倫揮舞一張廢紙高呼和平,那太可笑,也太不符合他冷靜觀察者的人設,更可能被戴魯萊德視為背叛交易。但他也不能表現出對法國的過度恐懼或讚賞,那會在柏林引發不可控的情緒。
“女士們,先生們,我剛下火車,疲憊不堪,需要時間整理我帶回的數量龐大的筆記、照片和觀察記錄。”
“關於巴黎,關於奧運會,關於法蘭西至上國,我確實有一些基於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初步印象和思考。”
“但我認為在得到充分休息並係統梳理這些資訊之前,任何倉促的片麵的回答,都是對各位也是對事實的不尊重。”
“我可以說的是:巴黎正在發生的一切,無論是體育盛事,還是其他方麵的展示,都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那裏有值得我們認真觀察、冷靜分析、深入思考的東西。有些令人驚嘆,有些令人警惕。帝國的安全與未來需要我們每一個公民,尤其是那些肩負責任的人,基於事實和理性而非情緒和臆測來做出判斷。”
“至於更詳細更係統的觀察報告和分析,我會儘快整理出來,通過適當的渠道與大家分享。請給我一點時間。現在請讓一讓,我需要回去向陛下和相關部門彙報。”
這番話既沒有透露具體資訊,滿足了公眾的好奇心,又為自己贏得了緩衝時間,還抬高了後續報告的期待值,更隱晦地暗示了事情的複雜性,呼籲理性。
同時搬出向陛下彙報這麵大旗,也堵住了那些想繼續糾纏的記者。
人群似乎被他說服了,或者說被他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卻又滴水不漏的態度鎮住了。
歡呼聲再次響起,但少了些狂躁多了些尊重。赫茨爾等人趁機加大了開路的力度。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並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隊穿著普魯士藍近衛軍禮服的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過來,為首是一名佩戴著上尉軍銜的年輕軍官。士兵們直接接管了赫茨爾等人的護衛工作,隔開人群。
“鮑爾顧問,奉陛下諭令,迎接顧問先生回宮。馬車已在站外等候。”
特奧多琳德直接派近衛軍來接了。
這訊號再明確不過:第一,她對這場盛大歡迎也許知情,但用這種方式宣示了主權——這是朕的人,朕來接走了。第二,她急於見他,一刻都不想等。
“有勞上尉。”克勞德點頭,對赫茨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處理後續並保持聯絡,然後便在上尉和近衛軍的護衛下,穿過人群朝著車站貴賓出口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上千道目光的聚焦
柏林的水因為他這次巴黎之行,顯然被攪得更渾了。
車站外停著的不是普通的宮廷馬車,而是兩輛塗著皇室紋章、由四匹高大駿馬牽引的封閉式馬車,前後還有騎馬近衛軍護衛。這排場已經不是接人,幾乎是押送了。
克勞德暗自嘆了口氣,拎著箱子上了前麵那輛馬車。
車廂內部裝飾華麗,空間寬敞,隻有他一個人。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在近衛軍的簇擁下,緩緩啟動,駛離了依舊喧鬧的火車站廣場,匯入柏林午後繁忙的街道。
車廂微微顛簸。
克勞德靠在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巴黎的飛機轟鳴、坦克履帶、戴魯萊德,與柏林火車站狂熱的聲浪、特奧多琳德急不可耐的召喚、還有那些寫著帝國良心的刺眼標語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我帶來了一代人的和平”?
不。他帶回來的,是更清晰、也更致命的威脅認知,是一場與危險獨裁者達成的隱秘交易,是一篇可能引爆柏林戰略爭論的觀察報告,以及……一大堆他自己都還沒完全理清的麻煩和關注度。
特奧多琳德會問他什麼?艾森巴赫會怎麼看?那篇關於FT-14坦克的報道自己雖然已經寫完了,但是以什麼方式,以什麼名義,在什麼時機發表,才能既履行與戴魯萊德的交易,又不損害帝國利益,還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大的空間和資源?
更重要的是經過巴黎之行,他更加確信戴魯萊德的法蘭西至上國,是一個在技術認知、戰略專註度和短期執行力上都可能碾壓舊歐洲列強的怪物。
而德意誌帝國這個他試圖輔佐小德皇去革新的古老國度,內部卻充滿了戴魯萊德所嘲諷的官僚惰性、利益扯皮和共識難產。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盤旋,但有一個問題浮現了出來:
艾森巴赫為什麼沒動手?
他離開柏林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以資源總署過去兩周那狂風驟雨般的奉旨打劫和急速擴張,換做任何一個掌控欲極強的老派宰相都不可能坐視不理。
他預料艾森巴赫會在他離開柏林,失去特奧多琳德直接庇護的這段時間對總署下手。
手段可以有很多:派內閣工作小組強行接管或審計,拖延甚至凍結預算撥款,在關鍵人事任命上設定障礙,通過警察或地方政府製造麻煩,
甚至……直接以程式違規或引發社會動蕩為由,強行解散或改組總署,至少也要拔掉他安插在接管工廠裡的那些協理員和稽查員釘子。
為此他出發前做了周密的佈置。他叮囑赫茨爾如果遇到來自上麵的行政壓力,能拖就拖,能抗就抗
實在不行就以奉陛下諭令整頓市容、接管不良資產、穩定工人就業為由把事情鬧大,捅到報紙上引發輿論關注。
他讓霍夫曼準備好,一旦總署被刁難,立刻在《柏林日報》上刊發愛國機構遭官僚掣肘,帝國市容整頓遇阻之類的文章。
他甚至暗示了那幾個被他安插在工人中的眼線,必要時可以組織工人去相關部門請願施壓。
他留下的是一個看似鬆散、實則環環相扣的防禦體係,核心思想就一個:用政治正確的大旗和可能引發的輿論與街頭壓力來對抗官僚體係的程式打壓,雖然肯定自己是絕對勢弱的一方,但可以很大程度的遲滯對方的動作
可是……從他與赫茨爾在火車站短暫接觸時對方的表情和寥寥數語判斷,以及剛才稽查員能出現在火車站維持秩序來看,資源總署在他離開期間似乎……風平浪靜?
沒有工作小組強行進駐,沒有預算被卡,沒有人事動蕩,甚至赫茨爾還能抽調人手來火車站維持秩序
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以艾森巴赫的老辣,不可能看不出資源總署的危險性和對他權威的潛在挑戰。他更不可能因為自己去了趟巴黎就暫時收手。那老狐狸什麼時候講過江湖道義?趁你病要你命纔是政治常態。
除非……有什麼更重要的考量,讓艾森巴赫暫時按下了對總署動手的念頭。
克勞德的大腦飛快地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可能性一:忌憚特奧多琳德的反彈。自己畢竟是陛下的人,動總署等於打陛下的臉。
在自己出國執行重要觀察任務期間動手,吃相太難看,可能徹底激怒本就對他不太感冒的小德皇。艾森巴赫或許在等待一個更正當、或者陛下無法公開回護的理由。
可能性二:外部壓力驟增,無暇內鬥。巴黎奧運和戴魯萊德政權展示出的新麵貌與潛在威脅,讓艾森巴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在這種國難當頭的危機感下,一個內部的小小資源總署,其威脅優先順序可能暫時下降了。
或者說艾森巴赫需要集中所有精力應對法蘭西這個大敵,暫時不想在帝國內部另開戰線,引發不必要的內耗和動蕩。穩定壓倒一切。
可能性三:將計就計,欲擒故縱。艾森巴赫可能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故意不“總署,甚至可能暗中觀察甚至有限默許其擴張,一是為了看看這個怪物到底能長多大、有多少潛力,有多少破綻
二是為了讓自己這個操盤手更加膨脹、露出更多馬腳,
三是為了……把自己和“總署”綁得更緊,將來要動,就是連根拔起,一網打盡。讓自己在巴黎的成功和歸來時的風光,成為將來指控自己恃寵而驕、結黨營私、操縱輿論的罪證。
可能性四:利益交換或妥協。
也許在自己離開期間,柏林上層發生了某些不為人知的交易或妥協。艾森巴赫用暫時不動總署作為籌碼,換取了特奧多琳德在其他方麵的讓步?或者,有其他勢力比如社民黨介入,暫時平衡了局麵?
無論哪種可能,都指向一個結論:
柏林的水,比他離開時更深、更渾了。
表麵的平靜下,各方勢力因為法蘭西至上國這個外部變數的強烈刺激,開始重新評估調整與佈局。
自己這個變數或許也被放進了新的算式裡,被賦予了新的價值和風險係數。
如果真是這樣,那戴魯萊德倒是無意中幫了自己一個忙。他展示出的威脅,迫使柏林的食肉動物們暫時收起了對著窩裏同伴齜出的獠牙,一致對外。
但這暫時的和平能維持多久?一旦外部壓力稍有緩解,或者內部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撕咬隻會更加血腥。
馬車駛入了無憂宮區域,衛兵行禮,鐵門緩緩開啟。穿過林蔭道,繞過噴泉,最終停在了宮殿側翼一個不顯眼的入口前。這裏通常用於皇室成員和高階侍從的日常出入,比正門隱蔽得多。
“顧問先生,請。”近衛軍上尉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克勞德提著箱子下車,對車夫和護衛們點頭致意,然後獨自走進了那扇熟悉的厚重木門。
門內是鋪著深紅色地毯的安靜走廊,牆壁上掛著歷代霍亨索倫家族成員的肖像畫,
沒有侍從迎接,沒有女官引路,走廊裡空無一人
這種刻意的清場,讓他心中那絲異樣感更重了。
特奧多琳德這麼急著見他,甚至等不到他回自己房間放下行李、洗漱整理,就直接派近衛軍從火車站押回來,卻又不在正式的書房或會見廳召見,而是讓他來這個更私密、更……隨意的側翼入口。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那條通往特奧多琳德私人小客廳的走廊。越往裏走,光線越暗,也越安靜。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等了幾秒,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點力道。
依舊一片寂靜。
克勞德皺了皺眉。近衛軍上尉明確說是奉陛下諭令,陛下應該在等他。難道臨時有事離開了?還是在裏麵睡著了?以特奧多琳德那急躁的性子,不太可能。而且,門似乎沒鎖。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擰動了黃銅門把手。
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克勞德將門推開一些,側身走了進去,然後輕輕將門在身後帶上。
小客廳裡光線昏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下靠近壁爐那一側沒有完全拉攏,午後熾烈的陽光被過濾成幾道柔和的光帶,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土耳其地毯和牆壁的書架上。
壁爐裡的火燃得不大,橘紅色的火苗安靜地跳躍著,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壁爐前那張天鵝絨躺椅上。
特奧多琳德蜷縮在上麵睡著了。
她銀色的長發鬆散地披在肩頭和椅背上,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側躺著,身體微微蜷縮,懷裏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白色物體
好像是雪球。雪球也睡得正香,小腦袋埋在她的臂彎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看來她是真的累了。
或許是因為這幾天擔心他在巴黎的安全,或許是忙於處理他離開後柏林驟增的政務和輿論壓力,又或許……隻是單純地在等他回來,等著等著,就在這溫暖的壁爐前睡著了。
克勞德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不想打擾她。
旅途勞頓他其實也需要休息,更需要時間來整理思路,思考如何應對她必然的盤問。
他輕輕放下旅行箱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去自己房間洗個澡,換身衣服,等晚些時候再來。
就在他轉身,手剛剛搭上門把手的瞬間
“喵~”
一聲軟糯的貓叫,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
是雪球。它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從特奧多琳德懷裏抬起了毛茸茸的小腦袋,貓眼在昏暗的光線中睜開,精準地鎖定了門口的克勞德。
它眨了眨眼,然後伸出前爪不輕不重地拍在了特奧多琳德近在咫尺的臉頰上。
“唔……”特奧多琳德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下意識地偏了偏頭,想躲開那惱人的騷擾。
雪球不依不饒,又湊過去,用濕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同時發出邀功般的喵喵聲
特奧多琳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眸緩緩睜開,焦距還有些渙散
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懷裏作亂的雪球,又順著雪球注視的方向,茫然地望向門口。
然後,她的目光與靜靜站在那裏的克勞德對上了。
特奧多琳德眼中的睡意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猛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把懷裏的雪球甩出去。雪球不滿地喵了一聲,靈活地跳到地上,翹著尾巴,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克勞德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然後抬頭看著他
“你……!”
特奧多琳德的聲音有點小,但裏麵的火氣卻一點不小。
她手忙腳亂地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又扯了扯睡裙的領口,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或者兩者皆有。
“有沒有什麼法國女人靠近你!她們不是最喜歡什麼浪漫嗎?!在塞納河邊,在咖啡館,在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沙龍裡!你有沒有……有沒有被那些狐狸精纏上?!”
這劈頭蓋臉的質問讓克勞德愣了一下,他以為她醒來第一句會問巴黎見聞,會問戴魯萊德…結果是法國女人?
看來小德皇的腦迴路,在涉及某個特定領域時,總是如此……清奇且執著。
“沒有。”他轉過身,走到躺椅邊,彎腰將在他腳邊打轉邀功的雪球抱起來,輕輕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然後纔看向特奧多琳德
“沒有法國女人靠近我。巴黎的浪漫大概在共和國時期都用完了,沒多餘來給我一個外國觀察員。”
“真的?”特奧多琳德狐疑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想找出說謊的痕跡。
“千真萬確。”克勞德將雪球放回地上,這小傢夥又蹭了蹭他,才心滿意足地溜達到壁爐邊,找了個最暖和的地方趴下,繼續打盹。
“我大部分時間在看比賽,在寫觀察筆記。唯一一次算得上私下接觸的人士,大概就是護國主戴魯萊德本人了。不過我想,他應該不演演算法國女人吧?”
聽到戴魯萊德這個名字,特奧多琳德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了一些
“那個狗屁護國主!”她咬牙切齒,“他居然還發宣告!說和你進行了富有建設性的、坦率的對話,對增進相互理解、維護歐陸穩定有積極意義!“
“呸!誰要跟他相互理解!誰要他來維護穩定!他巴不得歐陸亂成一鍋粥,好讓他渾水摸魚!”
她從躺椅上一躍而起,幾步衝到克勞德麵前,仰著小臉,氣勢洶洶地瞪著他:“他跟你聊了什麼?!是不是威脅你了?還是想收買你?那個宣告是什麼意思?你們到底達成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協議?!”
克勞德看著眼前這個像隻炸毛小貓一樣又凶又委屈的小德皇,心中感到一絲頭疼。他知道她會問,但沒想到反應這麼激烈。
“特奧琳,我這次是公開去的巴黎,用的是真實身份。以法國人那套輿論審查和情報控製,他們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來幹什麼嗎?戴魯萊德如果不來找我,那才奇怪,才引人懷疑。他主動接觸,反而顯得坦蕩。至於聊了什麼……”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確實想收買我,或者說,想和我做筆交易。他希望我寫一篇客觀的、專業的、聚焦技術的觀察報告,關於他們展示的一些新式裝備。”
“作為交換,他提供便利,並希望藉此向外界,尤其是向德國傳遞一個訊號:法蘭西至上國並非不可理喻的戰爭瘋子,他們也有理性、專業的一麵,願意進行有限的、務實的對話。”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那個瘋子?!你知不知道他是……”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特奧琳。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答應。近距離觀察他們最前沿的軍事技術驗證,這個機會千載難逢。”
那份報告,對我,對帝國,對認清他們的真實水平和戰略意圖,至關重要。這比任何道聽途說的情報都有價值。”
“至於交易……他需要我為他專業、理性的形象背書,我需要他提供觀察的渠道和情報。各取所需。”
“但這不意味著我認同他,更不意味著我和他達成了任何政治或戰略上的協議。報告怎麼寫,寫什麼,完全由我決定。我會如實記錄,客觀分析,但絕不會為他塗脂抹粉。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他的目光坦然地與特奧多琳德對視,沒有任何閃躲。
過了好一會兒,她眼中的怒火和恐慌才漸漸平息
“哼……”她發出一聲輕哼,“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也許你被巴黎的香水味熏昏了頭,被花言巧語騙了呢……”
克勞德看著特奧多琳德那副明明心裏已經信了七八分,卻還要強撐著嘴硬、用香水味、花言巧語這種幼稚理由來質疑他的樣子,有點……無語。
算了,跟這隻被皇冠壓得喘不過氣、又對喜歡的人獨自跑去危險國度見危險人物這件事耿耿於懷的銀漸層較真你就輸了。
他決定換個話題,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也給自己找個理由先離開這間過於溫暖、氣氛也有些微妙的小客廳。他需要時間整理思路,也需要空間來思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麻煩
“好了,特奧琳,我一路舟車勞頓,身上都是火車和巴黎街頭的灰塵。讓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吃點東西。之後,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巴黎的事情,我保證知無不言。好嗎?”
“好。”她最終悶悶地應了一聲,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又蹙了起來,語氣重新帶上了霸道和……醋意
“但是,你回來了也不許亂跑!今天哪裏都不準去!就在無憂宮待著!晚點……晚點朕還要聽你詳細彙報!”
她向前逼近一小步,仰著小臉,眼神兇巴巴地瞪著克勞德:
“還有!不準靠近那個艾莉嘉!她父親是宰相又怎麼樣?朕還是皇帝呢!而且她臭老爹脾氣又怪人又壞,和她結婚了婚後肯定不幸福!更不準想那個什麼河灘小姐!討厭的臭刁民!天天危害德意誌的江山社稷!你要是敢私下見她,朕就……朕就……”
“……朕就給她斃了!”
這句威脅說得毫無底氣,她當然不可能真的因為一個平民顧問靠近某個女人,就去槍斃那位宰相千金或者一個工人活動家。這更像是獨佔欲發作時的口不擇言。
但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也覺得這話太過蠻橫和不講道理,臉頰再次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眼神也飄忽了一下,不敢再看克勞德的眼睛。她低下頭小聲補充了一句
“誰讓她……她們總惦記朕的人…朕花錢顧來的顧問都沒和朕聊幾句,她們憑什麼就可以……臭刁民……”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從氣勢洶洶瞬間切換到心虛委屈的模樣,實在沒能想到這破事還可以這麼拆解……
這位小德皇在某些方麵,真是……簡單得可愛。她的世界似乎可以粗暴地劃分為朕的和“是朕的,而對於朕的人則有著一種帶有強烈排他性的佔有欲和保護欲。
這種情感直白、笨拙,甚至有些幼稚和蠻橫,但……意外地純粹。
“好了,特奧琳,我知道了。我不亂跑,也不去……嗯,靠近她們。現在,可以讓我先去洗掉這一身巴黎的灰塵了嗎?我保證,洗完澡,吃完東西,立刻就回來向你‘詳細彙報’。”
特奧多琳德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飛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但她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讓開的意思,隻是微微側了側身,給克勞德讓出了一條通往門口的路
克勞德對她微微頷首,然後提起旅行箱,從她身邊走過,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裏麵傳來一聲用拳頭捶打天鵝絨靠墊的悶響,以及雪球被驚動後不滿的喵嗚聲。
走廊裡十分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但此刻這寂靜卻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放鬆。
至少在特奧多琳德這裏他暫時不需要麵對那些複雜的算計、危險的交易和洶湧的輿論。
她關心的是他有沒有被法國女人勾引,有沒有靠近別的姑娘。
雖然幼稚,但這份幼稚的在意,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種奇特的安慰。
當然他很清楚,這種幼稚的寧靜不會持續太久。
艾森巴赫的沉默,戴魯萊德的交易,火車站那狂熱的歡迎人群,還有他即將發表的那篇關於FT-14坦克的觀察報告……所有這些都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他需要儘快理清頭緒,做出抉擇。
首先是那篇報道。戴魯萊德要的專業、客觀的技術分”,他已經在回程的火車上完成了初稿。
文章聚焦FT-14的效能資料、演練表現、技術優劣,以及法國軍官對坦克未來發展的思考,完全符合專業觀察的要求。
但正如他對戴魯萊德所說,柏林的專業讀者自然會從中讀出戰略意圖和威脅。這篇文章一旦發表,必然在軍方、工業界和戰略研究圈引發軒然大波。
他要考慮的是以什麼名義、在什麼時機發表,才能最大化其價值,同時最小化對自己的反噬。
直接交給霍夫曼,在《柏林日報》上以特約觀察員巴黎見聞連載?這是最直接的方式,能迅速引爆輿論,鞏固他知法派權威觀察家的形象。
但也會讓他徹底站在風口浪尖,成為所有對法國問題有立場者的靶子。
先私下交給特奧多琳德和艾森巴赫?這顯得更忠誠,也能看看高層的反應。但可能被壓下或篡改,失去先機,也違背了與戴魯萊德儘快發表的隱含約定。
或許……可以折中。將報告的核心技術分析部分,以匿名專家投稿”或“編譯自法國專業刊物的形式,先行在《柏林日報》的技術版或軍事專欄發表,引發專業圈的討論。
同時將更完整的包含個人觀察和戰略評估的版本,秘密呈送給特奧多琳德和少數關鍵人物。
這樣既能履行交易、引發關注,又能保留底牌、觀察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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