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巴黎東郊,默倫訓練場。
這裏與昨日開幕式現場那種萬人空巷、旗幟招展的熱烈景象截然不同。
視野開闊,地勢略有起伏,稀疏的樹木點綴其間
遠處隱約傳來引擎低沉的咆哮和金屬履帶碾壓地麵的聲音。
克勞德·鮑爾站在一處地勢稍高的觀察台上,身邊陪著兩名穿著法蘭西至上國陸軍技術兵種製服、軍銜不低的軍官,以及一名負責記錄的文職官員。
他手裏拿著一個皮革封麵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脖子上掛著戴魯萊德方麵提供的特殊通行證。觀察台用沙袋和原木簡單加固,視野極佳,能將下方大片演習區域盡收眼底。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為整個訓練場蒙上了一層薄紗。但克勞德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霧氣中那幾個正在緩慢移動的鋼鐵身影。
那是……坦克。
雖然外形與他記憶中一戰後期甚至二戰初期的坦克仍有差距,但基本特徵已經有了
低矮的菱形或箱式車身,兩側是寬大的、由金屬履帶板構成的無限軌道,車身前麵裝有某種固定武器,炮管黑洞洞地指向前方。它們塗著斑駁的綠灰色迷彩,在晨霧和荒草中時隱時現
一共六輛。分成兩個小隊,呈楔形隊形,在起伏的地麵上以步行速度緩緩推進。
引擎的噪音比後世坦克小得多,更像是大型農用拖拉機,但帶給1912年觀察者的視覺和聽覺衝擊,無疑是震撼性的。
“鮑爾先生,您看到的,是雷諾FT-14型實驗性裝甲戰鬥車輛,目前隸屬陸軍技術驗證部隊。”
“車長4.1米,寬1.7米,高2.14米。戰鬥全重約6.5噸。動力為一台雷諾四缸汽油機,功率35馬力,公路最大時速約8公裡,越野時速約4-5公裡。主要武器為一門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哈奇開斯機槍。正麵裝甲最厚處16毫米,側麵8毫米。乘員兩人,車長兼炮手,駕駛員。”
克勞德一邊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這些資料,一邊在心中飛速對比。
FT-14?在他的記憶裡,法國在一戰中後期裝備的應該是雷諾FT-17,那是一款劃時代的輕型坦克,採用旋轉炮塔、發動機後置、乘員艙前置的經典佈局,被視為現代坦克的雛形之一。
而眼前這個FT-14,顯然是個更早期的實驗型號,噸位更輕,火力更弱,機動性更差,佈局似乎也更原始。
但即便如此,在1912年,能拿出六輛可以實際開動,具備基本裝甲防護和火力的坦克進行合成演練,這本身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成就。
這比歷史上法國和英國開始認真研發坦克的時間,早了至少兩到三年!戴魯萊德對未來戰爭方向的判斷和投入,果然不是空話。
“它們的任務是什麼?”。
“今天演練的想定,是支援步兵突破敵軍預設的野戰防禦陣地。”
另一名麵相更粗獷、麵板黝黑的中校接過話頭,他應該是負責戰術指揮的軍官,
“您看,前方那片模擬塹壕和鐵絲網障礙的區域。我們的步兵連將在炮火準備後發起攻擊,而這兩個小隊的FT-14,將為他們提供伴隨火力支援和有限的正麵裝甲掩護,主要目標是壓製敵軍機槍火力點,並為步兵在障礙區開闢通路。”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是75毫米速射炮的齊射,炮彈尖嘯著劃過天空,落在預設的敵陣區域,炸起一團團泥土和濃煙。炮擊持續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尖銳的哨音響起。
早已在出發陣地等待的步兵躍出塹壕,呈散兵線開始推進。他們穿著藍灰色的軍服,戴著獨特的亞德裡安盔,動作迅捷而有序。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六輛FT-14也加大了油門,引擎發出更吃力的轟鳴,開始加速,試圖跟上步兵的步伐。
場景有些……笨拙,甚至滑稽。
坦克的速度太慢了,很快就被小跑的步兵甩開了一截。履帶在泥濘和坑窪的地麵上艱難跋涉,車身劇烈顛簸,炮塔搖搖晃晃,很難進行穩定的瞄準。
一輛坦克在試圖越過一道較寬的溝渠時,履帶空轉了幾下,差點陷住,最後是駕駛員猛轟油門、車身以一種滑稽的角度傾斜著才掙紮過去。
但它們的出現,確實對敵方陣地產生了影響。
克勞德通過望遠鏡看到,預設陣地裡的“敵軍”顯然有些慌亂。機槍火力最初試圖向坦克射擊,但子彈打在傾斜的正麵裝甲上噹噹作響,被輕易彈開。
坦克上的37毫米炮和機槍開始還擊,雖然準頭欠佳,但那種步步緊逼、子彈打不穿的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步兵在坦克火力的間歇掩護下,得以更快速地接近障礙區,工兵在坦克車體的側麵掩護下開始剪斷鐵絲網。
演練持續了大約半小時。最終,在付出“一定傷亡”後,攻擊方步兵在坦克的有限支援下,突破了第一道防線。整個過程談不上流暢,坦克故障頻頻,步坦協同脫節嚴重,火力支援效果也差強人意。但在1912年,這已經是超越時代的戰術嘗試了。
演練結束,部隊收攏,坦克也吭哧吭哧地開了回來,停在觀察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引擎熄火後,訓練場重新恢復了寂靜。
“很……原始的裝備,和更原始的戰術。”克勞德放下望遠鏡,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幾筆,語氣平靜地評價。
“確實原始。”技術軍官推了推眼鏡,毫不諱言,“發動機功率不足,可靠性差,懸掛係統簡陋,乘員環境惡劣,通訊基本靠吼,觀瞄裝置約等於無。”
“戰術上,我們還在摸索。步兵不知道如何與這些鐵疙瘩配合,坦克兵也不知道如何在戰場上有效支援步兵。它們慢得像烏龜,吵得像打鐵鋪,在真正的炮火下,這層薄裝甲能提供的防護也很有限。”
“那為什麼還要投入這麼多資源?”克勞德轉頭看他,“按照傳統觀點,把這些錢和鋼鐵用來造更多、更好的火炮和機槍,或者訓練更多的精銳步兵,不是更劃算嗎?”
技術軍官和戰術中校對視了一眼,最後由技術軍官開口:
“因為方向,鮑爾先生。您昨天看到了飛機。那是天空的方向。而這個是地麵的方向。傳統的塹壕、鐵絲網、機槍和重炮構成的靜態防線,正在將戰爭變成一場雙方互相耗血的屠宰。”
“我們需要一種能夠突破這種僵局的新工具。它必須能跨越障礙,能抵禦機槍火力,能伴隨步兵前進,並為他們在最危險的地帶提供直接的火力支援。”
“FT-14很糟糕,我們都知道。但它證明瞭概念是可行的,一種集機動、防護、火力於一體的地麵戰鬥車輛,是可能被製造出來並在戰場上發揮特定作用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不斷改進它,讓發動機更可靠,讓裝甲更厚,讓火力更強,讓速度更快,同時摸索出如何使用它的戰術。”
“這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不斷的失敗和嘗試。但護國主閣下認為,這個方向值得投資。他認為,未來的陸軍,必須擁有這樣的‘矛尖’。”
這是先行者必然會經歷的階段,眼前是粗糙醜陋的雛形,心中卻已看到了未來成熟形態的幻影。
“很超前的認識。”克勞德點點頭,“那麼,將軍對坦克……哦,裝甲戰鬥車輛的未來,有什麼具體的構想嗎?比如,是繼續發展這種輕型、伴隨步兵的型號,還是發展更重型、具備獨立突破能力的型號?火力、機動、防護,如何權衡?”
這個問題讓兩名軍官再次對視,這次,他們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驚訝和更深的探究。克勞德的問題,已經觸及了坦克發展最核心的爭論。
“鮑爾先生似乎對此頗有研究?”戰術中校忍不住問。
“紙上談兵而已。”克勞德笑了笑,“我隻是覺得,任何新武器,其最終形態必然由其承擔的戰術任務決定。”
“如果主要任務是伴隨步兵、突破堅固防線,那麼也許需要更厚重的裝甲和更強大的直射火力,犧牲一些速度。如果任務是快速迂迴、穿插敵方後方,那麼速度和可靠性可能比厚重的裝甲更重要。至於重型還是輕型……或許兩者都需要,組成不同的戰術梯隊?”
(孩子們不怕資敵,因為護國主其實也想到了,男主後麵和護國主打了半天的太極,看似是在相互建議,其實都是說的倆人都知道的廢話)
他說的,是後世經過無數實戰檢驗才得出的、關於坦克分類和運用的基本思路。在此刻的1912年,無疑是石破天驚的見解。
兩名法國軍官聽得怔住了,技術軍官甚至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小本子開始記錄。他們看向克勞德的眼神,從最初的禮貌性陪同變成了真正遇到內行時的慎重與興趣。
“您的見解……非常深刻,鮑爾先生。”
“事實上,我們內部也有類似的爭論。目前FT-14這類輕型車輛,主要是驗證技術和初步的戰術想定。關於重型突破車輛的設計草案,技術部門已經在研究,但麵臨很多困難,尤其是動力和傳動係統……”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看來鮑爾先生對我們的鐵烏龜很感興趣,而且見解不凡。”
克勞德轉過身。戴魯萊德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觀察台上。那兩名軍官立刻挺直身體,敬禮。
“將軍。”克勞德微微欠身。
“繼續你們的討論,不必拘束。”戴魯萊德對兩名軍官擺了擺手,然後走到克勞德身邊,和他一起俯瞰著下麵那些正在檢修的FT-14坦克。
“如何,鮑爾先生?親眼所見,是否比在文章裡空談黷武主義和技術崇拜更有實感?”
“確實。紙上得來終覺淺。親眼看到這些粗糙但確實在移動、開火的鋼鐵造物,以及你們為使用它們而進行的嘗試,讓我對技術如何改變戰爭有了更具體的認知。將軍的遠見和投入令人印象深刻。”
“遠見談不上,隻是不願坐以待斃。”戴魯萊德的目光落在那些坦克上
“我知道它們現在還很糟糕,慢,不可靠,在真正的戰場上可能損失慘重。但我也知道,傳統的戰爭方式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們需要新東西。”
“這些東西,還有天上的那些東西,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也許不是最終答案,但一定是通向答案的必經之路。”
“你剛才和我的軍官討論坦克的分類和用途,思路很清晰。這讓我更加確信,請你來觀看這場演示是正確的。在萊茵河對岸,能看懂這些鐵烏龜真正價值的人,恐怕不多。”
“艾森巴赫那個老官僚或許能意識到威脅,但他未必理解其背後的邏輯。特奧多琳德……太年輕,可能還沉浸在騎兵衝鋒的浪漫想像裡。”
(艾森巴赫太老,特奧多琳德太小……doge)
“那麼將軍認為,坦克的真正價值是什麼?”克勞德問。
“打破僵局,恢復機動。將戰爭從靜態的、消耗生命的塹壕對峙,重新拉回動態的機動殲滅。”
“它們不是無敵的,甚至很脆弱。但用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由正確的指揮官指揮,它們可以成為撕開敵人防線的尖刀,為後續的步兵和騎兵開啟勝利之門。”
“它們的出現,將迫使敵人改變防禦方式,將戰場重新變得廣闊而複雜。而這,正是法蘭西陸軍未來需要的,我們不再追求在漫長戰線上與敵人拚消耗,我們要集中力量,在關鍵點形成絕對優勢,用新技術和新戰術,一擊製勝。”
他沒有將坦克神化,而是將其定位為一種用於恢復戰場主動權的戰術工具。這種冷靜務實的態度,比任何狂熱的吹噓都更令人警醒。
“很精闢的總結。”克勞德點頭表示贊同,“看來在坦克是打破塹壕僵局的有效工具這一點上,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不過,將軍似乎更側重於將其作為突破僵局的矛尖,而我可能還會思考,當雙方都擁有這種矛尖之後,戰爭形態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會不會從靜態塹壕對峙,演變為更高速、更殘酷的機動絞殺戰?那時候,勝負的關鍵,或許就不再是單一的武器,而是整個國家工業產能、後勤體係、指揮效率和官兵素質的全方位比拚了。”
戴魯萊德深深地看了克勞德一眼
“很好的問題,鮑爾先生。這也是我最關心的問題之一。所以我不僅在看坦克,也在看汽車、看鐵路、看電報電話、看工廠的生產線和工人的培訓學校。”
“未來的戰爭,是綜合國力的戰爭。武器是拳頭,但拳頭需要強壯的身體來揮動。法蘭西正在重塑它的身體,讓它更加強壯、敏捷、高效。至於當雙方都擁有矛尖之後……”
“那就看誰的矛更鋒利,誰的盾更堅固,誰的戰士更無畏,誰的意誌更堅定了。我很期待那樣的對決,那將是對一個民族精神和組織能力的終極考驗。我相信準備得更充分、決心更堅定的那一方,會贏得最終的話語權。”
“至於這些坦克目前的表現……就像你說的,很原始,應對步兵的機槍火力點或許有用,但麵對火炮,尤其是平射炮,生存能力堪憂。”
“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這也是我允許你觀看,並希望你如實報道的原因之一。讓外界,特別是讓潛在對手看到我們的努力和方向,本身也是一種威懾和壓力。如果他們因此加快自己的研發,那很好,競爭會促使技術進步。如果他們無動於衷或嘲笑我們……那更好。”
他看了一眼克勞德手中的筆記本:“那麼,鮑爾先生,對於你即將撰寫的觀察報告,有什麼初步的想法了嗎?”
克勞德合上筆記本,望向遠處正在被牽引車拖走的故障坦克,以及那些年輕坦克兵們。
“我想,我的報告標題或許可以叫《鐵龜的蹣跚學步》。我會如實描述FT-14的效能資料、演練中的表現、暴露出的問題,以及貴國軍官對坦克價值和未來發展的思考。”
“我會從技術角度分析其優勢與侷限,並探討其對未來地麵戰術的潛在影響。我會指出這是一條充滿挑戰但方嚮明確的道路,法蘭西在這條路上已經邁出了堅實而令人警惕的一步,或許我們應該重新評定如何相處。”
“至於其中蘊含的戰略意圖和對歐陸軍事平衡的潛在衝擊……我想,不需要我過多著墨,柏林的讀者,尤其是軍人和戰略家們,自然會從中讀出他們需要的資訊,並做出自己的判斷。”
戴魯萊德靜靜地聽著,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很公平,也很專業。這正是我需要的報道。那麼,我期待讀到你的文章,鮑爾先生。”
他伸出手。
克勞德遲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巴黎郊外清晨尚未散盡的硝煙與晨霧中,短暫地握了一下。
一觸即分。
克勞德收回手,心中那點疑惑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他問出了那個從戴魯萊德提議交易開始,就一直盤旋在腦海裡的問題:
“將軍,我還有一個疑問。您選擇讓我一個來自潛在對手國家的觀察員親眼目睹並報道這些尚在繈褓中的技術探索,固然能達到您所說的威懾、展示專業性、促使競爭或暴露對手遲鈍的目的。”
“但恕我直言,這樣的收益與‘風險’相比,是否有些失衡?”
戴魯萊德眉梢微挑,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揹著手,再次望向下方訓練場上那些正在被勤務人員仔細檢查、維護的FT-14坦克。
“失衡?鮑爾先生,你指的風險是什麼?是認為德國或者其他國家,在看到你的報道後,立刻警醒,然後傾盡全力研發他們自己的鐵烏龜,最終在未來的某一天用更先進的型號打敗我們?”
“難道不是嗎?”克勞德也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那些坦克上,
“技術擴散的後果,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項新武器,一旦其概念和基本可行性被證實,被公開,仿製和改進隻是時間問題。”
“您主動展示,等於將這張牌明著打出來,放棄了奇襲的可能。在軍事史上,一種全新武器在對手毫無防備時首次投入戰場,往往能取得決定性的的戰果。您似乎……主動放棄了這種可能性。”
戴魯萊德沉默了片刻。
“鮑爾先生,你高估了奇襲的價值,或者說,你低估了讓一個龐大、保守、利益盤根錯節的官僚體係和軍事機構,接受並全力推動一項革命性新事物所需要的時間和……內耗。”
“你說得對,技術概念一旦公開,仿製和改進是時間問題。但這個時間可能很長,長得超乎你的想像。”
“你以為,你的報道登在《柏林日報》上,明天德皇就會召開禦前會議,後天,帝國議會就會通過特別撥款,大後天,克虜伯和毛瑟的工廠就會開始繪製圖紙,一個月後,德國的第一輛原型車就能開下生產線嗎?”
“不,鮑爾先生。事情不會這麼發生。你的報道會引起轟動,會引起爭論,會引起警惕。然後呢?”
“柏林總參謀部那些掛著綬帶、勳章能壓彎製服的老先生們,會聚在一起開會。他們會先爭論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騎兵總監會說這是對騎兵榮耀的褻瀆,是機械怪物,真正的突破要靠戰馬和軍刀的氣魄。”
“炮兵總監會質疑這種薄皮鐵盒在重炮麵前的生存能力,認為把錢投給更多、更重的大炮纔是正途。”
“步兵總監會抱怨這東西又慢又吵,會暴露進攻企圖,而且和步兵配合困難重重。”
“然後,他們會成立一個特別研究委員會。委員會裏會有來自不同兵種、不同部門、代表著不同既得利益和學術偏見的人。”
“他們會沒完沒了地開會,撰寫堆積如山、充滿一方麵、另一方麵的模稜兩可的報告。他們會要求進行對比測試,用坦克去衝擊模擬的最堅固防線”
“然後當坦克理所當然地失敗或表現不佳時,他們會滿意地得出結論:此物尚不成熟,不宜大規模投入,需進一步研究觀察。”
“同時,帝國的議會裏,各黨派的代表會為此吵得不可開交。保守派會攻擊這是浪費國庫的瘋狂發明,激進派可能會支援,但立刻會被扣上好戰分子的帽子。”
“預算委員會會為這筆額外開支爭論不休,每一分錢都要經過無數輪的討價還價和利益交換。工業界的巨頭們會聞風而動,但他們的首要目的不是儘快造出坦克,而是確保訂單落到自己手裏,為此他們會展開激烈的遊說甚至賄賂,進一步拖延程式。”
“等到這一切吵吵嚷嚷、互相掣肘的程式走完,等到第一筆經過層層剋扣的研究經費終於批下來,等到第一個由各方妥協產生的註定平庸且充滿缺陷的設計方案被確定,再到第一輛效能可能還不如我們FT-14的原型車磕磕絆絆地造出來……幾年時間已經過去了。”
“而在這幾年裏,法蘭西的工程師和工人們,會在我的全力支援和明確指令下,夜以繼日地工作。FT-14的缺點會被逐一改進,發動機會更強勁,裝甲會更厚,火炮會更精準,懸掛會更可靠。”
“我們會摸索出更成熟的戰術,訓練出更有經驗的乘員。當別人還在為要不要造、造什麼樣的、錢從哪裏來爭論不休時,我們可能已經擁有了第一個成建製的、裝備了改進型FT-16或FT-18的裝甲營,並且完成了全套的戰術條令和訓練大綱。”
“等到他們的第一代實驗車終於羞羞答答地露麵,準備進行對比測試時,我們或許已經在計劃下一代真正具備突破能力的中型甚至重型坦克了。”
“警惕,不等於能立刻開始。立項,不等於能高效執行。”
“官僚體係的惰性、既得利益的阻撓、學術上的偏見、政治上的扯皮這些無形之物,其殺傷力和拖延效果,往往比有形的敵人更加可怕,也更加難以克服。”
“我展示,是因為我有信心,我們的體係能比對手的體係更快、更專註、更高效地將一個概念轉化為實際戰鬥力。”
“我刺激他們,是希望他們亂,希望他們吵,希望他們陷入內耗和拖延。當他們還在起點線上為規則和跑道爭吵時,我已經在跑道上加速了。“
“等到他們終於勉強達成共識,跌跌撞撞地起跑時,我可能已經快要衝過第一個彎道了。”
“這就是為什麼收益大於風險。因為我賭的不是技術保密,我賭的是執行效率和組織優勢。我賭在將未來戰爭構想轉化為現實軍事優勢這場競賽中”
“隻有經過偉大革命洗禮、清除了內部掣肘、高度集權、目標統一的法蘭西至上國,能跑贏所有還沉溺在舊時代議會爭吵、部門扯皮和利益集團博弈中的對手,包括你的祖國,鮑爾先生。”
戴魯萊德的這番剖析,無情地揭穿了舊時代列強在應對真正革命性軍事變革時可能麵臨的、根植於其體製深處的癱瘓和遲滯。
他說的沒錯。歷史上,英國和法國雖然最早研發坦克,但其應用和戰術發展也曾飽受保守勢力的質疑和阻撓。德國雖然後來在裝甲戰術上獨步天下,但在一戰,其對坦克的重視和投入也遠遠不足。
而在這個時空,戴魯萊德用一場革命強行掃清了這些障礙。他建立了一個以他個人意誌為核心、高度集權、目標單一、可以無視內部反對聲音和利益糾葛、全力向某個戰略方向衝刺的戰爭機器。
在效率競賽中,這樣的體製在短期內確實可能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您賭的是體製的效率差。您認為,法蘭西至上國的新體製,在將戰略遠見轉化為實際戰力的速度上,能遠遠超過包括德國在內的仍困於舊體製的對手。”
“所以,您不怕展示,甚至歡迎展示,因為展示本身會成為加速器,加速我們的混亂和遲疑,反襯您的高效和決斷。”
“很精闢的總結。那麼鮑爾先生,你現在認為這筆交易對我而言,是風險失衡,還是收益可觀?”
克勞德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訓練場。那幾輛FT-14坦克已經被拖車拖走,隻留下履帶碾過的深深轍印
“很可觀,將軍。您的邏輯……無懈可擊。至少,在對手未能意識到自身體製的缺陷並進行深刻變革之前,您的優勢將是決定性的。”
“我的報道,或許會成為那麵鏡子,照出柏林的光鮮外表下,可能存在的癱瘓和臃腫。至於這麵鏡子最終會讓有些人羞愧而改革,還是讓有些人惱怒而閉塞……那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
“這正是有趣的地方,不是嗎?”戴魯萊德微微頷首,“那麼,我們的交易成立。我會履行承諾,提供你撰寫報道所需的一切非核心技術支援。而你……”
“我會寫出一篇基於事實、聚焦技術、引發專業思考的觀察報告。”克勞德接過話,“至於它最終在柏林引起的是警醒、爭論、混亂,還是別的什麼,就交給時間吧。”
兩人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很期待你的文章,鮑爾先生。”戴魯萊德最後說道,“也希望,我們未來還有這樣……富有建設性的對話機會,如果我們不會變成敵人的話。現在,請自便。我的副官會送你返回巴黎。”
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在幾名始終沉默佇立在不遠處的副官和警衛的簇擁下,走下了觀察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