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這章差點轉病嬌)
春深鎖銀麟,愛意叢中現,
窈窕情似火,不戢必**………
深夜,無憂宮,德皇私人小客廳。
這裏不像書房那般威嚴規整,也不像寢殿那樣私密。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格外舒適溫馨。
牆壁貼著暖色調的暗花桌布,地上鋪著圖案繁複的土耳其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靠牆擺著幾個頂天立地的書架,裏麵塞滿了各種書籍,從厚重的歷史典籍到裝幀精美的詩集小說
一張寬大柔軟的鵝絨沙發對著壁爐,旁邊散落著幾個同樣蓬鬆的靠墊。壁爐裡上好的橡木柴正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將整個房間烘烤得暖意融融
與這溫暖靜謐氛圍格格不入的是房間寬大躺椅上蜷縮著的“春捲”。
特奧多琳德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一條毛絨絨的銀灰色羊絨毯裡,從頭到腳,隻露出一個銀髮有些淩亂的腦袋。她側躺在壁爐前那張寬大的天鵝絨躺椅上,身體蜷縮著
塞西莉婭不在。這是特奧多琳德特別要求的。她需要絕對安靜,絕對無人打擾。就連雪球此刻也不知道被她打發到哪裏去了,或許是覺得貓咪那無憂無慮的呼嚕聲此刻會讓她更加煩躁。
從歌劇院回來,一路上她沒再說一句話。坐在馬車裏,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柏林夜景,那些閃爍的燈火,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建築,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隻有露台上那一幕,克勞德對著艾莉嘉微笑的那一幕,月光下兩人相對而立的身影,艾莉嘉那羞澀發亮的臉龐,還有自己躲在門後那揪心的刺痛和狼狽……一遍又一遍,高清重播,清晰得令人窒息。
回到無憂宮,她甚至沒有換下那身珍珠灰色的晚禮服,隻是胡亂扯掉了礙事的首飾,甩掉了鞋,然後就像現在這樣一頭紮進小客廳,把自己裹進毯子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也隔絕內心那翻騰不休的情緒。
但沒用。
毯子很暖,壁爐很熱,可她心裏卻像塞了一塊冰,又像燃著一團火,冰火交織,讓她坐立難安,卻又無力動彈。
煩。亂。委屈。還有一股無處發泄的針對某個人的混合著憤怒、失望、醋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被背叛感的邪火。
“陛下,鮑爾顧問到了。”門外傳來侍從壓低的聲音
特奧多琳德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動,也沒出聲,隻是繼續瞪著壁爐裡的火焰。
門被無聲推開,又輕輕合上。熟悉的腳步聲傳來,雖然她沒看,但特奧多琳德能感覺到那股氣息的靠近。
克勞德·鮑爾走進了小客廳。
他手裏拿著大衣和帽子,顯然也是剛從外麵回來不久。
看到壁爐前那個裹成春捲、隻露出一個腦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熟人也別來低氣壓的身影,他愣了一下
這銀漸層估計是炸毛了。
他走到躺椅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陛下,深夜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特奧多琳德沒回頭,也沒看他,依舊瞪著壁爐,沉默在溫暖的房間裏蔓延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就在克勞德以為這位小陛下打算用沉默把他晾到天亮時,一個委屈巴巴的聲音從毯子裏飄過來
“你……不好。”
“???”
沒頭沒尾的三個字。不是斥責,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孩子氣的控訴
克勞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開場白。他看著那個銀灰色的春捲,試圖解讀出更多資訊。歌劇院露台的事?他大概猜到了。但你不好……
“臣……不知何處做得不好,惹陛下煩憂了。”他謹慎地選擇著措辭,跟明顯在鬧彆扭、而且是因為那種原因鬧彆扭的小德皇講道理,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你就是不好!”特奧多琳德猛地從毯子裏探出更多的腦袋,扭過頭,眼眸因為激動和莫名的濕意而顯得格外明亮,臉頰也因為一直悶在毯子裏和情緒的波動而泛著紅暈,“哪裏都不好!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不好!”
克勞德被這毫無邏輯、純屬情緒宣洩的指控弄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裹在毯子裏隻露出一個銀髮小腦袋、眼睛濕漉漉亮晶晶、像隻炸毛又委屈的小貓一樣瞪著自己的小德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啥
可愛……確實是可愛的。但這種可愛帶來的麻煩也確實是讓人頭疼的。
“陛下,”他試圖講道理,“臣不知……”
“你為什麼和她在一起!”特奧多琳德猛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厚重的毯子滑落一些露出肩膀
“在露台上!和那個艾莉嘉·馮·施特萊茵!你們聊得很開心是不是?!還對著她笑!那種笑……你從來沒對朕那樣笑過!”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把憋了一晚上的鬱氣和酸楚都傾倒出來。
“明明……明明是朕先來的!是朕把你從報社找來的!是朕給你顧問的頭銜!是朕讓你待在無憂宮!是朕……是朕……”她卡住了,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是朕在深夜裏因為你輾轉反側,是朕因為擔心你的安危而恐慌,是朕因為你一句“欣賞”就醋意翻騰……
“可你對著她,就能聊什麼藝術,聊什麼感受,聊得那麼開心!對著朕,就隻會說那些煩死人的國事,要不就是氣朕!你……你就是不好!你偏心!你……你欺負朕!”
她說著,聲音裏帶上了哭腔,眼眶更紅了,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那副樣子哪裏還有半分德皇的威嚴,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在喜歡的人麵前感到委屈、嫉妒、又不知所措的十七歲少女。
克勞德聽著她這番毫無道理、卻又情真意切的控訴,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卻又強撐堅強的模樣心裏瞭然
是了,癥結在這裏。不是因為他在露台透氣,而是因為他和別的女性相談甚歡,還露出了她未曾見過的笑容。這不僅僅是臣子失儀的問題,這是少女心思。
他明白她的感受,甚至能理解她的委屈。但他也清楚,此刻絕不能順著她的情緒走。
一旦他開始解釋我和她隻是偶遇、隨便聊了幾句、沒有別的意思,或者更糟,開始安撫、哄勸,那就等於預設了她有質問和乾預他私人交往的權利,以後類似的情況會沒完沒了,他會徹底陷入被動,被這小女皇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佔有欲和醋意牽著鼻子走。
他需要拿回主動權。需要讓她明白,他們之間除了君臣和合作者,還有一條清晰的界線。更需要讓她從這種情緒化的胡攪蠻纏狀態中清醒過來。
“陛下。”
特奧多琳德被他突然轉變的語氣和神情弄得一怔,滿腔的委屈和控訴卡在喉嚨裡。
“我是您的禦前顧問。我的職責是為您分析局勢,建言獻策,在必要時為您衝鋒陷陣,舌戰群儒。我領取您支付的酬勞,付出我的智慧和勞動。這是一種雇傭關係,一種基於契約和利益交換的合作。”
“但是陛下,我首先是克勞德·鮑爾,一個獨立的人。然後纔是您的顧問。我不是您的私產,更不是您的奴隸。奴隸製在普魯士和德意誌帝國早已是歷史書上的名詞了。”
“我和誰交談,談論什麼話題,對誰露出什麼樣的笑容,這是我的個人自由。隻要不違背法律,不損害帝國利益,不耽誤我履行顧問的職責,這完全屬於我私人生活的範疇。”
“我無需也沒有義務向您事無巨細地報備,更無需因為和某位小姐多說了幾句話和多笑了一下,就接受您如此的……質詢和情緒化的指責。”
“陛下,如果您認為因為我擔任了您的顧問,就必須在私人情感和生活上也對您保持絕對的忠誠和透明,必須按照您期望的方式與所有人交往,甚至……不能對除您之外的任何女性展露笑容和交談的興緻,那麼請允許我直言”
“這樣的顧問職位已經超出了正常雇傭關係的範疇,也超出了我個人能夠接受的底線。”
“如果連這點最基本的個人自由和空間都無法保有,那麼為了陛下的清譽,也為了我個人的尊嚴與生活,我想……我不得不認真考慮向您請辭了。”
請辭兩個字狠狠砸在特奧多琳德的心上,將她所有的委屈、憤怒、醋意瞬間砸得粉碎,隻剩下無邊的恐慌
他要走?
因為她的無理取鬧,因為她的嫉妒和質問,他要離開無憂宮,離開她,離開他們一起構想的道路,離開……她身邊?
不!不可以!絕對不行!
特奧多琳德的腦子一片空白,剛才那股洶湧的委屈和醋意瞬間被更強烈的恐懼所取代。
她不要他走!她不能讓他走!他走了,誰來幫她分析那些煩人的簡報?誰來和她一起籌劃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帝國未來?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她以後……還能見到他嗎?還能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身影,哪怕是他惹她生氣的時候嗎?
巨大的恐慌淹沒了她。什麼皇帝的威嚴,什麼少女的矜持,什麼吃醋的委屈,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他走!無論如何,必須留住他!
可是……怎麼留?他說的話,雖然冷酷,雖然讓她心如刀割,但……好像是對的。
他是顧問,不是奴隸,更不是她的所有物。她憑什麼乾涉他和誰交往?憑什麼因為自己那點說不出口的小心思,就對他大發脾氣,還說出你不好那樣幼稚可笑的話?
是自己太不成熟了!太任性了!隻顧著自己心裏的酸楚和委屈,卻忘了他是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和自由。
他一定覺得她很討厭,很麻煩,是個不可理喻的、被寵壞的、佔有欲過強的小女孩吧?
怎麼辦?道歉?說自己錯了?可怎麼說?說朕不該吃醋?說朕隻是有點喜歡你,所以你不許喜歡別人?
這種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啊!而且就算說出口,他會怎麼想?會嘲笑她嗎?還是會覺得更負擔,更想逃離?
混亂,恐慌,懊悔,還有那無法宣之於口的隱秘心意,在她胸中衝撞,讓她幾乎窒息。
她看著克勞德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疏離,巨大的無助感和失去的恐懼終於衝垮了她最後一絲理智和驕傲。
“不……不可以!”
在克勞德驚訝的目光中,她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像一顆失控的銀色小炮彈,帶著毯子朝著他撞了過來。
嘭的一聲悶響,帶著少女柔軟身軀的重量和衝擊力,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克勞德的懷裏。
克勞德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有這種舉動,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向後踉蹌了半步,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懷中那個緊緊箍住他腰身的身影。
“特…特奧琳錯了!”帶著濃重哭腔語無倫次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前傳來,因為把臉死死埋在他胸口,聲音含糊不清,還帶著抽噎
“特奧琳不問了!不問了!你……你別走!不要丟下特奧琳……”
她抱得那麼緊,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將他釘在原地,釘在她身邊。
那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少女該有的力量。
銀色的髮髻早已在剛才的衝撞和動作中徹底散開,銀色的長發如同瀑布般披散下來,與他深色的燕尾服糾纏在一起。
最後一句幾乎是用盡所有勇氣和羞恥心擠出來的。說出口的瞬間巨大的羞窘和暴露內心的恐慌讓她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但抱著他的手臂卻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緊了些,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克勞德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她的反應,可能會更憤怒地反駁,可能會委屈地哭泣,可能會強撐麵子冷冷地讓他滾,甚至可能氣急敗壞地把他趕出去……但他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掀桌。
這什麼情況?
一秒前,還是個裹著毯子隻露出腦袋、用你不好這種幼稚罪名對他進行情緒化指控的委屈春捲。
一秒後,就成了整個人撞進他懷裏、用近乎勒死他的力道死死抱著他、語無倫次哭著道歉、還喊著自己小名、求他別走的粘人妹妹?
不是,小德皇是人格分裂?還是雙重人格?還是說無憂宮的壁爐溫度太高,把這位小陛下的腦子給烤出毛病了?CPU燒了?
暴君和粘人妹妹之間難道就隔著一次請辭威脅?這切換速度也太絲滑了吧!
而且……她抱得也太緊了。隔著厚厚的羊絨毯,他都能感覺到那具嬌小身軀的劇烈顫抖和那份彷彿要將他肋骨勒斷的力道。
銀色的長發散亂地拂在他的下頜、頸側,有些癢。她滾燙的呼吸隔著襯衫薄薄的布料熨帖著他的胸口
克勞德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著漏跳了一拍,隨即加速起來。
不對……要理智,這不是心動,至少不完全是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必須推開她,必須重新劃清界限,必須用更嚴厲的態度讓她明白這種行為的越界和不妥。
她是德皇,他是顧問,這種擁抱,這種姿態,一旦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可……手臂好像有點不聽使喚。推開一個哭得渾身發抖、用儘力氣抱著你的少女,尤其這個少女還頂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用那雙濕漉漉、紅彤彤的眼眸看著你……這行為似乎有點過於殘忍,也過於不紳士了。
更何況拋開身份來說,她此刻看起來確實……挺可憐的。像一隻被雨水打濕、瑟瑟發抖、卻倔強地不肯鬆開爪子的小貓。
而且……咳,客觀地說,小德皇……長得確實好看。銀髮藍眸,肌膚勝雪,五官精緻。
平日裏穿著軍裝或禮服尚且讓人移不開眼。此刻卸下所有偽裝,披散著長發,裹在柔軟的毯子裏,哭得梨花帶雨,死死抱著你不放……這衝擊力,對任何生理和心理正常的男性來說,都是一種嚴峻的考驗。
克勞德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腦子裏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順水推舟?反正……是她先撲上來的。而且,她這副樣子……呃……不行……你咋能用這方式考驗幹部?哪個幹部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哎呀…這……陛下……”他試圖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至少讓兩人的姿勢不那麼……緊密,“您先鬆手……有話好好說……”
“不鬆!”特奧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不僅沒鬆反而抱得更緊了,腦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把未乾的淚水和淩亂的髮絲全糊在了他的衣服上,“鬆手你就跑了!朕纔不上當!”
“臣不跑……”克勞德試圖安撫,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了,這丫頭手勁怎麼這麼大?“但您這樣……成何體統?萬一有人進來……”
“沒人敢進來!塞西莉婭不在!朕說了誰都不準打擾!”特奧多琳德悶悶地打斷他,隨即想起了剛才被打斷的事情
她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直勾勾地瞪著克勞德
她語速飛快,直接把所有憋在心裏的話趁著這股不管不顧的勁頭一口氣全倒出來:
“雖然你這個人很氣人!特別特彆氣人!整天說些朕聽不懂的大道理,動不動就氣朕!還總是……總是惹朕不高興!”
“而且你又笨!除了會寫點文章,有點鬼點子,其他地方都笨死了!一點都不會哄人!就知道講道理!木頭!獃子!”
“你也就有……有一點點小聰明!指甲蓋那麼一點!朕對你有……有那麼一點點……隻有指甲蓋那麼一點喜歡!就一點點!不能再多了!就一粒灰那麼大,風一吹就跑了!也不許得意!”
“總之朕看見你就煩!煩死了!天天在朕眼前晃,說些討人厭的話,做些讓朕頭痛的事!可是……”
“可是看不見你……朕就更難受……心裏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看檔案看不進去,連雪球都不想抱了……就會胡思亂想,想你又在哪兒野,是不是又去找那個河灘小姐,或者……或者又對著別的誰那樣笑……”
“你和別人聊,朕就很不開心!特別特別不開心!特別特別特別特別不開心!!!心裏像有銀漸層在抓,有火在燒!朕控製不住!朕也不想這樣!可是……可是就是很難受嘛!”
她一股腦兒說完,又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裏,肩膀一抽一抽的,無聲地啜泣著
克勞德靜靜地聽著。聽著她那番毫無邏輯、顛三倒四、充滿矛盾卻又情感熾烈的告白。
氣他,又離不開他;煩他,又想念他;隻有指甲蓋那麼一點喜歡,卻又因為這份一點點的喜歡,而飽受嫉妒和思唸的折磨。
幼稚,彆扭,驕傲,又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就是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一個被皇冠和國事壓得喘不過氣,內心卻依然隻是個渴望關注、害怕孤獨、會對喜歡的人產生強烈佔有欲和醋意的十七歲少女
她太小了,她這個年紀在他原來的世界就是一個高中生,她從懵懵懂懂被拉到禦座上開始就一直活在不安中
她害怕柏林行宮的冰冷和沉重,害怕那些滿口傳統和慣例的容克,所以她躲到了無憂宮,她選擇了迴避
她承受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東西,她珍視著現有的一切,哪怕維護他們的方式是偏執的
現在……她又害怕失去這份懵懂的感情……
她所有的怒火、委屈、指責,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喜歡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放這份喜歡,更因為這份喜歡帶來的無法控製的醋意和恐慌
他之前那番關於個人自由的警告撕開了她驕傲的偽裝,也斬斷了她最後一點試圖講道理或維持體麵的奢望,逼得她隻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來挽留。
“所以……”克勞德的手輕輕落在了她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背上,隔著厚厚的毯子,笨拙地拍撫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貓
“陛下鬧出這麼大動靜,把自己氣成這樣,又哭又……抱著臣不放,就是因為這點……嗯,指甲蓋那麼一點的不開心?”
“不是一點!”懷裏的春捲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因為憤怒和羞惱而瞪得溜圓,臉頰緋紅,鼻尖也紅紅的,“是很大很大!特別大!超級大!有……有蒂爾加滕區那麼大!不對,有柏林那麼大!”
她急於糾正他的錯誤,彷彿不開心的程度直接關係到她剛才所有行為的正當性。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急於申辯、連比喻都變得誇張可愛的模樣,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特奧多琳德被他笑得一愣,隨即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蒂爾加滕區那麼大、柏林那麼大的比喻有多麼幼稚可笑,臉頰瞬間紅得快要滴血,羞窘得又想把自己埋起來。
可看著他臉上那難得的真實而放鬆的笑意,不再是那種平靜或無奈的敷衍,也不是對著艾莉嘉時那種溫和的欣賞
她的心跳忽然漏跳了好幾拍。那笑容瞬間驅散了她心中大半的惶恐和委屈。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帶著溫度和一點點拿她沒辦法的縱容的笑。
原來,他也會對她這樣笑。
一點奇妙的小情緒像蜜一樣悄無聲息地滲入她方纔還苦澀不堪的心田,帶來一陣陌生的悸動和甜蜜
原來,惹他生氣、讓他無奈、甚至逼得他威脅要請辭之後,換來的不是徹底的厭棄和遠離,而是這樣一個……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的笑容。
好像……好像也不虧?
不,不對!她在想什麼!這個混蛋剛才還說要走呢!還說了那麼氣人的話!不能因為他笑了一下就原諒他!
可是……他笑得好好看……而且,他的手還在輕輕拍她的背,雖然隔著毯子,但那種被安撫的感覺,好奇妙,好舒服……
特奧多琳德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眼眸裡憤怒、委屈、羞窘、甜蜜、茫然交替閃過,最後統統化為了更加濃鬱的水光和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她依舊抱著他,但力道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身體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而是軟了下來,靠在他懷裏
克勞德當然知道她說的喜歡意味著什麼,也清楚這份感情背後可能帶來的麻煩和危險。
但此刻,看著懷裏這個哭得可憐兮兮、卻又倔強地宣稱自己不開心有柏林那麼大的小德皇,那些關於政治、關於風險、關於未來的理智權衡似乎都暫時退居二線了。
至少此刻他不想再推開她,也不想再用那些冷冰冰的道理去刺傷她。
“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腫了,議事的時候,那些大臣還以為臣把陛下怎麼樣了呢。臣可擔待不起。”
“朕不管!你答應朕!不許再提什麼請辭!更不許因為……因為這點小事就想著跑!否則……否則朕就把你關在無憂宮裏!關在房間裏!哪兒也不準去!天天給朕……給特奧琳寫文章!出主意!隻能看到特奧琳一個人!”
她說著,像是找到了更有力的威脅方式,更加理直氣壯了
關起來?這想法雖然蠻橫,但聽起來似乎……不錯?這樣他就不會跑去找什麼河灘小姐或者艾莉嘉小姐了,隻能待在她身邊,隻看她一個人,隻聽她一個人說話……
“陛下,這……”克勞德試圖提醒她這想法的荒謬和非法。
“不準叫陛下!”特奧多琳德猛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瞪著他,帶著哭過後的鼻音,語氣卻兇巴巴的,像隻張牙舞爪的小奶貓,“在房間裏!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不準叫陛下!要叫……要叫特奧琳!”
她說完,臉頰又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
“叫了陛下,朕……我就把你丟進馬廄!和雪球的爸爸,就是那匹叫暴風的討厭公馬一起睡!(???)它脾氣可壞了,還會踢人!讓你臭烘烘的,看你還敢不敢氣我!”
這威脅……從關禁閉降級到睡馬廄,還搬出了貓咪的爸爸(一匹馬?),實在沒什麼威懾力,甚至有點幼稚得可愛。但配上她那雙帶著執拗和羞澀的眼睛,卻奇異地有了一種霸道???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我很兇你怕不怕的樣子最終還是沒能繃住
這丫頭,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關起來?睡馬廄?還特奧琳?這昵稱是能隨便叫的嗎?
還有,雪球的爸爸是匹馬?這什麼亂七八糟的皇室寵物關係?這特麼都不是一個物種吧?
“你還笑!”特奧多琳德被他笑得又羞又惱,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但抱著他腰的手卻沒鬆開,“我是認真的!你答不答應?快說!”
“好,好,不笑了。”
他知道,答應她,意味著默許甚至縱容這種超越君臣的親密和佔有。意味著未來可能會有更多麻煩,更多糾葛,更多身不由己。
拒絕她?看著這雙盛滿了不安、期待和剛剛止住淚水的眼睛,那個不字似乎怎麼也說不出口。
也許,從他走進無憂宮,決定輔佐這位孤獨的小女皇開始,有些界線就註定會變得模糊。也許在這冰冷的權力場和沉重的國事之外,偶爾縱容一下這份帶著稚氣的依賴和親近也並非全然是壞事?
至少此刻懷裏的溫暖和那雙隻倒映著他身影的眼睛是真實的。
“我答應你,暫時……不提請辭的事了。隻要陛下……嗯,隻要你不無緣無故對我發脾氣,不乾涉我的正常工作和其他必要的社交,為陛下效力自然是我的榮幸。”
“那……那你也不準再對別人那樣笑!”特奧多琳德立刻得寸進尺,仰著小臉,眼神灼灼。
“這個……”克勞德無奈,“笑容是自由的,特奧琳,這恐怕做不到。”
他刻意放輕了聲音,叫出了那個名字。果然,懷裏的少女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冰藍色的眼眸瞬間睜大
那三個字從他口中喚出,讓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你……你叫了……”她小聲嘟囔,聲音細若蚊蚋,害羞地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裏,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一個傻乎乎的弧度。
(yi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呃哈哈哈哈哈哈嘿hia,呀哈哈哈哈哈嘿hia)
他叫了……他真的叫了特奧琳……不是陛下,是特奧琳!隻有最親近的人才會這麼叫!剛才所有的委屈和恐慌都被這聲稱呼驅散得無影無蹤。
“嗯,叫了。”克勞德感覺到她身體的放鬆和那細微的歡喜,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所以,馬廄可以不用去了吧?”
“……暫時不用了。”特奧多琳德把臉埋得更深,“但是你要記住!隻準在房間裏…沒人的時候叫!要是被別人聽到……朕就……朕就真的把你和暴風關一起!”
“反正你也不許得意!”特奧多琳德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依舊悶悶的,但那份虛張聲勢的兇狠已經所剩無幾,隻剩下少女情竇初開時的嬌羞和笨拙的掩飾
“朕也沒有那麼喜歡你!就……就指甲蓋那麼一丁點!是看你還算有點用處,又可憐巴巴的沒人要,才勉為其難讓你留下的!你要是敢得意忘形,朕就……”
“就把我和暴風關一起,知道了。”克勞德接過她的話,“不過,特奧琳……”
“你還小,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都還太少。無憂宮很大,柏林也很大,世界更大。你現在覺得……嗯,有點喜歡我,或許隻是因為我是你身邊為數不多的、能和你討論那些不切實際想法、能陪你麵對那些煩人國事、甚至……偶爾能讓你覺得不那麼孤獨的異性。”
“這種感情可能混雜著依賴,好奇,還有因為我的特別而產生的新鮮感。這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歡,更不一定是……愛。”
“等你以後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認識了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麼是愛,什麼是責任,什麼是……佔有欲和喜歡的區別,或許就會有不同的想法了。我們暫時先把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他說的不無道理。特奧多琳德才十七歲,人生幾乎全部侷限在無憂宮和有限的宮廷社交圈
他是她生命中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如此近距離介入她思想與情感世界的年輕而特別的異性。
她分不清依賴、欣賞、孤獨時的慰藉與真正的男女之情,再正常不過。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身份如同橫亙在兩人之間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古老的霍亨索倫家族嫡係,帝國皇冠的繼承者;他是來歷不明、毫無根基的平民。這條鴻溝,絕非一點稚嫩的喜歡可以跨越。
而且特奧琳不懂事,難道自己也要跟著不懂事嗎?這隻會招來禍端,而非美好的愛情,他得對自己和對方負責。
作為一個成熟且負責的人,這種時候就應該保持理智,不能因為一己私慾就做出可能傷害到別人的舉動
“不好!”
立刻,懷裏的春捲猛地掙脫了他的懷抱,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裡剛剛退去的濕意和羞赧被更加執拗的光芒取代
她向後退開一小步,但手還抓著他腰側的衣服,生怕他跑了。銀色的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臉頰緋紅,鼻尖也紅紅的,
“就是喜歡!不是依賴!不是好奇!也不是什麼新鮮感!朕分得清!朕知道什麼是孤獨,什麼是無聊,什麼是……需要人陪!但那不一樣!”
“看見你會高興,看不見你會難受,想到你和別人在一起就心裏發酸,聽到你要走就害怕得不得了……這難道不是喜歡嗎?!難道非要像歌劇裡那樣要死要活,私奔殉情纔是喜歡嗎?!朕纔不要那麼蠢!”
“不對……等一下……是因為喜歡,所以纔有佔有欲!不是因為佔有欲才喜歡!順序不能錯!”
“朕喜歡你,所以纔不想你對別人笑,不想你和別人聊天,不想你離開朕身邊!這有什麼不對嗎?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想獨佔他,想他眼裏隻有自己嗎?”
“朕有什麼不好的?是朕長得不夠好看?還是朕脾氣太壞?還是因為……因為朕是皇帝,所以你嫌棄朕?覺得朕是個麻煩?”
克勞德看著她那雙帶著水汽眼睛,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倔強的神情,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忽然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能說什麼?說她長得不好看?那是睜眼說瞎話。
說她脾氣壞?確實有點,但此刻看來,更像是一種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喜歡的可愛。
嫌棄她是皇帝,覺得她是個麻煩?從功利角度,她的身份確實帶來無數麻煩,但從私人情感……看著眼前這個卸下所有帝王偽裝、隻為一個喜歡而慌亂爭執的少女,他實在無法將麻煩二字說出口。
“特奧琳,”他嘆了口氣,“你很好。非常……好。”
這不是敷衍。拋開皇帝的身份,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本身就是一個極其耀眼的存在。
驚人的美貌,敏銳的直覺,在困境中依然不願放棄理想的堅韌,甚至包括她那些幼稚的脾氣和彆扭的關心,都構成了一種複雜而鮮活的吸引力。
“隻是……”
“我們……怎麼結婚吶?”
結婚。
這兩個字,對特奧多琳德而言遙遠得如同天邊的星辰。
作為德皇,她的婚姻從來不是個人私事,而是帝國最高階別的政治行為,是涉及王位繼承、國際關係、國內勢力平衡的國之重器。
她的丈夫,必須是經過帝國議會、皇室、內閣、乃至各大邦國反覆權衡、精挑細選出來的,家世、血統、信仰、政治立場都無可挑剔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由她本人選擇。
而克勞德·鮑爾是什麼人?一個沒有爵位、沒有顯赫家世、沒有巨額財產、甚至來歷都成謎的平民
一個靠著幾篇驚世駭俗的文章和禦前顧問頭銜,在柏林政壇掀起波瀾的局外人。一個被宰相視為麻煩,被保守派警惕,被激進派可能利用也可能敵視的變數
讓德皇嫁給她的平民顧問?
這不僅僅會引發柏林乃至全歐洲的政治地震,更會直接動搖霍亨索倫王朝統治的基石,挑戰容克貴族和整箇舊統治階層的神經。
議會絕不會通過,內閣會集體辭職以示抗議,軍隊可能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反應,各邦君主會視其為奇恥大辱和對君主製本身的褻瀆,國際輿論會一片嘩然,法蘭西至上國更會抓住機會極盡嘲諷之能事。
這甚至不是困難可以形容的。這幾乎是不可能,是一條一旦踏上就必然通往懸崖絕壁、粉身碎骨的不歸路。
“《皇室婚姻法》。德意誌帝國,或者說,普魯士霍亨索倫家族,有一部極其嚴格、明文規定的《皇室婚姻法》。”
“根據這部法律,霍亨索倫家族的成員必須與‘統治家族’或‘與統治家族地位相當’的貴族家族通婚。與平民通婚在法律上被稱為貴賤通婚。”
“即使婚姻本身被宣佈有效,平民配偶及其所生子女,也將自動永久地喪失一切王位繼承權、頭銜、以及皇室成員的特權。”
“這意味著,如果我與你結婚,我們的結合在法律上將直接剝奪你未來子女的繼承資格,也意味著你將親手斬斷霍亨索倫家族直係的血脈傳承,至少在法理上等於自絕於皇室正統。”
“這不僅僅是個人感情問題,特奧琳,這是動搖國本,是向整個帝國的統治基石發起最直接的挑戰。”
“議會、內閣、軍隊、各邦君主、還有那些把血脈和傳統看得比生命還重的容克們絕不會坐視不理。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甚至……掀起內亂。”
法律、傳承、國本、內亂……這些詞語,對十七歲的特奧多琳德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它們充斥在奏章和禦前會議的爭吵中;陌生是因為她從未真正將它們與自己的個人幸福聯絡在一起。
而現在,這兩個世界因為喜歡和結婚被粗暴地連線在了一起,產生的不是美妙的化學反應,而是足以將她和他都撕碎的毀滅效能量。
特奧多琳德的嘴唇顫抖著,臉色蒼白如紙。她知道克勞德說的是真的。
那些繁瑣的法律條文,那些老臣們關於皇室責任、血脈純凈的陳詞濫調,那些在舞會和沙龍角落裏關於她未來婚姻物件的竊竊私語……此刻全都湧上心頭,變成了無法逾越的高牆。
“那就……那就把反對的都殺了!”
“你是平民?那你就去立個大功!天大的功勞!開疆拓土,平定叛亂,發明出那種能碾碎一切的鋼鐵怪物,或者……或者把艾森巴赫那老傢夥搞掉,把議會那幫嗡嗡叫的蒼蠅都收拾了!”
“什麼狗屁婚姻法都統統作廢!朕給你封爵!給你名字裏加上馮!你就是容克了!新的容克!朕親自冊封的!看誰還敢說你是平民!”
“到時候,誰再敢反對,誰再敢拿那該死的《皇室婚姻法》說事,朕就斃了誰!一個一個斃!”
“議會不通過?朕解散議會!內閣反對?朕撤換內閣!軍隊不服?朕……朕有近衛軍!還有你的資源總署!把他們都抓起來!誰反對就殺誰!殺到沒人敢反對為止!”
這個想法是如此簡單,如此粗暴,又如此誘人。把所有障礙都清除掉,用鐵和血鋪平道路不就可以了嗎?
她是皇帝!她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為什麼不能?為了他,為了這份喜歡,她有什麼不能做的?
克勞德聽了個開頭就嚇了一跳!他太清楚這種為了愛情不惜毀滅世界的念頭有多危險了。
尤其是在一個手握巨大權力卻又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且被強烈情感沖昏頭腦的年輕君主身上。這不僅僅是天真,這是通往暴政和災難的捷徑。
“特奧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朕當然知道!”特奧多琳德毫不退縮地瞪著他,“朕在說解決問題的辦法!既然法律和那些老古董是障礙,那就打破法律,清除老古董!這有什麼不對?”
“難道要朕眼睜睜看著他們用那些破爛規矩,把朕……把朕喜歡的人擋在外麵嗎?朕做不到!”
“打破法律?清除反對者?用暴力鎮壓一切異議,用屠殺來鋪就你的婚姻之路?特奧琳,那叫暴君,那樣的道路,即便走通了,腳下踩著的也是無數人的屍骨和整個帝國的廢墟!”
“到那時你得到的還是一個你喜歡的克勞德·鮑爾嗎?還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坐在火山口上的連自己都會厭惡的女皇?”
“我想要的不是一個為了我可以毀掉一切的特奧多琳德。我輔佐的也不是一個會用暴力解決所有問題的君主。”
“如果喜歡的代價是讓你變成那樣的人,是讓帝國陷入血海和內亂,那麼這份喜歡我寧可不要。”
她想像中的清除障礙是乾淨利落的,是像他處置那些通敵工廠主一樣,用合法的名義讓反對者消失。
她從沒想過那會意味著屠殺,意味著血流成河,意味著……變成她自己都討厭的樣子。
“朕……朕隻是……”她的氣勢驟然萎靡,眼中的瘋狂火焰像是被狂風卷過,迅速熄滅,隻剩下茫然和後怕。“朕隻是不想和你分開……不想被那些規矩綁住……”
“我知道。但特奧琳,有些規矩,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們維繫著最基本的秩序。暴力可以打破舊的枷鎖,但它本身也會成為最可怕的枷鎖。用暴力奪來的東西最終也會被暴力奪走,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至於封爵,加馮……那不過是掩耳盜鈴。一個靠立功被緊急冊封的新貴,在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老容克眼中和暴發戶、弄臣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遭人嫉恨。”
“他們不會因為一個馮就承認我的血統,隻會覺得這是對傳統的褻瀆,是陛下您被‘蠱惑’的明證。到時候反對的聲音不會消失,隻會從明麵的法律條文轉為更陰險的陰謀和更激烈的反抗。”
“你想過沒有,如果軍隊中那些出身老牌容克家族的軍官,因為不滿這種褻瀆而發動兵變你怎麼辦?用你的近衛軍和我的稽查員去鎮壓職業軍隊?那會是真正的內戰。”
特奧多琳德被問得啞口無言。她隻想著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掃清障礙,卻從未深入想過這之後會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那反應可能帶來的她根本無法承受的後果。
兵變?內戰?這些詞讓她不寒而慄。
“那……那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就隻能……隻能這樣了嗎?喜歡,卻不能在一起?甚至……連說都不能說?”
“特奧琳,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我喜歡你,特奧琳。也許沒有你喜歡我那麼多,那麼純粹,但……確實是喜歡的,可能更多出自保護欲…或是別的什麼的…總之恐怕真的隻有指甲蓋那麼一點。”
他承認了!他親口說了喜歡!可是……為什麼是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剛剛指出不可能之後?
“但是喜歡不代表就一定要立刻、不顧一切地在一起,更不代表要用毀滅性的方式去強求一個結果。“
“我們都還年輕,未來還很長。帝國正在經歷劇變,世界也在動蕩。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都變得更強大,當帝國走出了現在的困境,當舊的規則在時代的浪潮中開始鬆動……或許會有新的可能。”
“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用你剛才說的那種方式。如果我們可以推動容克的新血液注入,可以慢慢改變社會共識,到時候德皇和一個平民結婚……還是天譴嗎?”
“現在我們能做的是珍惜彼此相處的時光,是並肩麵對眼前的挑戰,是努力讓帝國變得更好,也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強大、更成熟。”
“把這份喜歡變成支撐我們前進的力量,而不是把它變成一把毀滅一切的火焰。好嗎?”
他沒有給出任何承諾,隻是描繪了一個需要時間和奇蹟才能抵達的可能。
但這對於一個剛剛經歷從狂喜到絕望、再到一絲微弱希望的少女來說,已經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黑暗中依稀可見的遙遠的光。
特奧多琳德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坦誠的喜歡,和同樣坦誠的無奈與清醒。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
他說喜歡她。這就夠了。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傻乎乎的單相思。
他說現在不行,未來或許有可能。這很殘忍,但至少……沒有把門完全關上。
他說要並肩前行,把喜歡變成力量。這聽起來……好像比殺光反對者要靠譜一點,也……更像他平時會說的話。
“那……那你要答應朕,在可能到來之前,你不許喜歡別人!不許對別人那樣笑!不許和別的女人……嗯,走得太近!尤其是那個艾莉嘉!還有那個什麼河灘小姐!想都不準想!”
這要求依舊蠻橫,但比起剛才的殺光反對者已經算是進步了。至少她接受了現在不行的現實,開始試圖在等待期間劃定自己的領地。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明明哭得可憐兮兮、卻還要強撐著宣示主權的樣子也是沒招了,心裏那點沉重,也被她這幼稚的條款沖淡了些許。
“這個……我隻能保證,不會主動去招蜂引蝶,也會注意分寸。”他給出了一個相對現實的答覆,“但完全禁止交際和正常的笑容,恐怕……”
“朕不管!你就要注意!非常注意!”特奧多琳德不依不饒,“不然朕就……朕就天天召見你!從早到晚!讓你沒空去見別人!煩死你!”
“好,我盡量注意。”他最終選擇了妥協,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不過,陛下……特奧琳,你也得答應我,不要再有剛才那種危險的想法。治理帝國要靠智慧和耐心,不能隻靠脾氣和暴力。好嗎?”
特奧多琳德抿了抿嘴,有些不情願,但在他認真的目光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朕……我知道了。可是……你也要記住你說的話!喜歡我,還有……未來的可能!”
“嗯,記住。”克勞德點頭。這是一個沉重的承諾,但他既然說出了口,就會負責。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兩人相對而立,距離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體溫。
“那……朕累了。”特奧多琳德低下頭,小聲說,長長的銀色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臣告退。”克勞德鬆開手,後退一步,微微躬身。
“等等。”特奧多琳德忽然叫住他,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在淚光後閃爍著,
特奧多琳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去吧。朕要休息了。”
克勞德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剛剛……剛剛是朕和佐餐酒喝醉了,說的胡話!不許拿這個嘲笑朕”
“遵命,陛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帶上。
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
(請務必這樣麻煩我)
【當一個帝國的未來居然通過女皇的幸福來維繫,那麼這個帝國還是她的嗎?】
【君主不因血統而高貴,血統反因君主而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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