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皇家歌劇院,頂層包廂。
天鵝絨帷幕厚重,隔絕了樓下池座和包廂的些許喧囂,卻隔不斷那從舞台方向洶湧而來的的喧囂。
意大利語唱腔高亢入雲,管絃樂激昂澎湃,演員們穿著繁複誇張的戲服,在明晃晃的煤氣燈下,用盡全力演繹著一段關於愛情、陰謀與復仇的、發生在遙遠威尼斯的故事。
這是從維也納來的著名劇團巡演,帶來的是威爾第的《弄臣》。據說一票難求,能坐進這頂層包廂的,更是柏林最頂尖的權貴名流。此刻包廂裡視野最佳的位置上,坐著今晚身份最尊貴的觀眾。
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
她今天沒有穿軍服或嚴肅的宮廷禮服,而是換了一身優雅的珍珠灰色晚禮服長裙,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密的蕾絲,銀色的長發盤成了精緻的髮髻,露出纖長的脖頸和小巧的耳垂,上麵戴著兩枚小小的鑽石耳釘。
她坐得筆直,冰藍色的眼眸專註地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在劇情中
塞西莉婭女官長如影隨形,站在包廂後方最不引人注目的陰影裡,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深藍色女官長裙,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視著包廂內外,確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克勞德·鮑爾坐在特奧多琳德側後方一步之遙的座位上。這是塞西莉婭安排的位置
既在陛下的隨行範圍之內,又保持著足夠的禮儀距離。他今天也換了衣服,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燕尾服,白襯衫,黑領結,頭髮梳理整齊,看起來倒也有幾分柏林上流社會紳士的模樣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幾乎快要實質化的無聊和忍耐,以及眼神裡對台上那些聲嘶力竭的演唱和誇張表演毫不掩飾的評判。
這都什麼玩意……
歌劇。威爾第。《弄臣》。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群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在台上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嚎叫著一些愛來愛去、殺來殺去、哭來哭去的、脫離現實八百裡的狗血故事。
音樂倒是熱鬧,但吵得他腦仁疼。有這功夫他寧願去酒館聽菲力克斯吹牛,或者回辦事處看埃裡希操練那群稽查員,哪怕是對著賬本算錢,都比坐在這裏強。
他今天心情本來是不錯的。
其一,霍夫曼那個老狐狸,《柏林日報》的主編,最近靠著克勞德鮑爾係列報道銷量大漲,廣告費賺得盆滿缽滿
這老小子居然還挺懂事兒,今天下午悄悄派人送來一個不起眼的小牛皮袋,裏麵裝著厚厚一遝嶄新的大額馬克現鈔,附了張便條,隻有一行字:“顧問先生潤筆,不成敬意,盼續佳作。”
數目相當可觀,夠意思。這錢拿得心安理得,輿論引導也是技術活,這是他應得的諮詢費。這筆意外之財,讓他對自己在柏林的生財之道又多了幾分信心。權力變現,古今皆然,方式不同罷了。
其二,就是小德皇突然召他陪同觀看歌劇。起初他有點納悶,這位陛下什麼時候對歌劇感興趣了?但隨即想到,這恐怕不是單純的藝術鑒賞。可能是最近資源總署動作太大,她需要向外界展示一下君臣和諧、“顧問受寵”的姿態,安撫或震懾某些人
也可能是她自己被宮廷生活和政務壓得煩了,想找個由頭出來散散心,順便……嗯,看看他?不管怎樣這是個訊號,說明他在她心中的工具人兼有點特別的傢夥地位依然穩固,甚至可能因為最近的成績而有所提升。陪伴君主出席這種半公開的高階社交場合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和認可。
所以儘管對歌劇深惡痛絕,他還是來了,而且盡量穿戴整齊,表現得像個合格的隨從。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舞台上,那個扮演弄臣裡戈萊托的男中音,正用盡全身力氣,捶胸頓足,唱著一大段關於女兒被公爵誘拐、自己復仇心切的詠嘆調。
聲音洪亮,情感飽滿,但在克勞德聽來,就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子在他耳膜上拉鋸
包廂裡其他幾位陪同的宮廷侍從和女官都一副如癡如醉、深受感動的模樣,特奧多琳德也看得格外專註,睫毛都不眨一下。
克勞德覺得胸口發悶,空氣裡過濃的香氣和沉悶的樂聲讓他有些窒息。他偷偷瞄了一眼塞西莉婭,女官長依舊像個雕像,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這邊。
不行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當場睡過去,或者忍不住笑出聲那個演公爵的男高音,每次飈高音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來,讓他莫名聯想到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趁著舞台上換景,燈光稍暗,樂聲轉為低沉的間奏時,克勞德緩緩站起身,動作儘可能輕緩,以免打擾到沉浸其中的陛下。他對塞西莉婭的方向微微頷首用口型無聲地說:“透口氣。”
塞西莉婭灰藍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半秒,沒有任何錶示,既沒點頭也沒阻止,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舞台,預設了他的離席。
在宮廷禮儀中,隨行人員在演出中途短暫離席透氣,雖不常見,但也不是絕對禁止,尤其是對陛下較為看重的顧問而言,隻要動作低調,快去快回,通常不會被視為失禮。
克勞德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拉開包廂厚重的天鵝絨門簾,側身閃了出去,又將門簾仔細掩好,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是鋪著深紅色地毯的環形走廊,相比包廂內的沉悶和舞台方向的喧囂,這裏顯得安靜了許多。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古典油畫,牆角擺放著高大的盆栽植物。隻有偶爾有其他包廂的客人出來,低聲交談著走向吸煙室或休息廳,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勞德沿著走廊,朝著相對僻靜、通往側麵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鮮空氣,需要安靜,需要把腦子裏那些鬼哭狼嚎趕出去。
走廊盡頭,一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門虛掩著,這門通往一個不大的半圓形露台。夜風帶著柏林春末的微涼,從敞開的門縫中吹入
克勞德推門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鋪著光滑的石板,邊緣是雕刻精美的石欄。從這裏可以俯瞰劇院前燈火輝煌的廣場,和更遠處柏林城區的點點星光。夜風拂麵,帶著清新的空氣,讓他胸中的煩悶為之一清。他走到欄杆邊,雙手撐著冰涼的石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活過來了。
就在他準備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清凈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還有裙裾摩擦的窸窣聲。似乎有人也來到了露台,而且離他很近。
克勞德下意識地轉過頭。
一個穿著淺金色絲綢晚禮服的纖細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陰影裡,似乎沒料到這裏已經有人,微微頓住了腳步。柔和的月光和遠處街燈的光暈勾勒出她玲瓏的輪廓,及腰的淡金色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小巧的臉龐。一雙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有些驚訝,正望著他。
是艾莉嘉·馮·施特萊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兒。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鮑爾先生?”艾莉嘉先認出了他,她記得這張臉,在科赫咖啡館,還那之後在沙龍相遇的時候,對方給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錯
“馮·施特萊茵小姐。”克勞德立刻直起身,對她微微欠身,“很抱歉,打擾您了。我隻是出來透透氣。”
“不,是我打擾您了。”艾莉嘉連忙搖頭,淡金色的髮絲隨之晃動,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裏麵……有點悶,音樂也有點……太響了。我也隻是想出來安靜一會兒。”
她的語氣很自然,沒有貴族小姐常見的驕矜或故作深沉。看來,對這場高雅藝術感到不耐的並不止他一個。
“看來我們同病相憐。”克勞德笑了笑,側身讓開一些位置,“威爾第大師的音樂確實恢弘,隻是有時候……嗯,過於激情澎湃了些,對耳朵和心臟都是個考驗。”
艾莉嘉被他這個有些促狹但又貼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點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欄杆邊,在距離克勞德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也學著他的樣子,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望向遠處的燈火。
“是的……太‘澎湃’了。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賽誰的嗓門更大,誰能把房頂掀掉。還有那些劇情……”
“那個公爵,明明是自己行為不端,卻表現得像個情聖;裡戈萊托一心想保護女兒,用的方法卻那麼極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掙紮,可為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說得很認真,這不僅僅是抱怨歌劇吵鬧,而是對其中人物行為和邏輯的不解。
克勞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宰相千金,那種養在深閨、隻懂風花雪月的貴族小姐不太一樣。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於表達出來,雖然還帶著少女的稚氣
“馮·施特萊茵小姐的見解很獨特,也……一針見血。”他斟酌著詞句,“或許,這就是戲劇的魅力所在?將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極端化、濃縮化,才能產生強烈的衝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靜,坐下來好好談,那也就沒戲可看了。”
“也許吧。”艾莉嘉微微歪著頭,思考著,“可我還是覺得,有些註解……或者說,強加給這些戲劇的意義,太多了。”
“我聽過很多評論家,還有沙龍裡的先生女士們談論《弄臣》,說什麼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貴族的荒淫無恥,歌頌了父愛的偉大與悲劇,反映了底層人民的苦難與反抗……聽得我頭都暈了。”
“我看的時候,隻是覺得裏麵的人都很可憐,都很不快樂,音樂很好聽,非要給它加上那麼多沉重的意義嗎?它本身不就是一個……嗯,發生在很久以前、別的國家的有些悲傷的故事嗎?”
她的話很單純,卻意外地觸及了藝術鑒賞中一個永恆的問題:文字本身與過度詮釋。克勞德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不禁莞爾。
“您說得對,很多時候,是我們這些看戲的人,想得太多了。”他點頭表示贊同,“藝術當然可以承載深刻的思想,但首先,它得是藝術,得能打動人心,無論是用美妙的旋律,精彩的故事,還是真實的情感。”
“如果隻剩下乾巴巴的意義和註解,那和看哲學論文也沒什麼區別了。高雅的藝術很好,它能提升修養,陶冶情操。但也不能因為它高雅,就非得從裏麵解讀出拯救世界的道理,或者把它變成某種身份的裝飾品。那樣,藝術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變成了一具華麗的標本。”
(俗稱時尚單品)
艾莉嘉聽得眼睛微微發亮。她很少聽到有人,尤其是像克勞德這樣,本應該很嚴肅的顧問用這麼平實的語氣談論高雅藝術。
而且他的話正好說中了她心裏某些模模糊糊、一直沒想明白的感受。
“對!就是標本!有時候我覺得,那些在沙龍裡高談闊論的人,他們不是在欣賞藝術,是在……是在解剖它!把它切成一塊一塊,貼上標籤,然後炫耀自己貼的標籤有多正確、多深刻。可被解剖完之後,那件藝術品本身的美,反而沒人關心了。”
她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有點不夠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頰又紅了紅。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樣子,覺得這位宰相千金確實有點意思,雖然一個月不見,但是她還是那麼符合自己對於一個美麗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
“能保留對藝術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貴的事,馮·施特萊茵小姐。希望柏林喧囂的沙龍和過多的‘註解’,不會磨滅您這份珍貴。”
艾莉嘉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眸清澈地看向他,裏麵映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也映著克勞德平靜含笑的臉。她覺得,這位鮑爾先生,和父親口中那個危險、不安分、需要警惕的顧問,似乎不太一樣
(艾森巴赫:已紅溫)
無論是之前的接觸,還是後來其提出的各種主張無不證明他是一個好人。他懂得傾聽,說話也有趣,而且……好像能理解她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謝謝您,鮑爾先生。”她輕聲說,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羞澀的微笑
…………
頂層包廂內。
舞台上,弄臣裡戈萊托終於與刺客斯帕拉夫奇萊達成了交易,陰鬱的音樂預示著不詳的結局。特奧多琳德冰藍色的眼眸依然盯著舞台,但焦距早已渙散。
這都什麼跟什麼?!
一個公爵,好色成性,四處勾引,出了事就讓手下背鍋。一個弄臣,性格扭曲,用極端的方式保護女兒,結果把女兒推入火坑。一群刺客,為了錢什麼都能幹。還有那個女兒吉爾達,戀愛腦到無可救藥,明知對方是花花公子還一頭栽進去,最後居然還替對方擋刀死了?!
蠢!蠢不可及!
特奧多琳德在心底咆哮。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腦子都有毛病!
那個公爵但凡有點責任感和管理能力,就不會把事情搞得這麼糟;那個弄臣要是真的愛女兒,就應該教會她明辨是非和保護自己,而不是把她關在塔裡;那些刺客有這身手和算計,乾點正經營生不好嗎?
還有吉爾達……天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女人?!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她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其實你的戀愛腦也不遑多讓)
這劇情簡直就是在無病呻吟!把所有愚蠢和極端的元素堆砌在一起,製造所謂的悲劇,除了讓人看得胸悶氣短,有什麼意義?能解決什麼問題?能給人什麼啟示?難道這就是高雅藝術?就是所謂的深刻?
她越來越坐不住了。這種脫離現實、充滿愚蠢和矯情的戲劇,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她處理帝國政務,麵對的是真實的軍隊、財政、外交、社會矛盾,每一個決策都關乎無數人的生死和生活。可舞台上這些人,卻在為了些雞毛蒜皮、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誤會和偏執情感,要死要活,還配上這麼吵鬧的音樂!
浪費時間!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皇帝,為什麼要坐在這裏忍受這種精神折磨?就為了所謂的禮儀和社交?還是為了向外界展示陛下也懂得欣賞高雅藝術?
可笑!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她胸中翻騰。但她還是用最後一絲理智壓住了。不行,中途離席,還是在這種公開場合,太失禮了,會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非議。
她需要轉移注意力。對,看看別處。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包廂內部。塞西莉婭依舊正襟危坐。其他侍從和女官也都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側後方,那個本該坐著某個人的空座位上。
克勞德·鮑爾呢?
人沒了?
特奧多琳德眉頭瞬間蹙起。剛才劇情最吵鬧的時候,她依稀感覺旁邊有點動靜,但沒太在意。現在才發現,那傢夥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
“塞西莉婭。”
“陛下。”塞西莉婭無聲地靠近一步。
“鮑爾顧問呢?”
“回陛下,鮑爾先生約一刻鐘前離席,言道透口氣。”
“透口氣?”特奧多琳德的聲音裏帶上了火氣,“透一刻鐘的氣?他是要把柏林晚上的空氣都吸光嗎?還是覺得朕這裏的空氣特別汙濁,待不下去?”
她的聯想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散。是因為歌劇太無聊,他待不下去了?哼,算他還有點品味,知道這東西無聊!可是,就算無聊,身為顧問,陪同陛下出席,難道不該忍著嗎?居然敢擅自離席這麼久!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是因為歌劇無聊?
一個更讓她不舒服的念頭冒了出來:難道和朕在一塊,讓他很不開心?所以迫不及待地找藉口溜走?
這個想法讓她心裏一陣刺痛,隨即被更強烈的惱怒覆蓋。朕都沒嫌他煩,他倒先嫌起朕來了?!
又或者……他不是單純地透氣?歌劇院這種地方,名流雲集,魚龍混雜……他是不是藉此機會,去和什麼危險的黨派秘密接頭了?比如……那個什麼“河灘小姐”的同夥?畢竟,他之前可是對那位小姐欣賞的很啊!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警覺起來,不行,得去看看!萬一他真在外麵搞什麼鬼名堂,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也悶了,出去走走。”特奧多琳德說著,已經站起身。動作有些突然,讓旁邊的侍從微微一怔。
“是,陛下。我陪同您。”
“不必,你留在這裏。”特奧多琳德揮了揮手,“朕就在附近透透氣,很快回來。”
她需要一個人去看看。帶著塞西莉婭,有些話就不方便問了,有些場麵可能也看不到了。
說完,她也不等塞西莉婭回應,徑直走到包廂門口,拉開厚重的天鵝絨門簾,閃身出去了。
塞西莉婭靜靜地看著陛下消失在門簾後,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對門口侍立的一名宮廷侍衛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
那侍衛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陰影中,遠遠地跟了上去,保持著既能提供必要保護又不打擾陛下的距離。
特奧多琳德走出包廂,來到環形走廊。清涼的空氣讓她煩躁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但胸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和探尋的衝動卻更強烈了。
他到底去哪兒了?真的隻是在透氣?
她放慢腳步,目光在空曠的走廊裡掃視。沒有。吸煙室的方向隱約傳來男士的談笑聲,但她直覺克勞德不會去那裏。休息廳?那裏人多眼雜,也不像。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邊更安靜,似乎是通往側翼露台和偏僻樓梯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突兀。她盡量放輕腳步,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轉過一個彎,前方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側翼露台的拱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些許微弱的天光和遠處城市的輝光。
他會在那裏嗎?
特奧多琳德走到門邊,正要伸手推門,卻聽到裏麵傳來了隱約的、輕柔的交談聲。是克勞德的聲音,還有一個……屬於女性的聲音。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手指停在離門板隻有幾厘米的地方。冰藍色的眼眸猛地睜大,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震驚、憤怒、委屈和好奇混在一起如同火山噴發般直衝頭頂。
女人?!他在和女人說話?!在露台上?!躲開她,躲開歌劇,跑到這裏來……和別的女人聊天?!
是誰?!那個河灘小姐?還是別的什麼他不知道哪裏認識的“淑女”?
巨大的酸澀和一種被背叛的憤怒讓她幾乎要立刻推門而入,大聲質問。但最後一絲理智和屬於帝王的驕傲,讓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停在原地。
不能衝動。不能像個抓姦的怨婦一樣衝進去。她是德皇!她要冷靜,要看看清楚,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特奧多琳德僵硬地站在拱門邊,指尖冰涼,緊緊貼著門框。那扇虛掩的、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門,此刻彷彿成了潘多拉的魔盒,裏麵傳出的每一絲聲響,都像細針一樣紮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夜風輕柔,從露台吹入,帶來遠處城市的微響,也帶來那清晰的對話。
“……標本!對,就是標本!”
是那個女人的聲音。特奧多琳德從未聽過這個聲音,但本能地一股強烈的敵意和危機感,就隨著這聲音升騰起來。
“有時候我覺得,那些在沙龍裡高談闊論的人,他們不是……”
女人還在說著,語速有點快,但條理清晰,她在談論藝術,談論那些沙龍裡的過度解讀,談論藝術本身的“美”被忽視。
特奧多琳德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幾乎要嵌進門框的木紋裡。藝術?美?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和一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女人,談論這些風花雪月、無關痛癢的東西?!他陪朕看歌劇時,那副百無聊賴、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樣子呢?怎麼換個人,就有興緻討論起藝術的美了?!
然後,她聽到了克勞德的聲音。
“能保留對藝術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貴的事,馮·施特萊茵小姐。”
他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和。不,不僅僅是溫和。那裏麵帶著一種……耐心,甚至還有一絲……讚賞?
馮·施特萊茵小姐?
馮·施特萊茵……艾森巴赫的姓氏!這是……宰相家的人?!是他的女兒?還是別的什麼親戚?
難怪聲音陌生!但克勞德怎麼會認識宰相的女兒?!還是在這麼巧的時候,在歌劇院偏僻的露台上偶遇?還聊得這麼……投契?!
“希望柏林喧囂的沙龍和過多的註解,不會磨滅您這份珍貴。”
克勞德繼續說道。那語氣裡的誠懇和……嗬護意味,讓特奧多琳德胸口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跟她說話時,他要麼是公事公辦的平靜,要麼是帶著點無奈和敷衍,要麼是氣死人不償命的調侃,偶爾有溫和的時候,也總是隔著一層君臣之間的距離感。
可對這個馮·施特萊茵小姐,他卻能如此自然地流露出這種……知己般的理解和珍視?
憑什麼?!
“謝謝您,鮑爾先生。”那個女聲再次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羞澀和歡喜,“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有時候說這些,別人都覺得我……嗯,想得太簡單,或者太不‘高雅’了。”
“簡單和高雅,並不矛盾。真實的感覺,往往比複雜的理論更接近藝術的核心。”
克勞德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輕,很淡,但特奧多琳德聽得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感到愉快和放鬆的笑。
他對著自己笑過嗎?有,但大多是那種帶著無奈、或者完成任務後的。絕不是現在這種遇到了真正能聊得來的、令人愉悅的同伴時,那種自然流淌的笑意。
特奧多琳德再也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身體往前傾了傾,透過彩色玻璃門與門框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將目光投向露台。
月光和遠處街燈的光暈,為露台上的景象鍍上了一層朦朧而柔和的銀邊。
她看到了。
克勞德·鮑爾站在欄杆邊,側對著她的方向。他穿著合體的燕尾服,身姿挺拔,不再是平日裏那副略顯懶散或深思的模樣,而是一種放鬆的、專註的姿態。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身前不遠處的那個身影上。
而那個身影
淡金色的長發在腦後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白皙的頸側,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淺金色的絲綢晚禮服勾勒出纖細優美的身形,裙擺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她微微仰著臉,淺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克勞德
月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古典油畫裏走出來的、不染塵埃的精靈,純凈,美好,帶著一種與柏林這座喧囂都市、與無憂宮那沉重皇冠、與她特奧多琳德所背負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輕盈與夢幻。
艾莉嘉·馮·施特萊茵。宰相最寵愛的小女兒。柏林社交圈有名的心思單純的小公主。
原來是她。
她認得艾莉嘉。在一些必須出席的宮廷慶典和舞會上,遠遠見過幾次。印象中,那是個總是安靜地跟在母親或姐姐身後,笑容靦腆,不太說話,似乎對政治和權力毫無興趣,隻沉浸在自己的音樂、繪畫和小說世界裏的女孩。像一朵溫室裡精心嗬護的、脆弱而美麗的蘭花。
而現在,這朵蘭花正站在克勞德·鮑爾麵前,仰著臉,用那種全然信任、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眼神看著他。而克勞德,那個對她特奧多琳德總是保持著距離、時不時氣得她跳腳的傢夥,正用她從未見過的、溫和而專註的神情,對著艾莉嘉微笑。
那笑容,刺眼得讓特奧多琳德幾乎要流下淚來。
憑什麼……
憑什麼他對艾莉嘉就能笑得那麼……那麼開朗?那麼沒有負擔?那麼……真誠?
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是在分析令人頭痛的國事,就是在提出各種驚世駭俗、阻力重重的方案,要麼就是用那種氣死人的平靜語氣,說著還能咋整啊陛下,或者用宦官那種混賬話來噎她。
他們之間,似乎總是隔著帝國的重擔,隔著君臣的名分,隔著看不見的猜疑和試探,還有……她那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越來越彆扭的心事。
可跟艾莉嘉在一起,他就能輕鬆地談論藝術,談論感受,談論那些簡單和高雅,還能贏得對方毫無保留的歡喜和認同。
是因為艾莉嘉單純嗎?是因為她不懂那些複雜的政治和陰謀,不會給他壓力,隻會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聽他那些高見嗎?
還是因為……艾莉嘉更符合他心目中美好女性的形象?溫柔,嫻靜,懂得藝術,心思純凈,不像她,是個脾氣暴躁、被皇位和責任壓得喘不過氣、整天想著第三條路和改革帝國、甚至會因為“河灘小姐”而吃醋發火的、不成熟的小陛下?
一股巨大的委屈,混合著強烈的自我懷疑和妒意,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鼻尖酸澀得厲害,眼眶也開始發熱。她死死咬住嘴唇,拚命把那股濕意憋回去。
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她是德皇。
可是……真的好難受。
她看到克勞德似乎對艾莉嘉說了句什麼,艾莉嘉輕輕點頭,臉上笑容更深,然後,她抬起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那個動作,自然而嬌怯,帶著少女的風情。
克勞德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移動,臉上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一瞬。
特奧多琳德猛地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控製不住地衝出去,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預料的事情。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下,蹲坐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角落裏,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白色的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下來,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
歌劇院的喧囂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遙遠而不真實。隻有露台上那愉快的交談聲,和她自己那劇烈而壓抑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委屈。說不出的委屈。
明明是她先發現他的,是她把他從報社那個破地方撈出來的,是她給了他禦前顧問的頭銜和信任,是她默許甚至暗中支援他搞出那麼多風波,也是她……在無數個深夜,因為想著他而輾轉反側,因為他的安危而擔憂,因為他的欣賞別的女人而醋意翻騰,甚至因為他今天透氣太久而胡思亂想,像個傻瓜一樣偷偷跟出來……
結果呢?
他在這裏,和宰相的女兒,在月光下,相談甚歡,笑容明朗。
而她,德意誌的皇帝與普魯士的國王,卻隻能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躲在門後,偷聽他們的對話,偷看他們的笑容,然後自己蹲在冰冷的角落裏,品嘗著這杯又酸又澀、名為嫉妒和失落的苦酒。
憑什麼啊……
她到底哪裏不如那個艾莉嘉?是身份不夠尊貴?還是長得沒她好看?還是……性格太差,脾氣太壞,總給他添麻煩?
也許,她就是個任性、衝動、不成熟的小丫頭,根本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也不配得到別人的……真心相待?
也許克勞德·鮑爾接近她,真的隻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和理想,隻是在利用她這個皇帝的權力和信任。在他心裏,她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永遠隻是陛下,是僱主,是一個需要小心應付、有時可以容忍其小脾氣、但絕不會真正放鬆警惕和心防的君主。
而像艾莉嘉那樣單純美好的女孩,纔是他願意卸下心防、輕鬆交談、甚至……心生好感的物件。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帶來綿長而清晰的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露台上的交談聲似乎停止了,傳來輕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響和腳步聲,似乎是兩人準備離開。
特奧多琳德猛地驚醒,慌忙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睛,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迅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擺和頭髮。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尤其是……不能讓他看到。
她剛站穩,調整好麵部表情,拱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克勞德先從裏麵走了出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溫和的餘韻。緊接著,艾莉嘉也走了出來,臉頰微紅,眼眸明亮,看到門外有人,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特奧多琳德時,更是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隨即連忙屈膝行禮:
“陛、陛下!日安……哦不,晚上好!”
克勞德顯然也沒料到特奧多琳德會出現在這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迅速恢復了平靜,微微躬身:“陛下。您也出來透氣?”
特奧多琳德冰藍色的眼眸掃過他們兩人。她的目光在克勞德臉上停留了半秒,那裏麵沒有她想像中的心虛或慌亂,隻有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因為剛才的交談而顯得比平時更……柔和一些?這讓她心裏更堵了。
她的目光又移到艾莉嘉身上。這位宰相千金確實很美,在月光和燈光下,更顯得楚楚動人,尤其是那雙小鹿般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正因為突然見到皇帝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氣質。
“嗯。裏麵太悶,出來走走。沒想到馮·施特萊茵小姐也在。”
“是、是的,陛下。”艾莉嘉低著頭,聲音細弱,“歌劇有些……嗯,激昂,我出來安靜一下。恰好遇到了鮑爾先生,就……聊了幾句。”
“聊了什麼?”特奧多琳德幾乎是脫口而出,問完就後悔了。這語氣,這問題,簡直像在審問!
艾莉嘉被她問得一愣,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臉更紅了:“沒、沒什麼,就是……聊聊歌劇,還有……藝術什麼的。鮑爾先生很有見地。”
“哦?是嗎?”特奧多琳德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朕知道了的表情,但感覺臉部肌肉有些僵硬,“鮑爾顧問確實……見多識廣。”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克勞德,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情緒在劇烈地翻滾,但最終都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既然透氣透夠了,就回去吧。歌劇……還沒完呢。”她說完,不再看他們,轉身,邁著有些發僵的步伐,朝著包廂的方向走去。
艾莉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女皇陛下的背影,又看看克勞德,小聲道:“陛下她……是不是不高興了?”
克勞德看著特奧多琳德那明顯帶著情緒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當然察覺到了小德皇語氣裡的尷尬與……不悅?但他一時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麼是這種反應。
“陛下可能隻是累了。”他收回目光,對艾莉嘉溫和地說,“您也回去吧,馮·施特萊茵小姐。令尊和令堂該擔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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