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好,但無憂宮東翼書房的氣氛,卻與窗外明媚的春光有些格格不入。
特奧多琳德已經恢復了表麵的平靜,至少她自己認為是這樣。
她穿著那身嶄新的普魯士藍元帥服端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臉上的紅暈早已褪去
她專註地看著麵前一份攤開的簡報,努力維持著日理萬機、沉穩持重的君主形象。
隻是那微微抿緊的唇角和偶爾瞥向門口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並未完全平息的波瀾。
等了一個多小時,那個傢夥才姍姍來遲,而且進來時神色如常,彷彿隻是去花園散了會兒步,她像個傻子一樣空等那麼久,還暗自排練了許久溫和開場白。
克勞德·鮑爾走到書桌前適當距離,微微躬身:“陛下,日安。聽聞陛下召見。”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也沒有為遲到做任何解釋。這讓特奧多琳德心裏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不爽,又悄悄冒了個頭。
哼,裝得倒像!也不知道一大早跑去哪裏野了!
“嗯。”她故意用鼻音應了一聲,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又專註地看了幾行簡報,才開口道
“鮑爾顧問來得正好。朕這裏剛收到兩份從倫敦和華盛頓發回的情報簡報,有些……令人不安的趨勢。你且看看。”
她將麵前那份檔案往桌邊推了推,示意他上前來看。姿態擺得很足,既顯示了諮議的重視,又維持了必要的距離和威儀。
克勞德依言上前兩步,但沒有越過那條無形的臣下界限,隻是微微傾身,目光快速掃過簡報上的內容。
簡報是德文,內容源自帝國駐外使館和情報人員的分析匯總。
關於英國的部分,措辭謹慎,但透露出的資訊卻不容樂觀
工黨在議會中的影響力持續上升,這本身並不稀奇。但報告著重指出,工黨內部以及更廣泛的英國社會主義運動,正出現明顯的激進化傾向。
原本以費邊社漸進改良主義為主流的思潮,正受到來自車間代表運動和更激進意識形態的強烈衝擊。
報告提及了越來越頻繁的超出傳統工會框架的罷工,尤其是煤礦、鐵路等關鍵行業
提到了基層工人中蔓延的對議會道路成效的懷疑,更提到了某些激進派別開始公開談論直接行動和階級鬥爭的最終形式,雖然尚未成為主流,但擴散的苗頭已引起英國內部保守勢力和外國觀察家的高度警惕。
簡報最後總結,英國的社會矛盾在加劇,傳統的兩黨政治格局受到衝擊,不排除未來幾年發生大規模社會動蕩或政治危機的可能。
關於美國的部分,則聚焦於一個影響深遠的事件
美國聯邦儲備係統的建立,正遭遇來自各方勢力的巨大阻力,步履維艱。
報告分析了反對力量的構成
華爾街部分傳統金融巨頭擔心失去特權;
中西部農業州和中小企業主擔憂新的中央銀行會被東部銀行家控製,損害自身利益;
一些持孤立主義和反中央集權理唸的政治勢力強烈反對
甚至公眾中也存在對又一個金融怪物的不信任。
雖然威爾遜總統強力推動,但相關法案在國會陷入僵局,各方博弈激烈,前景不明。
簡報指出,如果美聯儲建立失敗或嚴重延期,將對美國金融體係的穩定、應對經濟週期的能力,乃至其全球經濟地位,產生深遠負麵影響,也可能加劇美國國內的政治分裂。
兩份簡報分別指向當今世界兩個最重要、也最富活力的資本主義國家內部正在滋生的裂痕。
英國是社會層麵的階級矛盾激化,衝擊政治穩定;美國是經濟利益與政治理唸的撕裂,阻礙國家金融現代化程式。
任何一個出現問題,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波及全球,自然也會影響到德意誌帝國的外部環境和戰略考量。
克勞德看完,心中並無太多意外。這些趨勢,與他記憶中的歷史走向大體吻合,甚至因為法蘭西至上國這個意外變數的存在,國際局勢的緊張和各國國內矛盾的發酵,可能比原歷史線更早、更劇烈一些。
英國工運的激進化,是帝國主義發展到極致、內部矛盾難以調和的必然;美聯儲的難產,則是美國這個新興巨人成長過程中,中央與地方、資本與民眾、傳統與現代之間不可避免的陣痛。
但簡報將其列為令人不安的趨勢,並特意呈遞給德皇,顯然不是讓他複習歷史的。
這是拋給他的又一個問題,或者說,又一次試探,看看這位眼界開闊的顧問對世界大勢有何見解,又能為帝國提出怎樣的應對之策。
他直起身,迎向特奧多琳德的目光
“看完了?”特奧多琳德問,“有何看法?”
“陛下,看是看完了。看法也有一些。但恕臣直言,看了,有看法,又能怎麼樣呢?”
特奧多琳德眉頭蹙起:“你這是什麼意思?朕讓你看,自然是希望聽聽你的分析,你的建議!難道朕的內閣和外交部,呈遞這些簡報,隻是讓朕看看而已嗎?”
“陛下息怒。臣並非推諉,也絕非認為這些情報不重要。恰恰相反,英國工運激化,美國金融改革受阻,都是影響深遠的大事,帝國必須密切關注。但問題的關鍵在於……”
“關鍵在於帝國目前能做什麼?或者說,陛下您,以及臣這個顧問,目前能實際影響什麼?”
“英國工人是否罷工,美國國會是否通過法案,那是倫敦和華盛頓的事。”
“帝國的外交部、情報機構自然會有專業的分析和應對建議,那些建議會通過正規渠道,經由宰相和相關部門審議、權衡,最終形成帝國的外交政策和行動方針。”
“那是一個龐大、專業、且層級分明的體係在運作。”
“而臣,不過是陛下您私人聘請的一個顧問,沒有正式官職,不隸屬任何部門,手裏除了陛下給予的一點信任和一支筆,別無長物。”
“臣的意見,哪怕再精闢,再有遠見,在帝國那套成熟的官僚和決策體係麵前,也不過是一些可以參考的雜音,或者是某些人眼中需要被審慎評估乃至警惕的奇談怪論。”
“說句不太中聽,但或許是實情的話,”
“陛下您要用什麼人,推進什麼事,在無憂宮之外,在涉及具體人、財、物和權力分配的事情上,很多時候,恐怕也需要與艾森巴赫閣下協商。”
“他們若覺得可行,自會科學評估、穩步推進;他們若覺得不可行,或者觸動了利益,便有無數種方法讓事情研究研究、從長計議,最後不了了之。就像之前那份軍事技術評估委員會的建議,又或者,像臣之前提出的那些試點構想。”
“所以,陛下問臣對英美局勢的看法,臣可以說:英國社會矛盾深化,需警惕其對外轉移矛盾的可能,尤其是殖民地問題上;”
“美國內政紛爭,其金融霸權之路或有坎坷,但國力上升趨勢難改,帝國需在合作與競爭中尋找新定位……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外交部的先生們肯定說得比臣更專業、更周全。”
“但然後呢?陛下聽了,點點頭,或許會覺得臣有些見識。然後呢?陛下能立刻下令調整對英、對美政策嗎?能繞過現有體係,採取什麼秘密行動施加影響嗎?”
“理論上您擁有帝國至高無上的權利,您可以憑一己之力就可以撤換宰相,但實際上恐怕不能,並非您沒有這份權利,而是使用權利的代價太高,仔細算下來實在不劃算。”
“您的確可以用一道旨意罷免艾森巴赫閣下,事實上也沒有人任何人有資格和膽量反對,關鍵是德國的穩定恐怕會遭受打擊,這太冒險,陛下,你知道的”
“所以,最終,這些資訊和建議還是會流入那套龐大的官僚機器,按照既定的流程和各方博弈的結果,被消化、稀釋、乃至變形。”
“至於臣,臣能做的也就是在無憂宮這片小天地裡,陪陛下聊聊天,解解悶,或者在紙上談兵,謀劃一些看似美好、但落地艱難的長遠構想。”
“出了宮,臣也就是個能寫幾篇文章,在沙龍和咖啡館裏發發言,試圖用文字潛移默化地影響一點輿論風向的……文人。僅此而已。”
“還能咋整啊,陛下?”
特奧多琳德的眼眸微微睜大,獃獃地看著克勞德。
嘴唇微張,似乎想反駁,想斥責他這種消極、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態度,但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對啊……還能咋整啊?
她是帝國的最高元首,法律上擁有無限的權力。
但這份權力,在絕大多數時候,必須通過一個早已形成強大慣性和自身邏輯的官僚體係來行使。
這個體繫有它的規則,有它的利益,有它的共識,也有它的惰性與阻力。
艾森巴赫宰相,就是這個體係最核心的代表和操盤手。他本人或許忠誠,或許以帝國利益為重,但他所代表的,是整個統治階層的穩健意誌和現有利益格局。
任何試圖劇烈改變現狀、或者觸動深層利益的舉動,都會在這個體係中遇到無形的、卻堅韌無比的消化和遲滯力量。一封信可以讓她病假,一個評估委員會可以讓危險的軍事構想無限期拖延,而她所構想的第三條路,更是舉步維艱。
她可以召見克勞德,可以聽他的見解,可以欣賞他的才華,甚至可以給予他禦前顧問的頭銜和有限的信任。
她的確可以罷免宰相,罷免一切不合她心意的人,的確也無人敢攔,無人敢有異議
但然後呢?她無法直接給鮑爾實權,無法讓他繞過整個官僚係統去推行任何實質性的政策。她甚至連他今天早上去了哪裏、見了誰,都無法實時掌握,隻能在這裏等他“姍姍來遲”,然後從塞西莉婭那裏得到一句“去向不明”。
而且宰相罷免了,新宰相是誰?鮑爾?不可能,他不是容克,容克們會瘋的,其他人又有派係色彩,分不好利益蛋糕,怎麼看此舉對德國沒有好處,自己是德皇,要對德國負責,國事不是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的遊戲,哪怕自己的確有權利這麼去乾
至於那些遠在倫敦和華盛頓的風雲變幻……她除了在簡報上籤署“已閱”,除了在禦前會議上聽大臣們各抒己見,除了在心裏擔憂焦慮,還能做什麼?直接給英國國王或者美國總統寫信,闡述她的高見?那隻會成為國際笑話。
“你……可以不用說得這麼難聽的。”
這話沒什麼氣勢,語氣委屈巴巴的
克勞德沒有立刻回應,隻是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他剛才那番話,確實有些尖銳,但也是時候讓她更清醒地認識自己所處的位置和真正的力量邊界了。一味的安慰和鼓勵,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對了陛下,有個事情,臣之前可能沒太留意。今年1月12日帝國議會選舉,最後的結果,是哪家成了議會第一大黨來著?保守黨,還是……社會民主黨?”
他問得突兀,話題跳轉得毫無徵兆
特奧多琳德被他問得一愣,思緒還沒從無能狂怒和委屈現實中完全抽離,下意識地回答道:
“當然是保守黨。艾森巴赫宰相領導的保守黨聯盟雖然席位比上次略有減少,但還是維持了第一大黨的地位。社會民主黨這次表現也……嗯,還算可以,成了第二大黨,但距離保守黨還有點距離。”
克勞德心中掀起了波瀾。在他的記憶中,原本歷史線上的1912年1月帝國議會選舉,德國社會民主黨取得了歷史性勝利
社民黨獲得了34.8%的選票和110個議席,成為帝國議會第一大黨,這是德國社民黨在德意誌帝國時期取得的最高成就,也是第二國際的輝煌頂點,震驚了整個歐洲。而保守黨儘管仍是重要力量,但已退居次席。
可現在,特奧多琳德告訴他,保守黨依然是第一大黨,社民黨隻是表現還可以的第二大黨
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他這個穿越者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這個平行世界的歷史細節本就不同。要麼……就是有某種強大的力量,在這個時間點,顯著地改變了政治力量的對比,壓製了原本應該更強勢的社民黨。
聯想到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這個人,聯想到他那封綿裡藏針的信,聯想到他掌控下的龐大官僚體係和與容克、資本家的緊密聯盟,以及他科學評估、穩健推進的執政風格……
是艾森巴赫。這位帝國宰相,憑藉其老辣的政治手腕和對帝國機器的深刻掌控,在原本社民黨勢頭最盛、可能衝擊保守黨統治根基的1912年選舉中,成功地……壓製、分化、或者用某種方式,改變了結果,至少是極大地削弱了社民黨的勝利果實,穩固了保守黨的第一大黨地位。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原本歷史線上,1912年的社民黨勝利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時代潮流的一部分。艾森巴赫能逆流而上,哪怕隻是部分地改變了結果,其所展現出的政治能量、對選舉機器的操控能力、以及對反對派的打擊和分化手腕,都遠超克勞德之前的預估。
這位老狐狸,不僅僅是一個守成的官僚,一個善於程式拖延的宰相。
他更是一個在帝國政治最深層的權力遊戲中,擁有著可怕影響力和實際操控能力的頂級玩家。
他能讓一個原本應該創造歷史的左翼政黨,在關鍵時刻表現還可以但差得遠。這其中的運作,恐怕涉及了輿論引導、選區劃分、利益交換、乃至更不可言說的手段。
“第三大黨呢?”克勞德追問,臉上那絲錯愕已然不見,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第三?是進步人民黨,也叫前進黨。席位也不少,不過他們……嗯,主張有點雜,有時候偏向自由派,有時候又和保守黨合作,牆頭草一樣。”
特奧多琳德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黨派觀感一般
“他們有些主張倒是和你的文章,或者社會民主黨那邊有點像,也說什麼國家應該在某些領域更積極,要搞什麼民族共同體、勞資和解……亂七八糟的,左右搖擺的牆頭草”
“前進黨……法團主義傾向……”克勞德低聲重複,若有所思。前進黨在原本歷史上是自由派左翼,但在這個時空,似乎因為法蘭西至上國的刺激和內部社會矛盾,其思想光譜發生了偏移
更強調國家整合與社會合作,帶上了些社團主義,或者法團主義的色彩。這倒是一個可以觀察,甚至可能在某些議題上爭取的中間力量。
“你問這個幹什麼?這和剛才說的……有什麼關係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不過,聽了陛下的介紹,臣倒是忽然有了個想法。”
“一個或許能稍微繞開一點現有官僚體係,又能做點實事,還能……順便給陛下積累些人望和實際力量的想法。不過,這想法需要錢,也需要人,更重要的是,需要陛下授權,另立一個……嗯,新的人事和事務單位。”
“另立單位?”特奧多琳德眉頭蹙起,“你想幹什麼?繞過內閣和宰相府?這怎麼可能?議會和財政部門第一個就不會通過!”
“不,不是完全繞過,是……另闢蹊徑。這個新單位,職責可以設定得比較……技術性和公益性。比如,就叫……帝國資源管理與市容促進總署,簡稱資源總署。”
“資源總署?”特奧多琳德念著這個拗口的名字,一臉莫名其妙,“這是幹什麼的?”
“顧名思義,主要乾三件事,第一,市容市貌。負責柏林,乃至未來其他主要城市的街道清潔、垃圾處理、公共設施維護、貧民窟初步改造。讓城市看起來更乾淨,更體麵,減少疫病,提升帝國形象和市民的……嗯,幸福感。這是麵子,也是裡子。”
“第二,監督與促進資源回收。建立一套體係,對工業生產、商業活動、乃至居民生活中產生的廢料、垃圾,進行分類、回收、處理,將其中有價值的部分重新利用,變廢為寶。”
“這既能減少汙染,節省資源,長遠看,甚至可能發展出一個新的產業。”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套回收體係,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到帝國的工業生產和商業流通的末端,掌握很多不起眼但真實的資料”
“哪些工廠產出什麼廢料,數量如何,哪些區域消費水平如何,垃圾構成怎樣……這些資訊,平時沒人注意,但積累起來,就是瞭解帝國經濟毛細血管的寶貴情報,更何況這意味著我們擁有了一個直屬皇權的監督體係,現在是監督點垃圾,之後監督什麼……哼哼。”
“至於第三件事……那是以後的事。但前兩件事做起來,尤其是第二件事的監督職能,本身就意味著我們需要一支隊伍,一支可以合法在城市和工業區活動、進行檢查、登記、甚至有一定強製力的隊伍。”
“這支隊伍,可以以保障公共衛生、促進資源節約的名義組建,進行準軍事化訓練和管理,配備統一的製服、標識和簡單的裝備。他們不隸屬軍隊,也不屬於警察,直接對資源總署,也就是對陛下您負責。”
特奧多琳德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市容改善,聽著是好事,能收買民心;資源回收,更是聞所未聞,但聽起來很有道理,而且……確實能接觸到很多底層資訊;而一支直屬的、準軍事化的隊伍……這簡直是……
“你是說……朕可以有一支……自己的人?”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可以這麼理解。但這支隊伍的定位必須是服務性、技術性的,絕不能表現出任何政治或軍事傾向。”
“初期規模要小,行動要低調,專註於掃地和收破爛。容克和資本家們,對陛下搞衛生、收垃圾不會有什麼意見,說不定還會覺得陛下年輕,喜歡搞些新奇無害的善舉。”
“甚至可能因為城市變乾淨、自家工廠門口不那麼髒亂而表示支援。隻要我們不越界,不直接觸動他們的核心利益,阻力會小很多。”
“而且,用促進資源利用、增強帝國韌性這樣的口號包裝,在法蘭西至上國威脅論的背景下,甚至能爭取到一些民族主義者和務實派的好感。”
“至於錢……初期啟動資金,可以從陛下的內庫,或者皇室直屬產業的收益中劃撥一部分,數額不必太大,夠組建一個小型核心團隊和試點區域即可。”
“後續,可以通過對垃圾處理收取象徵性費用、出售回收資源所得、以及爭取一些對市容改善和愛國衛生有興趣的工商業主的捐贈來維持甚至擴大。”
“如果試點成功,展現了價值,未來再嘗試爭取一部分政府預算,或者以特許經營的方式引入民間資本,就會容易得多。”
“人手呢?你剛才說需要人。掃大街、收垃圾的人好找,失業工人多得是,給口飯吃就願意乾。可管理的人呢?官僚呢?總不能全用外麵招的人,或者讓那些現有的、和宰相府千絲萬縷的官員來管吧?那不等於白乾?”
“官僚的問題……”克勞德沉吟了一下,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道,“陛下,臣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
“什麼例子?”
“宦官。”
“什麼?!”特奧多琳德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和汙穢不堪的詞,臉上瞬間飛起紅霞,又羞又惱,
“你!你胡說什麼!那是……那是野蠻、落後的王朝才用的骯髒把戲!是踐踏人倫的酷刑!是帝國之恥!就連大明……就連現在的大明,恐怕也早就不用了吧?!你居然……居然敢在朕麵前提這個?!”
她的反應激烈,顯然對這個詞深惡痛絕。德意誌宮廷雖然也有內侍,但絕無宦官這種存在,這在深受啟蒙思想和基督教文化影響的歐洲,被視為東方專製和野蠻的象徵。
“陛下息怒,臣隻是舉例,並非真的提議用宦官。”
“而且,陛下說得對,大明現在確實沒有宦官了。早在幾十年前的‘維新’之後,大明宮廷就廢除了宦官製度,改用文官管理內廷。”
“臣隻是想說,在某些特殊的歷史時期,有些統治者會使用一批身份特殊、與外界聯絡較少、且利益完全依附於皇權的身邊人來管理一些敏感或重要的事務,以繞過外朝的官僚體係。”
“你是說……讓朕也用身邊人?朕身邊除了塞西莉婭和一群女官,就是侍從。難道讓她們去?內廷怎麼辦?柏林市容好了,無憂宮宮容炸了”
“不一定是現在身邊的侍從。臣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創造一批新的身邊人。資源總署的官僚,不從現有的文官體係中選拔,也不從大貴族子弟中徵辟。而是麵向社會,公開招募,但招募標準由我們定。”
“招募什麼樣的人?”
“招募那些……有基本文化,但出身低微,在現有體製下幾乎沒有上升通道的平民青年;或者是一些家道中落、有誌做事卻報國無門的破落小貴族子弟;甚至可以是軍隊中因故退役、識字明理、忠誠可靠的低階軍官和士官。”
“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為陛下、為帝國直接效力的機會。給他們優於普通工作的薪水,明確的晉陞階梯,以及……最重要的是,一種陛下親軍、天子門生的榮譽感和歸屬感。”
“對他們進行嚴格的培訓和紀律約束,灌輸忠誠於陛下、效忠於帝國的思想,教授他們管理、技術、以及必要的法律和格鬥技能。”
“這些人,他們的前途和利益,將完全與陛下您,與這個新生的資源總署繫結。他們與現有的容克-官僚體係關聯極少,甚至可能因為出身而對其抱有不滿。”
“隻要駕馭得當,他們完全可以成為陛下手中一批相對可靠的人手。雖然初期可能稚嫩,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鍛鍊出一支能辦事的隊伍。”
“這……”特奧多琳德聽得心潮起伏。這個想法太大膽,太離經叛道,幾乎是在現有體製外另起爐灶。但……似乎又確實有可行的空間。
不觸動核心利益,從掃地收垃圾這種低賤事情做起,用新人,花自己的錢……艾森巴赫和那些老傢夥們,恐怕真的會嗤之以鼻,或者覺得是小孩子胡鬧,不屑一顧,反而不會全力阻撓。
“可是……”她還是有些猶豫,“這樣招來的人,忠誠度能保證嗎?能力呢?萬一他們打著朕的旗號胡作非為,或者被外人收買了怎麼辦?”
“所以需要嚴格的選拔、培訓和監管製度。忠誠與能力並重,寧缺毋濫。總署內部設立獨立的監察部門,直接對陛下負責。同時,也要讓他們明白,他們的權力和待遇來自陛下,一旦背叛,將失去一切,並且會遭到最嚴厲的清算。恩威並施,方能駕馭。”
“陛下,您看,這總比真把臣閹了送進去強吧?”
“你!”特奧多琳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剛剛平復些的臉頰騰地一下再次爆紅,這次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她羞惱的一拍桌子
“你個混賬!還敢胡說!朕……朕看就該把你閹了!讓你整天沒個正形!凈出些餿主意!”
“陛下恕罪,是臣失言了。不過,這個資源總署的構想,雖然聽起來怪異,但細細想來,或許是眼下我們能動用的棋子之一。”
“它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實實在在地做點事,還能悄悄地積累一些東西。陛下不妨……再想想?”
特奧多琳德氣鼓鼓地瞪著他,胸口因為羞惱而微微起伏。
閹了他?當然是氣話。但這個“資源總署”……
掃地?收垃圾?訓練一支直屬的、準軍事化的清潔工隊伍?招募一批與舊體係無關的新人?
聽起來荒謬絕倫,像是兒戲。可仔細琢磨,還真行……畢竟人集中到一起了,現在收垃圾……以後甚至可以收人命
她需要力量,需要人手,需要能做事的、聽她話的人。艾森巴赫不會給,現有的體係不會給。也許……真的隻能自己想辦法,從最不起眼、最沒人注意的角落開始?
“你……你先給朕寫個詳細的條陳上來。”
“資源總署的架構、職權、預算、人員招募與訓練方案、初期試點範圍……都要寫清楚。要儘可能周全,把可能遇到的麻煩和應對之策也想一想。寫好了,朕再看。”
“是,陛下。臣會儘快擬出。”克勞德躬身應道,知道她心動了。這就夠了。有了這個口子,後續可以慢慢推動。
“還有!”特奧多琳德補充道,臉頰還有些未褪盡的紅暈,但語氣嚴肅起來,“此事需絕對保密!在朕點頭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還有…尤其是……尤其是宦官那種混賬話,更不準再提!聽到沒有?!”
“臣遵旨,絕不再提。”克勞德鄭重保證。
“行了,你退下吧。朕還要看這些簡報。”
“臣告退。”克勞德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了書房。
厚重的門關上,書房裏恢復了寂靜。
資源總署……掃地收垃圾的天子門生……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總比什麼都不做,坐在宮裏生悶氣強。
隻是……那個混蛋,居然敢拿宦官開玩笑!真是……真是欠收拾!
臉頰又有些發燙,她連忙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重新看向桌上的簡報
朕就應該把他閹了做宦官……
(那你日後幸福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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